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四節 深夜的算盤與糖
拉下鐵門的那一刻，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夜空中迴盪。李薇轉動鑰匙，鎖孔發出輕微的「喀嗒」聲，彷彿是給這一天最後的封印。她回頭看向妹妹，兩人相視一笑，那笑容裡藏著只有她們才能懂的密碼是疲憊、滿足、期待，還有那麼一點點不可思議。
「走吧，我們該回家了。」李薇輕聲說道，將鑰匙小心地放進背包內層的夾袋裡。
李芯點點頭，背起自己的帆布包。兩人肩並肩離開店門口，沿著街道往公車站的方向走去。夜晚的街道比白天安靜許多，偶爾有機車呼嘯而過，車燈劃破黑暗，留下一道短暫的光痕。
「姐，妳說今天總共有多少客人？」李芯打破沉默，腳步輕快地走在李薇身旁。
李薇想了想，眼中閃過計算的光芒：「扣除那些只是進來逛逛的，真正有消費或參加手作課的......應該有四十幾位吧。比我們預期的多了快一倍。」
「真的嗎？」李芯眼睛一亮，「我還以為自己數錯了。不過也難怪，下午那段時間試穿間根本排隊，我還聽到有客人說要推薦朋友明天再來。」
說到這裡，李芯的腳步突然頓了頓，轉頭看向李薇：「對了，明天我們是不是得早點來？布料補貨的車十點會到，還有，早上十點半那堂親子手作課，林太太說會帶她妹妹的孩子一起來，這樣就多了兩個名額。」
李薇聽著妹妹有條不紊地報告明日事項，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幾個月前，李芯還是那個連記帳都會出錯的冒失鬼，現在卻能清晰地掌握店裡的各種細節。她們真的都成長了。
「好，那我們八點半就來店裡準備吧。」李薇說，「還有，別忘了明天要拍新的產品照上傳社群，昨天有位服裝設計系的學生私訊說想來店裡實習，我約了她下午三點面談。」
公車站就在前方不遠處，橘黃色的站牌燈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溫暖。站台上空無一人，只有她們倆。李薇看了看手錶，九點四十五分，末班公車應該還有十五分鐘。
兩人在長椅上坐下，李芯從背包裡掏出兩顆水果糖，遞給姐姐一顆。剝開糖紙的聲音在靜夜中格外清脆。
「姐，妳有沒有覺得很神奇？」李芯含著糖，聲音有些模糊，「三個月前我們還在擔心下個月的房租怎麼辦，現在居然要請實習生了。」
李薇輕笑，糖在口中化開，是熟悉的橘子味，小時候母親常買的那種。「確實像做夢一樣。不過妳知道嗎，芯，我昨天晚上整理帳本的時候發現，雖然這個月營收比上個月多了百分之三十，但利潤只增加了百分之十五。」
「為什麼？」李芯立刻坐直身體，表情變得認真。
「成本增加了。」李薇從背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妳看，我們為了增加手作課的種類，進了更多種類的布料和材料；為了營造更好的氛圍，香氛和咖啡豆都升級了；還有，我們為了提供更好的試穿體驗，又添購了三面全身鏡和一個新的更衣間布簾。」
李芯接過筆記本，借著站牌燈光細看。數字整齊地排列著，收入和支出被不同顏色的筆標註，旁邊還有李薇細小的註解。「手作材料庫存週轉率偏低」、「香氛成本佔比超預期」、「鏡子攤銷計算」......
「姐，妳連這些都算好了？」李芯驚訝地抬頭。
「創業不只是做喜歡的事，還要學會經營。」李薇的聲音平靜而堅定，「爸媽留下的那筆錢，我們不能只是憑感覺去用。每一分投入，都要有它的價值。」
李芯沉默了一會兒，將筆記本還給姐姐。「那妳覺得我們該怎麼調整？」
公車的頭燈在遠處亮起，正緩緩駛來。李薇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先回家吧，明天我們找個時間好好討論一下。我想的是，也許我們可以推出一些『材料包』，讓客人可以把未完成的手作帶回家繼續做，這樣既能增加收入，又能降低店內材料積壓的問題。」
「這個主意好！」李芯眼睛一亮，「而且還能讓客人有持續的參與感，他們在家裡完成作品後，可能會拍照標記我們，等於免費宣傳！」
公車在站台前停下，車門「嗤」的一聲打開。姐妹倆上了車，向司機點頭致意。車廂裡空蕩蕩的，只有最後排坐著一位戴著耳機的年輕人。她們選擇了中間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開始緩緩後退。
李薇靠在窗邊，看著流光溢彩的街道在眼前流過。三個月前，她和妹妹坐在同一路公車上，手裡拿著剛簽下的租約，心中滿是忐忑與不安。那時她們所有的資金都投了進去，如果失敗，不僅夢想破滅，連基本生活都會成問題。
「姐，妳還記得開店前一個星期，我們幾乎天天失眠嗎？」李芯突然問道，彷彿讀懂了姐姐的心思。
「怎麼會忘記。」李薇微笑，「那時候我們每天凌晨三點還在討論店裡要放什麼音樂，牆面要刷什麼顏色，甚至連衣架的間距都要爭論半天。」
「結果開幕那天，我們準備的一切都亂了套。」李芯笑著搖頭，「音響突然壞掉，我們只好用手機播音樂；預定的花籃送錯了顏色；還有第一批客人來的時候，收銀機居然卡紙了。」
「但客人們都很包容。」李薇回憶道，眼神柔和，「那位第一個買衣服的大學生，還幫我們把卡住的紙拉出來；送錯的花籃反而跟我們的裝潢更搭；手機播的音樂清單後來成了我們店裡的招牌歌單。」
公車轉了個彎，駛入她們居住的社區，這裡不像市中心那般繁華，街道兩旁多是五六層樓的公寓，一樓零星開著幾家小吃店和便利商店，大部分已經打烊，只有招牌燈還亮著。
「其實我一直想問，」李芯輕聲說，「姐，妳有沒有後悔過辭掉設計公司的工作？以妳的能力，現在應該已經升上設計總監了吧。」
李薇沉默了片刻，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說完全不遺憾是騙人的。但我更慶幸做了這個決定。在公司裡，我的設計永遠要經過層層審核，最後出來的東西常常已經不是我最初的樣子。但在這裡，每一個掛在展示架上的作品，都是我們親手挑選、搭配的；每一個手作課程的設計，都是我們用心規劃的。這種創造的自由和直接看到客人喜悅的感覺，是公司裡永遠得不到的。」
「而且，我們在一起。」李芯補充道，伸手握住姐姐的手。
李薇回握妹妹的手，點了點頭。「對，我們在一起。這是爸媽離開後，我最感激的事情。」
公車到站了。姐妹倆下了車，走進她們居住的公寓大樓。這是一棟有二十年歷史的七層建築，沒有電梯，她們住在四樓。樓梯間的燈光有些昏暗，但兩人早已熟悉每一級台階的高度。
打開家門，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起。這間兩房一廳的公寓不大，卻佈置得溫馨舒適。牆上掛著她們自己設計的布藝作品，沙發上鋪著手染的毯子，茶几上放著一個未完成的刺繡作品，那是李芯最近的新嘗試。
「我先洗澡？」李芯問。
「去吧，我來弄點吃的，今天晚餐都沒好好吃。」李薇說著走向廚房。
李芯點點頭，放下背包走進浴室，不一會兒，傳來水流的聲音。
李薇打開冰箱，裡面食材不多，但足夠做點簡單的。她拿出雞蛋、青蔥和剩下的白飯，準備炒個蛋炒飯。開火的聲音、鍋鏟碰撞的聲音、食物在鍋中跳躍的聲音，這些日常的聲響讓她感到安心。
炒飯的香氣瀰漫開來時，李芯擦著頭髮走出浴室。「好香！我餓扁了。」
「正好，可以吃了。」李薇將炒飯分成兩盤，又倒了兩杯溫水。
姐妹倆在客廳的小餐桌旁坐下，安靜地吃了起來。夜已深，窗外只有偶爾傳來的狗吠聲和遠處的車聲。
「姐，」李芯吃完最後一口飯，突然開口，「我今天看到一個客人，讓我想起了媽媽。」
李薇抬起頭，等待妹妹繼續說下去。
「是下午那位帶著女兒來上手作課的媽媽。她幫女兒綁頭髮時的樣子，跟媽媽以前幫我綁頭髮時一模一樣。都是先梳順，然後分成三股，一邊編辮子一邊哼歌。」李芯的聲音很輕，眼神有些遙遠。
李薇記得那個畫面。那位母親大約四十出頭，穿著簡單的棉麻連衣裙，笑容溫柔。她的女兒大概七八歲，活潑好動，在手作課上總是迫不及待想嘗試下一步。每當小女孩失去耐心時，母親就會輕輕握住她的手，帶著她一針一線地縫。
「她們選了藍色和黃色的布料，要做一個星星抱枕。」李芯繼續說，「小女孩說要做給爸爸當生日禮物。媽媽就在旁邊幫她畫星星的模板，剪布料，穿針線。最後小女孩自己縫了幾針，雖然歪歪扭扭的，但媽媽一直誇她做得棒極了。」
李薇想起自己小時候，母親也曾這樣教她們做手工。那時家裡經濟不寬裕，母親總能用碎布頭做出漂亮的髮飾、小包包。她和李芯坐在母親兩旁，學習如何穿針引線，如何打結。母親的手溫暖而穩定，總能在她們弄亂線時，耐心地解開每一個結。
「媽媽如果看到我們的店，一定會很驕傲。」李薇輕聲說。
「她一定會說：『我的女兒們真了不起』。」李芯模仿母親的語氣，兩人相視而笑，眼中卻都閃著淚光。
五年前的那場車禍帶走了她們的父母，留下了當時大學剛畢業的李薇和還在讀大二的李芯。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她們的世界崩塌，不得不一夜長大。親戚們曾建議她們賣掉父母留下的小公寓，各自分一筆錢，但兩姐妹堅持要一起守著這個家。
李薇放棄了出國深造的機會，進入設計公司工作，撐起家計和妹妹的學費。李芯則半工半讀完成學業，一畢業就開始籌劃開店的事。她們用父母留下的保險金和積蓄，加上自己工作存下的錢，一點一點地將夢想化為現實。
「對了，」李薇想起什麼，起身從書架上拿下一本厚厚的相簿，「昨天我整理舊東西時找到的。」
她翻開相簿，泛黃的照片記錄著她們的成長點滴。有父母年輕時的合照，有姐妹倆小時候的模樣，還有全家出遊的歡樂時光。其中一頁，是母親在縫紉機前工作的照片，陽光從窗戶灑進來，照亮她專注的側臉。
「媽以前常說，每一塊布料都有它的故事，而我們的工作就是幫這些故事找到最適合的模樣。」李薇撫摸著照片，輕聲說。
李芯靠過來，指著另一張照片：「看，這是我們第一次自己做的衣服，那時候我十歲，妳十二歲。」
照片中，兩個小女孩穿著不太合身的連衣裙，裙擺的縫線歪歪扭扭，但臉上的笑容燦爛無比。那是母親送給她們的生日禮物是一人一台玩具縫紉機，雖然只能做簡單的直線縫，卻點燃了她們對手作的熱愛。
「我還記得那件衣服我只穿了一次，因為縫線全散了。」李芯笑道。
「但媽媽幫我們補好後，我穿了一整個夏天。」李薇回憶道，眼神溫柔。
她們一頁頁翻看著相簿，回憶如潮水般湧來。有歡笑，有淚水，有爭吵後的和好，有節日時的團圓。每一張照片都是一個時間的切片，記錄著這個家庭曾經的溫暖。
「姐，我覺得我們開這家店，不只是為了實現自己的夢想。」李芯突然說，聲音帶著某種領悟，「也許，我們也在延續媽媽的夢想。她一直想開一家小小的工作室，教人做手工，分享布料的美好。」
李薇點點頭。她記得母親的夢想，那個因為家庭和經濟壓力而從未實現的夢想。母親總說，等孩子們都大了，等家裡寬裕些，她就要租個小空間，擺上她收藏的各種布料和工具，開一個溫暖的手作空間。
「所以我們做到了。」李薇合上相簿，語氣堅定，「不止為我們自己，也為了媽媽。」
牆上的時鐘指向十一點半。李芯打了個哈欠：「該睡了，明天還要早起。」
兩人簡單收拾了餐桌，洗漱後互道晚安，各自回房。李薇的房間原本是父母的主臥，現在成了她的工作室兼臥室。房間一角擺著她的設計桌，上面散落著素描本、色鉛筆和各種布料樣本。牆上貼滿了設計草圖和靈感圖片。
她沒有立刻上床，而是坐到設計桌前，打開檯燈。橘黃色的燈光下，她翻開最新的素描本，裡面是為下個月規劃的新系列「城市花園」。靈感來自她們店門口那條街道四季的變化，她想設計一系列以城市中自然元素為主題的服裝和配件。
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線條流暢地勾勒出一件上衣的輪廓，領口處設計成藤蔓纏繞的模樣，袖口則模仿花瓣的形狀。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時間悄然流逝。
隔壁房間傳來輕微的鼾聲，李芯已經睡著了。李薇微笑搖頭，這個妹妹從小就睡得沉，雷打不動。她繼續畫了幾張草圖，直到眼睛開始發澀，才停下筆。
關掉檯燈前，她的目光落在桌角的一個相框上。那是全家福，父母坐在前面，她和李芯站在後面，四個人笑得開懷。那是車禍前一年拍的，在爺爺奶奶家的庭院裡，桂花開得正盛，空氣中都是甜甜的香氣。
「爸，媽，我們做得還不錯吧？」她輕聲問道，彷彿他們能聽見。
相片中的人只是微笑著，但那笑容給了李薇力量。她關掉燈，在黑暗中躺下。窗外，城市的燈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微弱的光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要補貨，要上手作課，要面試實習生，要規劃材料包方案，要拍攝新品照片，要更新社群，要......她的思緒漸漸模糊，睡意如潮水般襲來。
在完全入睡前，她腦海中浮現今天最後一位客人的臉。那是個看起來有些疲憊的上班族女性，她在店裡逛了很久，最後買了一條手工染製的絲巾。結帳時她說：「我每天經過你們店，今天終於走進來了。這裡的感覺真好，像是一個可以讓人呼吸的空間。」
「像是一個可以讓人呼吸的空間。」李薇在心中重複這句話，嘴角泛起微笑。這正是她們想要創造的——不只是一個商店，更是一個能讓人暫時放下壓力、找回創造力的地方。
隔壁房間，李芯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嘴裡喃喃說著夢話：「藍色布料......不夠了......要補貨......」
夜更深了，整座城市漸漸沉入夢鄉。而在這間小小的公寓裡，兩個年輕女子的夢想正悄悄生根發芽，等待明天繼續生長。
街道對面，一戶人家的窗戶還亮著燈。那是剛搬來的年輕夫婦，他們正在組裝新買的書架。妻子抬頭時，正好看到對面公寓四樓的燈光熄滅。
「那對開服裝店的姐妹好像才剛休息。」她對丈夫說。
丈夫回頭看了一眼：「她們的店挺有意思的，上週末我們不是去逛過嗎？那個妹妹還教妳怎麼挑選適合妳膚色的布料。」
「對啊，我打算下週再去，她們說會有新的手作課。」妻子說著，臉上露出期待的笑容。
在這座城市的無數個角落，無數的故事正在上演。有人剛結束一天的工作，有人正開始夜生活，有人為明天的會議準備，有人為孩子的學業操心。而在這些故事中，有一家叫做「潮流夢工廠」的小店，正慢慢成為某些人生活中一個溫暖的節點。
李薇在睡夢中皺了皺眉，似乎夢到了什麼。她的手無意識地動了動，彷彿在夢中繼續畫著設計圖。月光從雲層縫隙中灑下，輕輕落在她的臉上，溫柔如母親的撫摸。
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街道會再次喧囂，而潮流夢工廠的門會準時打開，風鈴會再次響起，歡迎每一個走進來的人，在那裡，布料會變成衣服，線會變成刺繡，靈感會變成作品，而陌生人，有時會變成朋友。
這不僅是一家店的故事，更是兩個女孩如何將失去轉化為創造，將悲傷轉化為溫暖，將夢想轉化為現實的故事。而這個故事，才剛剛開始它的第二章。
夜風輕拂，帶走白日的熱氣，留下清涼的夜晚。遠處傳來火車經過的聲音，悠長而遙遠，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問候。在這座不眠的城市裡，有些燈火熄滅了，有些燈火還亮著，而所有這些光，無論明暗，都在訴說著同一件事：生活繼續，夢想不息。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