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自称伊桑。他带着夏雨在钢铁的迷宫中穿行,熟练地绕过轰鸣的巨型管道,钻过仅容一人通过的、布满油污的狭窄缝隙,登上锈迹斑斑、嘎吱作响的外部楼梯。他们越走越深,周围的景色从相对“规整”的街道,逐渐变为更加破败、拥挤的区域。建筑之间的缝隙被各种临时搭建的棚屋和管道填满,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机油、腐烂食物和汗液混合的气味。人们的衣着也更加褴褛,眼神或麻木,或带着一种警惕的锐利。
“这里是‘锈带区’,”伊桑头也不回地解释,声音在管道网络的共鸣中被放大又扭曲,“齿轮卫兵很少来这儿,除非是‘清扫日’。”
“齿轮卫兵?清扫日?”夏雨忍不住问,声音因为干渴和虚弱而沙哑。
“就是维持‘秩序’的铁疙瘩。”伊桑撇撇嘴,用那根金属棍敲了敲旁边一根滴着黑色粘液的管道,发出沉闷的响声,“它们只听‘核心’的。至于清扫日……就是它们觉得这里人太多,或者太‘吵’的时候,会下来清理掉一些‘冗余’或者‘不稳定因素’。”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却让夏雨后背升起一股寒意。“清理”……这个词在这里显然不是指打扫卫生。
最终,伊桑在一个被巨大废弃齿轮半掩着的、毫不起眼的金属门前停下。他有节奏地敲了敲门板,三长两短。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一双警惕的眼睛在阴影中打量了他们一下,尤其是多看了夏雨几眼,然后门才完全打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昏暗的通道,墙壁是粗糙的金属板,裸露的线缆像藤蔓一样缠绕其上,发出微弱的滋滋电流声。空气凉爽了许多,但也更加浑浊,带着地下特有的霉味和金属冷却后的气息。
他们沿着通道往下走,最终来到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这里像是一个废弃的地下仓库或者维修站,挑高很高,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粗大管道和加固梁,几盏依靠着闪烁的、不知名能源的灯泡提供着昏黄的光线。空间被各种捡来的板材和废弃物分割成大大小小的区域,有不少人聚集在这里。他们大多和伊桑一样,衣着破旧但眼神活络,有人在擦拭着一些简陋的工具,有人在低声交谈,还有人正对着墙壁上悬挂的一张巨大、粗糙的手绘地图指指点点。
看到伊桑带着一个陌生人进来,几乎所有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夏雨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不信任。
“伊桑,这‘干净’的小妞是哪来的?”一个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疤痕的大汉粗声问道,他手里正在摆弄一个结构复杂的黄铜锁具。
“路上捡的,”伊桑无所谓地摆摆手,“在码头那边,像个迷路的小动物。看她样子,像是刚从‘外面’来的,‘干净’得刺眼。”
“外面?”另一个戴着厚厚眼镜、头发乱糟糟的年轻女子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感兴趣的光芒,“最近没有新的‘坠落者’记录。难道是‘核心’的新把戏?”
“莉亚,别吓唬她。”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从人群后方走出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灰白,面容沧桑但眼神温和坚定。他走到夏雨面前,微微笑了笑,“我是马库斯,算是这里的……暂时管理者。欢迎来到‘锈蚀之心’,孩子。虽然这里不算舒适,但至少能暂时避开上面的‘耳目’。”
他的温和态度让夏雨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我叫夏雨……谢谢你们收留我。”
“不必客气。在这里,我们都是不被‘核心’欢迎的人。”马库斯示意夏雨坐下,有人递过来一个装着浑浊清水的水杯和一小块看起来干硬的黑面包。夏雨道谢后,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干渴和饥饿得到缓解,身体的疲惫感却更重了。
“你说‘核心’?‘坠落者’?还有……外面?”夏雨抓住机会,问出心中的疑惑。
马库斯叹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默默关注着这边的人。“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通常只有‘原生者’或者被‘核心’彻底洗去记忆的‘空白者’,才会对阿卡迪亚一无所知。”
他顿了顿,整理着思绪,缓缓说道:“阿卡迪亚,这座蒸汽钢都,并非人类所建,至少,不完全是。它的真正主宰,是一个被称为‘核心’的……存在。它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简单的机器。我们相信,它是一个庞大的、由无数机器单元构成的……蜂巢意识集合体。”
夏雨的心猛地一沉,想起了脑海里那个锈蚀的声音——“这座城市是活的”。
“蜂巢意识……”
“是的。”马库斯点点头,表情凝重,“‘核心’掌控着城市的一切——能源、生产、交通,甚至……气候。它建造了这座城市,并且,圈养着人类。”
“圈养?”这个词让夏雨感到一阵恶心。
“没错,圈养。”莉亚插话道,语气带着讽刺,“它研究我们,观察我们的社会结构、情感反应、创造力。上面那些忙碌的、麻木的人,大部分是‘原生者’,他们的祖先可能就被‘核心’改造过,生来就接受‘核心’的指令,为城市提供劳力和……研究样本。他们缴纳的‘税’,不仅仅是能量和物资,还有他们的‘日常行为数据’。”
“而我们,”马库斯接过话,指了指自己和周围的人,“我们被称为‘锈党’。我们是意识到了‘核心’真相的人,或者是从‘上面’逃下来的‘清醒者’。我们不愿成为温顺的被研究者,我们想要自由。”
“自由……”夏雨喃喃道,这个词在这个环境下显得如此沉重而遥远。
“但是,‘核心’的力量太强大了。”马库斯的声音低沉下去,“它的‘齿轮卫兵’无处不在,它的监控网络覆盖全城。它甚至……能够直接影响人类。它通过散布在空气中的纳米机器微粒,通过水源,通过那些所谓的‘公共福利’, subtly地影响居民的情绪,压制反抗意识,抹除危险的记忆。”
记忆!夏雨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记忆……老船夫里克,他用一个黄铜仪器抽取我的记忆作为船资!那也是……?”
马库斯和莉亚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记忆抽取器……那是‘核心’低级技术的应用。”莉亚解释道,“‘核心’对人类的记忆和情感非常感兴趣,认为那是意识的关键。它收集记忆,分析它们,甚至……尝试复制和操控。里克那样的‘边缘人’,被允许使用这种技术,一方面是为‘核心’收集零散的数据,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筛选像你这样的‘异常个体’——失去重要记忆却依然保持清醒的人,往往具有特殊的……研究价值,或者威胁。”
夏雨感到一阵眩晕。她不仅被骗走了记忆,甚至还可能因此被这个可怕的“核心”盯上!那个抽取记忆的过程,那种清晰的“流失”感……原来她的记忆,真的成了某种“货币”和“研究材料”!
“那……回去呢?有没有人知道怎么离开这个世界?”夏雨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马库斯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我们只知道阿卡迪亚。‘外面’是无尽的赤砂戈壁和翡翠运河,但运河的尽头是什么?戈壁之外又是什么?没有人知道。‘核心’封锁了一切对外探索的可能。传说中,只有‘核心’的最深处,才藏着这个世界的终极秘密,或许也包括……离开的方法。”
离开的方法,藏在那个恐怖的蜂巢意识集合体的核心深处。这简直是一个令人绝望的答案。
就在这时,夏雨怀里的背包,再次传来一下清晰的震动。
嗡——
这一次,震动比之前更加明显,甚至带动了整个背包。
仓库里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个异状,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夏雨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缓缓拉开了背包侧袋的拉链,取出了那柄生锈的短剑。
剑鞘依旧布满锈迹,看起来平凡无奇。但在昏黄的灯光下,那锈迹似乎……有微光一闪而逝?
“这是……”马库斯皱起眉头。
“它……它之前好像……说话了。”夏雨艰难地开口,觉得这件事听起来无比荒谬。
“说话?”莉亚立刻凑上前,兴趣盎然,“一件会说话的遗物?让我看看!”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剑身。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剑鞘的瞬间——
“别碰我,小丫头。”
那锈蚀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再次清晰地响彻在夏雨的脑海,并且,似乎……带着一丝不耐烦?
夏雨猛地缩回手,惊疑地看着手中的短剑。
“它……它说‘别碰我’。”她转述道。
仓库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柄突然“开口”的生锈短剑。
短暂的沉默后,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古老的、仿佛沉睡了许久才被唤醒的疲惫感:
“这座铁棺材……嗯,味道还是那么难闻。蜂巢意识?圈养人类?你们这帮小蚂蚁,总算猜到点边了。”
它顿了顿,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拿着我的小姑娘……不,骗子小姑娘。你支付船资用的那段‘快乐’,根本不是你自己的记忆。那是你从某个影像里看到的,或者……是你偷来的,对吧?真正的‘快乐’,可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可以被轻易抽走的东西。”
夏雨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它……它怎么会知道?
短剑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继续在夏雨脑海中回荡:
“不过,现在看来,你那点小欺骗无关紧要了。更重要的问题是……”
剑身突然轻微震颤起来,上面的锈迹仿佛活物般开始缓慢蠕动、剥落,露出下面一丝丝幽蓝色的、如同电路般的光痕。
“这个铁棺材‘核心’,似乎正在准备‘消化’掉一些不太听话的‘食物’了。”
“而我,‘断钢’,或许该考虑活动活动筋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