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终于停了。
清月是被一缕光唤醒的。
不是之前灶房里昏黄的油灯,那灯只有摇曳的光晕,照得人意识发沉,也不是雪地里反射的冷光,那光带着刺骨的寒意,只会让她根须发僵。
是带着温度的、金灿灿的光,从后院的院墙上方斜斜照下来,落在她的叶片上,像裹了层薄绒。
“这阳光……竟能暖到根须里。”清月下意识地舒展叶片,心里掠过一丝感慨。
她想起穿越前租的那间小屋,窗户朝西,冬天的阳光只会斜斜扫过窗台,连被子都晒不透,只有冷硬的白光,照得人心里发空。
而此刻的阳光,却像有实质似的,顺着叶片渗进根须,连带着那缕一直没消散的绿色光点,都慢慢暖了起来,不再是之前雪堆里那种冰粒似的沉寂。
这光点似乎与“暖意”有关,之前在雪堆里冷得快消散,现在有阳光,倒慢慢活泛起来,这点得记着。
院角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是乔尔瑟在修栅栏。
木槌敲在木桩上的声音沉稳规律,偶尔夹杂着老头的轻咳,那咳嗽声里带着点老寒腿的滞涩。
清月记得前几天塌雪后,乔尔瑟回来时膝盖上缠着渗血的布条。
还有小燚的脚步声,从灶房方向过来,轻快却不莽撞,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小草,今天出太阳了。”小燚蹲下来,声音里带着雀跃,却比平时轻了些。
他手里拿着一把松针,是从柴堆里翻出来的,干硬的边缘卷着,显然存放了许久。
清月能感觉到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叶片,温度比阳光更暖,带着孩子特有的柔软,却格外小心,像是在触碰易碎的东西。
而眼前这个孩子,明明自己也才几岁,却连换松针都怕弄疼她,指尖的力度轻得像在拂去灰尘。
这份细心,比很多成年人都难得。她根须在土里轻轻动了动,没敢多靠,怕这点异常被孩子察觉。
毕竟自己的存在本就特殊,就算开有灵智的草不奇怪,但还是藏得稳妥些好。
院门外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伴着竹篮晃动的“哗啦”声,节奏平稳,听得出来走路的人很从容。
“小燚,在家忙呢?”一个苍老却温和的声音传来,没有急切的调子,像晒透了阳光的老棉絮,让人心里踏实。
小燚抬起头,眼睛亮了:“艾格尼丝嬷嬷!您怎么来了?”
清月顺着小燚的目光望去,进来的老奶奶头发花白,梳着整齐的发髻,用一根刻着细纹的木簪固定,深蓝色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缝着块补丁,针脚细密,看得出来是精心打理过的。
她手里的竹篮里装着干枯的草药和新鲜的松针,松针上沾着雪融后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没有半点杂乱。
这嬷嬷身上有种安稳的气场。清月心里评价着,能闻到老奶奶身上的味道,不是刺鼻的香料味,是淡淡的草药香混着阳光晒过的布衫味,像后山的松树林,沉静又安心。
这种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邻居家的外婆,总是会把晒好的柿子干偷偷塞给她,手里也带着这样的暖香。
“刚从后山回来,看见你家后院亮堂堂的,就过来瞧瞧。”艾格尼丝嬷嬷走到小燚身边,目光落在清月身上,笑意里带着温和的打量。
“前两天你爷爷专门过来问我怎么养好植物,今天顺道过来瞧瞧,说是有个快焉了的草,现在看着精神多了,叶片都舒展开了。”
“是的,出了太阳就好多了。”小燚点头,手里还捏着那把干松针,“我想给它换松针,可柴堆里的都太干了。”
艾格尼丝嬷嬷蹲下来,从竹篮里拿出一把新鲜的松针,递向小燚。那松针绿油油的,带着潮气,比小燚手里的柔软多了。
“换松针得用后山向阳坡的,”她声音轻缓,像在传授经验,“那里的晒了一冬天太阳,带着‘暖气’,能护着根不冻着。”
她又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细细的草木灰,带着泥土的清香:“这是老槐树下的草木灰,能添养分,雪后冷,正好用。”
清月心里微微一动。她以前养过多肉,知道草木灰能当肥料,却没想到还能抗寒,不过,也许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经验呢?
看着草木灰撒在周围,一股细腻的暖意顺着泥土渗过来,比阳光更贴根须,连那缕绿色光点都亮得更明显了些。
这草木灰里许是藏着些生机气?不然怎么撒下去,根须都觉得松快些。她没多想,只把这份感受记在心里,以后要是再冷,或许能让小燚多找些来。
“艾格尼丝嬷嬷,您怎么知道这些呀?”小燚接过松针,小心翼翼地盖在清月周围。
“年轻时在后山种过桃树,”艾格尼丝嬷嬷坐在台阶上,看向院角的乔尔瑟,笑意里带着回忆,“那时候你爷爷还帮我搭过枝架,他的手艺巧,搭的架子稳当得很。”
“冬天桃树怕冻,就得用向阳坡的松针和草木灰,来年结的桃才甜。”
乔尔瑟刚好敲完最后一根木桩,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木槌:“还记得呢?小燚偷偷摘桃,被追着绕桃树跑,最后还是你把桃塞给他的。”
“可不是嘛!”艾格尼丝嬷嬷笑起来,“那孩子抱着桃就跑,生怕我要回去,其实我早给他留了。”
小燚脸一红,赶紧低头给清月撒草木灰,动作更轻了。
清月看着他们聊天,心里泛起一阵平和。
这种带着烟火气的旧时光闲聊,是她穿越后第一次感受到。
在城市里,邻里之间连样貌名字都记不全,更别说聊起往年的小事。
这小镇的人情味,倒比大城市浓多了。她根须轻轻吸收着草木灰的养分,叶片又舒展了些,像是自然舒了口气。
“对了,小燚,”艾格尼丝嬷嬷拉着小燚的手,指了指青榕山,“向阳坡开着‘雪融花’,淡紫色的,能当弱效草药,你爷爷膝盖的伤,用它煮水敷正好。”
小燚眼睛一亮:“我现在就去!”他转头看向乔尔瑟,带着期待,“爷爷,我跟嬷嬷去,很快回来。”
乔尔瑟点头,叮嘱道:“慢点走,那坡路滑,跟着嬷嬷别乱跑。”又看向艾格尼丝嬷嬷,语气里带着感激:“麻烦你了。”
“客气啥!”艾格尼丝嬷嬷起身,拉着小燚的手,“走,带你认认雪融花,过两天就谢了。”
“小草,我很快回来,给你带雪融花看看。”他轻轻碰了碰清月的叶片,才转身跟着嬷嬷走。
清月把注意力放回周围,阳光更暖了,柴火堆里传来细微的“噼啪”声,是干树枝在晒太阳时慢慢舒展。
阳光照在院子里,虽然雪刚化,但这样的温度已经是清月体会到的最舒适的感觉了。
乔尔瑟在收拾工具,把木槌、钉子放进木盒,动作有条不紊,没半点慌乱。
院墙外传来镇上人的说话声和孩子的笑声,热闹却不嘈杂,像一首温吞的曲子,裹着烟火气。
这样的日子,倒也安稳。清月心里想着,试着调动了一下能量,比之前轻松多了,绿色光点跟着动了动,像是更有活力。
看来生机类的东西,确实能让自己恢复得快些,以后得多留意些这样的机会。
她没再纠结,只静静感受着阳光,等着小燚回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院门外传来小燚气喘吁吁却兴奋的声音:“爷爷!小草!我回来了!”
清月望去,小燚跑在前头,头发有点乱,额头上沾着汗,手里捧着几朵淡紫色的小花,花瓣上沾着水珠,像落在掌心的小星星。
艾格尼丝嬷嬷跟在后面,竹篮里装着更多的雪融花,还有一把新鲜的松针,显然是特意多摘的。
“你看,小草,这是雪融花!”小燚蹲下来,把花轻轻放在清月旁边的土上,生怕指尖的温度烫坏了花瓣。
清月能闻到雪融花的清香,淡淡的,像春天刚冒头的青草气,没有浓烈的冲味,却让人心里舒畅。
想起以前在花店闻过的香水百合,香味太锐,闻久了头疼,而这雪融花的香,却像微风拂过草地,自然又妥帖。
确实是好看的花,淡紫色的花瓣层层叠着,比她以前见过的任何野花都精致些。
艾格尼丝嬷嬷把雪融花摊在灶房门口的石板上,摆得整齐:“这些够敷三四天了,剩下的晒干收进罐里,以后有小伤都能用。”
又把松针递给小燚:“再给芽儿盖点,晚上降温,别让霜气冻着根。”
小燚接过松针,仔细盖在清月周围,还把雪融花往旁边挪了挪,怕挡住阳光。
乔尔瑟递过一碗温水,艾格尼丝嬷嬷喝了一口,便起身告辞:“家里还炖着药,我先走了,你们有不懂的,就去坡下找我。”
小燚坐在旁边,把雪融花又往清月近了近:“爷爷,它们是不是像好朋友?都喜欢晒太阳,都怕冻着。”
“是呀,都得好好护着。”乔尔瑟摸了摸小燚的头,指尖带着修栅栏时沾的木屑,却暖得很。
清月看着他们祖孙俩,心里满是平和。阳光慢慢西斜,金色的光落在她身上,叶片泛着淡淡的光泽。
草木灰的暖意还在根须里,绿色光点安静地亮着,像藏在土里的小灯。
雪融花在旁边轻轻晃着,像是在陪着。
清月想起之前被埋在雪堆里的绝望,想起遇到那几个冒险家时的紧张,再看看现在,有细心的照顾,有善意的陪伴,有暖得能渗进根须的阳光。
安稳的日子,难得。清月心里想着,根须悄悄往土里扎得更深了些,不是刻意抓取,而是自然生出的归属感。
她不知道春天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变得更强,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再变回去。
但此刻,这份平静和温暖真的令人安心,像一株真正的草,在阳光下安稳地生长,感受身边每一点细碎的暖意。
夕阳把后院的影子拉得很长,乔尔瑟在灶房里准备晚饭,炊烟裹着山鸡的香味飘出来;小燚坐在台阶上,拿着《草木记》小声念着“春天草木发芽”,声音软乎乎的;清月静静地立在土里,叶片上泛着淡淡的绿光,像一颗被温暖裹住的星。
清月闭上眼睛……如果草有眼睛的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样的日子,能多过一天,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