苏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脑海里全是苏阳那双受惊的、带着防备和恐惧的眼睛,以及自己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酸胀感。他像个游魂一样瘫坐在椅子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如同他内心正在淌血的伤口。
不行。他不能就这样被困在猜测和痛苦的泥沼里。他需要确凿的证据,需要一锤定音的东西,来为他这摇摇欲坠的世界,无论是彻底崩塌还是强行重建,画上一个句号。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锁着旧信封的抽屉。除了照片和那张医疗记录摘要,里面似乎还有别的东西。他之前心神震荡,没有仔细查看。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刑场般,再次打开了抽屉。
他将信封里的东西全部倒在桌面上。除了那两张纸,还有一小片裁剪下来的、更显陈旧的报纸边缘。之前它被折叠着夹在医疗记录里,他并没有留意。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那片泛黄脆弱的报纸。上面是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模糊的遗失声明,来自那个小县城的当地小报,日期是十六年前。
遗失声明
兹有苏建国、李婉夫妇,不慎于XX年X月X日在县卫生院附近,遗失出生证明以及体检证明一份,证明编号:XXXXXX,涉及新生儿(次子)苏阳。特此声明作废。
苏建国。李婉。苏阳(次子)。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推论,在这一刻,被这短短几行铅字彻底证实。再也没有任何侥幸的余地。
“呵……”一声短促的、带着哭腔的冷笑从苏辰喉咙里挤了出来。他拿着那片薄薄报纸的手抖得厉害,纸片在他指尖簌簌作响。
他的父母。他的亲生父母。他们不仅遗弃了那个孩子,甚至……甚至登报声明“遗失”了那份代表她存在过的医学证明。他们是要彻底抹去“他”的存在,将那个因为身体“异常”而可能带来麻烦的孩子,从他们的生命和履历中,干干净净地擦除掉。
为了保住工作?为了维持体面?还是仅仅因为无法面对一个“不正常”的孩子?
无论是什么原因,这一刻,苏辰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他记忆中那些温馨的、充满爱的家庭画面,仿佛瞬间蒙上了一层无法擦去的、虚伪的尘埃。他一直仰望、信赖的父母形象,在这一刻,出现了巨大的、令人心碎的裂痕。
而苏阳……
那个在咖啡馆里艰难搬运重物的女孩,那个在课堂上总是沉默坐在角落的女孩,那个被他一次次用好奇和探究的目光打扰的女孩……她就是这张作废声明里,那个被“遗失”的、“次子”苏阳。
她是以怎样的心情,独自保存着这些证明她过往的、残酷的碎片?她是以怎样的毅力,经历了那些他无法想象的痛苦和手术,最终走到这里?当她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时,内心又该是何等的荒凉与刺痛?
巨大的愧疚和心痛如同海啸,将他彻底淹没。他伏在桌面上,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泪灼热地涌出,滴落在那片承载着巨大秘密的陈旧报纸上,迅速晕开一小团湿痕。
他为那个被遗弃的妹妹而哭,为这残酷的真相而哭,也为自己那建立在谎言之上的、轰然倒塌的十七年人生而哭。
与此同时,在“星空咖啡”的后厨,苏阳正利用短暂的休息时间,疯狂地翻找着自己的背包。她的动作急切而慌乱,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不见了。那个她小心翼翼藏在内袋夹层里的旧信封,真的不见了!
她明明记得最后一次看到它,是在去校医院之前。之后便一直心神不宁,难道是那时候……
校医院……苏辰……他捡到并送还的那枚像章……
一个可怕的联想如同闪电般击中了她敏感的神经。那枚像章,她一直是和那个信封放在同一个夹层里的!如果像章掉了,那信封……
苏辰捡到的,可能不止是像章!他之所以用那种证物袋装着像章还给她,那种探究的眼神,那次在咖啡馆里充满痛苦的对视……一切都有了解释!
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信封里的东西!
所以,他知道了。知道了她的出身,知道了她那不堪的、被“遗弃”的过去,知道了她身体上那无法磨灭的、曾属于“男生”的痕迹。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头顶。她感觉周围的空气都被抽空了,一阵阵眩晕袭来,不得不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完了。
她最深的秘密,她拼尽全力想要隐藏的、肮脏的底牌,被她血缘上的哥哥,以这样一种方式,赤裸裸地掀开了。
他会怎么做?告诉他的父母?用怜悯或鄙夷的目光看她?还是将这一切当作一个离奇的故事,分享给他的朋友?
无论哪一种,对她而言都是毁灭性的。她将无法再在这个校园里,以“苏阳”的身份,平静地待下去。
她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将脸深深埋进膝盖,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这一次,她没有流泪,只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连骨髓都被冻结的绝望,牢牢地攫住了她。
世界的色彩在她眼前急速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灰白。她仿佛看到自己刚刚搭建起来的、脆弱的生活堡垒,正在她眼前,寸寸碎裂,化为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