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终于在那座名为阿卡迪亚的钢铁巨兽脚下停稳。
与其说是码头,不如说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深入翡翠运河的钢铁平台。平台上齿轮咬合,活塞起伏,发出规律性的轰鸣。粗大的蒸汽管道像巨蟒般缠绕在金属支架上,嘶嘶地喷吐着白雾,将空气染上一股浓重的金属腥锈和煤炭燃烧后的混合气味。
老船夫里克甚至没有回头看夏雨一眼,只是用他那沙哑的嗓音说:“到了。下去吧。”
夏雨抱着背包,有些踉跄地踏上这震颤的钢铁平台。脚下的触感冰冷而坚实,与之前戈壁的灼热、运河的流动感截然不同。一种无处不在的低频噪音包裹着她,仿佛整座城市都在呼吸,一种沉重而机械的呼吸。
她下意识地又摸向背包侧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剑鞘。刚才脑海里的声音,是真的吗?那生锈的剑……说话了?还说了那么可怕的话。
“这座城市是活的。”
她抬头望去。近距离观察,阿卡迪亚更显庞大和压迫。高耸的建筑并非笔直向上,许多都以诡异的角度倾斜、扭曲,彼此之间由纵横交错的空中步道和粗大的输送管道连接,构成一个无比复杂的立体迷宫。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黑黄相间的污垢,那是经年累月的烟尘与锈迹。窗户大多狭小,像是一只只窥探外界的、冷漠的眼睛。蒸汽不时从各种缝隙中泄漏出来,形成一片片挥之不去的湿热水汽。
行人匆匆。他们大多穿着灰暗、厚实的工装,脸上带着被劳役磨砺出的麻木,或是被某种急切目的驱动的匆忙。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怪异、光着脚、站在码头边茫然无措的少女。偶尔有视线扫过,也很快移开,像是看待一个无关紧要的、很快就会湮没在城市背景噪音中的小插曲。
“你是个骗子。”
那句话又在脑海里回响起来,带着锈蚀的冰冷质感。她骗了谁?是指她用那段夏日傍晚的“快乐”记忆付了船资吗?
夏雨皱起眉,试图更用力地去回想那段记忆。孩子们的笑脸,夕阳的金辉,青草的气息,奔跑时风吹过耳畔的感觉……但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沾满灰尘的毛玻璃,画面模糊不清,声音遥远失真。更重要的是,那种曾经充盈心间的、纯粹的快乐感,彻底消失了。她记得“那是一件快乐的事”这个事实,却再也无法感同身受。
一种迟来的、尖锐的空洞感,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剥夺——她失去了体验那份快乐的能力本身。
她真的是个骗子吗?用一段自己都无法再感受到的“快乐”,支付了旅程?
眼眶有些发酸,但她用力眨了眨眼,忍了回去。在这个陌生的、冰冷的钢铁都市里,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她需要一个目标,一个能让她暂时忘记这种空洞和那诡异警告的目标。回去?怎么回去?她连自己怎么来的都不知道。那么,活下去,先活下去。
她需要信息,需要食物,需要蔽体的衣物,需要……一个落脚点。
夏雨深吸了一口混合着金属粉尘和蒸汽的浑浊空气,强迫自己迈开脚步,汇入那灰色的人流之中。
城市的内部比外部看起来更加错综复杂。街道狭窄而拥挤,两旁是各种店铺和摊贩,售卖着闪烁着不稳定电光的古怪零件、冒着气泡的粘稠液体、或是用某种合成材料制成的廉价食物。巨大的蒸汽管道直接从一些建筑的墙壁或屋顶穿过,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声。齿轮和传送带在头顶和脚下不停运转,投下快速移动的、令人眩晕的影子。
人们交谈的声音,机器的轰鸣,蒸汽的嘶吼,金属的摩擦……各种噪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声浪。
她试图向人打听哪里可以找到工作,或者收容所之类的地方。但大多数人都行色匆匆,不耐烦地摆摆手,或者用她听不懂的俚语嘟囔一句,便擦身而过。她的衣着和光着的脚,在这里显得格外扎眼,引来不少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饥饿和疲惫再次袭来,比在戈壁上时更加沉重。失去记忆后的空洞感,像是一个冰冷的黑洞,在她体内缓慢扩张。她抱着背包,蜷缩在一个相对僻静的、两根巨大蒸汽管道交错的角落,看着眼前川流不息、却又无比冷漠的人群。
一种巨大的孤独和哀伤,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她的心脏。
她想家。想那个有柔软床铺、有温热食物、有熟悉代码和屏幕光亮的小房间。想那个虽然平凡,但至少……完整、真实的自己。
现在,她不仅被困在这个诡异的世界,连自己的过去,都在一点一点被剥夺、被证明是虚假的。
“你是个骗子。”
那声音说得没错。她连自己的记忆和情感都无法确信了。
她将脸埋在膝盖里,背包紧紧搂在胸前。背包里,那柄生锈的短剑安静地躺着,不再有任何震动或声音。仿佛之前的警告和指控,都只是她濒临崩溃时产生的幻觉。
但那份被指认为“骗子”的刺痛,和记忆被抽离后留下的、冰冷的空洞,是如此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在她附近响起。
笃,笃,笃。
夏雨抬起头。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但还算干净外套的小个子,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用一根细长的金属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旁边的管道。他看起来年纪不大,脸上有些煤灰,但一双眼睛却很灵活,正上下打量着她。
“新来的?迷路了?还是……丢了东西?”少年的声音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被蒸汽熏染过的沙哑,但语气里并没有太多恶意,更多的是一种好奇。
夏雨警惕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少年也不在意,耸了耸肩,目光落在她紧紧抱着的背包上,尤其是在侧袋那明显的长剑形状上停留了一瞬。“看你这样子,像是从外面‘干净’地方来的。在这里,光坐着可不行,会被巡街的‘齿轮卫兵’当垃圾清走的。”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算不上友好、但至少不那么冷漠的笑容。
“需要帮忙吗?我知道有个地方,或许能让你喘口气。”
夏雨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冰冷、陌生的钢铁丛林。绝望和警惕在心中交战。
最终,求生的本能,以及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孤独和哀伤,让她轻轻点了点头。
至少,这是一个方向。哪怕前方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她站起身,跟着那个少年,更深地走进了这座“活着”的、轰鸣不休的蒸汽钢都。背包里的剑依旧沉默,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失去的,远比她得到的要多。而前路,被浓重的蒸汽和未知的危险笼罩,看不到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