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生息

作者:恋曦 更新时间:2025/10/16 22:12:12 字数:4232

暮春的风裹着草木的清香,吹过后院的土院墙时,会撩得清月的枝叶轻轻晃。

院墙是用黄泥和碎麦秆糊的,年头久了,墙根处裂了几道细缝,缝里钻着几株不知名的小草,叶片上还沾着晨露,被阳光晒得亮晶晶的。

清月如今已不是当初那株蔫芽,从初春到现在不过两月,枝桠窜得快顶到院墙,新抽的嫩枝有七八个,最粗的那根比小燚的手腕差不多,透着股韧劲,蹭得院墙的黄泥簌簌往下掉。

枝桠间缀着二十多片新叶,比老叶亮些,边缘带着浅锯齿,傍晚夕阳斜照时,会泛出极淡的绿光,像蒙了层薄纱,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每一部分,清月都可以清晰的感知,甚至轻轻摇晃。

小燚都只当是树叶反光,偶尔会伸手摸一摸,说“小树的叶子比后山的杂树滑”。

“小树,慢点喝,别把根边的土冲散了。”小燚踩着柴火堆垒的矮木凳,凳面是三块旧木板拼的,用钉子钉在一起,钉子都锈了,露出半截在外面。

小树总有一种亲近的感觉,这样没人说话的时候,小燚就在清月旁边聊天。

这样子,好像解决了两个人的孤单。

手里端着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沿的缺口是上次小燚嗑的,当时还怕乔尔瑟说他,躲在柴火堆后哭了半天。

此刻他弯腰往清月的根部浇水,水流得慢,他怕浇得太快冲跑了根边的草木灰。

艾格尼丝上次送的,说能护根,小燚记在心里,每次浇水都格外小心。

清月能清晰地感觉到小燚掌心的温度,带着孩子特有的柔软,还沾了点泥土的潮气。

她的根须在土里轻轻舒展,像无数根细丝线,裹住渗进来的水珠。

这水珠比平时暖些,许是小燚端着碗从灶房走过来时,手温悄悄传进去的。

“才两个月,就从‘小草’变成‘小树’了。”清月现在才知道,自己是一棵树,但具体是什么品种的树,就连艾格尼丝也不知道。

“但我是拥有魔法的,之前那魔法师说我有什么权能,要是能再快点成长……”她的根须往深处扎了扎,“就能安心了吧。”

她的目光落在柴火堆旁的猎弓上。

那弓斜斜靠在木柴上,弓身是深棕色的橡木,木胎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纹,从弓梢延伸到中间,裂纹里塞着麻线。

这是乔尔瑟上次缠的,现在麻线都松了,露出里面的木头。

弓弦断了半截,垂在那里,像条没力气的蛇,弦上还沾着点干泥。

清月记得这弓的来历,乔尔瑟说过,是他二十岁时用后山的橡木做的,当时花了半个月,打磨得光溜溜的,年轻时靠这弓,一天能打三只野兔,还打过一头小鹿,当时全镇的人都夸他厉害。

可现在,这弓被洛伦的冰魔法冻裂后,就再也没好过,乔尔瑟舍不得扔,总说“还能用阵子”。

“爷爷,弓还能修好吗?”小燚浇完水,从木凳上跳下来。

他蹲在乔尔瑟身边,乔尔瑟正坐在一块旧木头上,木头是从后山捡的,上面还留着虫蛀的小孔。

乔尔瑟手里拿着拆下来的旧弓弦,弦是牛皮做的,用了三年,都硬了。

他用牙齿咬着一端,另一只手往中间拽,想把弦拽软些,可没拽几下,手指就被弦勒得发红。

把旧弓弦和麻线拧在一起,手指用力,指节都发白了,没一会儿,指腹就渗出血珠,滴在木屑上,晕开一小点暗红。

“能修,就是得费点劲。”乔尔瑟头也没抬,声音有点闷,带着点粗气。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可清月能看出他的力道没以前足。

那老头胳膊抬得低,拧线时肩膀还会不自觉地抖一下。

自从上次西坡塌雪,他膝盖磕在石头上,就总这样,稍微用点力,腿就会隐隐作痛,有时夜里疼得睡不着,只能起来坐在灶房里烤火。

清月记得,以前乔尔瑟一个月能打十几只野物,运气好还能打到鹿,够家里买一两个月大米、两罐盐,还能攒点钱给小燚买块糖,或者修修工具。

可现在,他一个月顶多打五六只小野兔,每只卖五铜币,总共才三十多铜币,刚够买一个月的大米,盐都得省着用。

上次买的半罐盐,都用了半个月,小燚说汤淡,乔尔瑟也只说“省着点,下次多打点猎物再买”。

好吧,这样的景象清月也看了不少,谁没经历过这样的生活呢?清月晃了晃叶子,可惜什么用都没有。

小燚连忙递上去一块布:“爷爷,擦一擦吧。”

乔尔瑟接过布,擦了擦手指上的血,布上立刻留下一小块红,他看着布,愣了愣,又把布还给小燚。

小燚没接,伸手想帮着拧麻线,手指刚碰到线,就被乔尔瑟拦住:“你力气小,拧不紧,线松了弓会断的。去看看灶房的土豆煮好了没,火别灭了。”

小燚点点头,站起身往灶房走。路过柴火堆时,他顺手拨了拨里面的余烬,柴火是昨天捡的,有松枝和橡树枝,松枝烧得快,现在只剩点火星。

火星溅起来,落在他的指尖,小燚却没像平时那样缩手,反而愣了愣,一点都不烫,反而有点暖,像贴着清月的树干,那种暖不是火的烫,是温温的,顺着指尖往胳膊上窜,甚至觉得有些舒服。

他又拨了下,火星在他指尖停留了两秒,才慢慢灭了,留下一点淡淡的暖意,指尖还有点发麻。

“奇怪,今天火星不烫?”小燚小声嘀咕,皱着眉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没看出什么不一样,只当是火星小,转身进了灶房。

灶房的锅里冒着热气,土豆在锅里“咕嘟咕嘟”响,他掀开锅盖,用筷子扎了扎,土豆有点硬,还没熟,便又盖上锅盖,往灶里添了根细柴。

清月看着这一幕看,根须轻轻动了动,触到旁边的草木灰,暖意顺着根须往上窜。

她能感觉到小燚指尖那股微弱的暖意,不是普通的体温,更像一种没被察觉的能量,像她体内的绿色光点,却更烈些,带着点攻击性。

“这孩子,是不是藏着什么不一样的本事?”她心里琢磨着,想起几天前,小燚在院墙边扔石子打麻雀。

那石子飞得比平时远一倍,还带着点“呼呼”的风响,擦着麻雀的翅膀飞过去,惊得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当时乔尔瑟还笑着说“小燚长大了,力气大了”,可清月知道,那不是力气大,是有股能量推着石子飞。

“要是这本事以后肯定能帮上那老头吧。”清月的枝叶晃了晃,摘掉了一片老叶,叶落在土里,她有点心疼,这是她最早长出来的叶子。

傍晚的时候,艾格尼丝嬷嬷来了,手里提着个布包,布包是深蓝色的,上面缝着朵小菊花,是嬷嬷自己绣的。

布包里装着半块麦饼和一小把草药,草药是淡绿色的,叶子像锯齿,是后山的“活血草”,嬷嬷说煮水敷能治跌打损伤。

“给你爷爷的,上次他膝盖的伤还没好透,这活血草煮水敷,能舒服点。”嬷嬷把草药递给小燚,草药上还沾着点泥土,带着后山的气息。

又从布包里拿出麦饼,麦饼是刚烤的,还热着,上面撒了点芝麻,香得很。

“刚烤的,给你留了块,快吃。”嬷嬷把麦饼塞到小燚手里,指尖碰到小燚的手,还摸了摸他的头:“这阵子又长高了,快到嬷嬷腰了。”

小燚看了看乔尔瑟,没敢接麦饼,把麦饼往嬷嬷手里推:“嬷嬷,您吃,我不饿。”

“跟我客气啥!”嬷嬷把麦饼往小燚怀里推了推,“别饿着。我家里还有,这是给你留的。”

她又走到清月身边,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手指在树皮上蹭了蹭,眉头轻轻皱了皱:“这树长得真快,比后山的橡树快多了,橡树长这么高得三年,你这才两个月。”

她说着,又看了看清月的枝叶,“就是枝桠有点乱,有空剪剪,别挡着根的阳光,根晒不到太阳,树就长不好了。”

她的指尖在树皮上停留了两秒,又补充道:“这树皮摸着比别的树暖,你多留意着点,别让孩子靠太近,万一‘燥气’重,熏着孩子就不好了。”

清月能感觉到嬷嬷指尖传来的温和气息,带着草药的清香,那气息像一层薄纱,裹着她的树干,让她觉得舒服。

“燥气重”是指她的魔力吗?她体内的绿色光点越来越亮,尤其是傍晚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枝叶在发热。

晚饭很简单,一锅土豆汤,乔尔瑟盛了两碗,一碗给小燚,一碗自己,锅里还剩小半碗,他说“留着明天早上热着吃”。

小燚喝了一口汤,还往乔尔瑟碗里夹了块大土豆,老头吃着,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天黑后,油灯只点了半个时辰就被乔尔瑟吹灭了。

油灯是个旧铜灯,灯芯都短了,油壶里的油也快没了,是上次买盐时送的一点灯油,省着用才用到现在。

乔尔瑟说“省油,借着月光也能收拾”,便把灯放在灶台上,开始刷碗。

小燚帮着擦桌子,桌子是旧木板拼的,上面有很多划痕,是小燚用刀子刻的。

擦完桌子,小燚没回屋,坐在柴火堆旁,看着这棵小树,没说话,只是用树枝在地上画圈。

“小孩,又在想些什么呢?”清月思考着,看着这个小小的人,想着一些大大的事情。

也没多久,老头就叫小燚睡觉了,月光一撒,照的院子里满是星星点点。

不过小燚睡不着,悄悄起床,走到后院,想看看清月,好像看着清月,心里就踏实些。

院墙上停着只鸟,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小燚捡起一块小石子,想把它赶走。

石子是他上次特意挑的,圆圆的,不大,刚好能握在手里。

盯那鸟,心里想着“别叫了”,用力把石子扔出去。

石子飞得比平时远多了,还带着点“呼呼”的风响,擦着小鸟的翅膀飞过去,惊得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撞在院墙上,掉了根羽毛下来。

小燚自己也愣了,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石子落下的地方,石子落在柴火堆旁,砸中了一根细柴,柴断了,掉在地上。

他明明没怎么用力,怎么会扔这么远?他蹲下来,捡起那块石子,摸了摸,没什么不一样,还是圆圆的,凉凉的。

研究半天,小燚也没有发现什么,随便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石子被踢到柴火堆的木板上。

“咚”的一声,竟磕出个小坑,坑不大,却很明显,木板上的漆都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

“怎么会这样?”小燚凑过去,用手指摸了摸木板上的小坑,指尖能感觉到坑的边缘,有点扎手。

他心里满是疑惑,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的力气突然变大了,难道是因为最近跟着爷爷捡柴,力气练大了?

可他明明没觉得累,反而觉得身上有使不完的劲。

抬头看了看小树,月光下,小树的枝叶泛着淡淡的绿光,像在跟他说话,可他听不懂,只能又蹲下来,看着地上的小坑发呆。

清月看着小燚的背影,根须在土里轻轻扎得更深了些,触到一股温润的潮气,是之前浇的水。

她能感觉到小燚的烦闷,像一团小火苗,在他胸口烧着,还有那股微弱的能量,在他身边萦绕,比刚才扔石子时更明显了些,像一层薄火,裹着他的身体。

“这孩子应该有魔法天赋吧,至少这样的力气,就已经比那老头大多了,要是有人教导,说不定能帮上乔尔瑟。”

清月心里想着,又看了看那把断了弦的猎弓,弓还斜靠在柴火堆上,在月光下,弓身的裂纹更明显了。

她的枝叶晃了晃,碰掉了一颗小露珠,露珠落在小燚的肩上,小燚愣了愣,抬头看了看清月,笑了笑,说“小树,你也没睡呀”。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后山的凉意,清月的枝叶晃了晃,叶片上的绿光在夜色里更明显了些,像一颗颗小星星,挂在枝桠上。

乔尔瑟在屋里咳嗽了两声,声音有点哑,也许是白天修弓累着了。

小燚听到声音,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对清月说“小树,我回屋了,明天再来看你”,便转身回屋了,脚步很轻,怕吵到乔尔瑟。

后院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柴火堆里偶尔传来“噼啪”的细微声响,是没烧透的柴在慢慢燃着。

清月静静地立在土里,根须紧紧抓住泥土,像在抓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她的叶片对着月光,泛着淡淡的绿光,像在许愿。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