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節：針線間的悄悄話
週二下午兩點零三分，潮流夢工廠的風鈴清脆作響，林曉菁準時推門而入。她今天穿著簡單的白色棉T恤和深藍色工作圍裙，頭髮紮成俐落的馬尾，帆布包裡裝著素描本和筆記工具。
「薇姐、芯姐，下午好。」她有些緊張地打招呼，手指不自覺地捏著揹包帶子。
李芯從手作區擡起頭，臉上立刻綻開笑容：「曉菁來啦！正好，幫我把這些布料按色系分類好嗎？明天有染布工作坊，得先準備材料。」
「好的！」林曉菁放下揹包，快步走向堆滿布料的長桌。
李薇則從櫃檯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張清單：「曉菁，這是妳今天下午的主要工作。首先協助芯姐準備工作坊材料，然後整理新到貨的刺繡線，最後幫忙回覆社羣上的顧客詢問。有任何問題隨時問我們。」
「沒問題。」林曉菁接過清單，眼神認真地掃過每一項任務。
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門斜斜照入店內，在手作區的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店裡播放著輕柔的爵士樂，空氣中混合著咖啡香、布料特有的氣息，以及淡淡的香氛蠟燭味道。這樣的氛圍讓林曉菁很快放鬆下來，她熟練地將素色棉布按色系排列，從月白、靛青到黛藍，漸層鋪展開來如同一幅水彩畫。
「曉菁，妳對顏色好敏感啊。」李芯湊過來看，讚歎道，「這種細微的色差都能區分開來。」
「我媽媽是美術老師，從小就訓練我辨識顏色。」林曉菁解釋，「她說每種顏色都有自己的情緒和故事。」
「說得真好。」李薇也走過來，「那妳覺得這批布料最適合做什麼？」
林曉菁沉思片刻，手指輕撫過一塊靛藍漸染的棉布：「這種深淺變化讓我想起傍晚的海面，適合做寬鬆的長裙或罩衫，有種隨風飄逸的感覺。而這塊月白色的，質地較厚實，可以設計成結構感強的上衣，用摺皺或抓褶來表現光影變化。」
李薇眼中閃過驚喜：「很有想法。其實我們正計劃用這批布設計一個『海島記憶』系列，妳的建議很契合主題。」
這時，店門被推開，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先生拄著柺杖慢慢走進來。他穿著整齊的中山裝，手裡提著一個老式的皮革公文包。
「歡迎光臨。」李薇立刻上前招呼。
老先生點點頭，目光在店內緩緩掃視，最後停留在牆上的一幅刺繡作品上，那是蘇老師的作品，繡的是臺灣百合，潔白的花瓣在深藍底布上格外醒目。
「這幅刺繡......手法很細緻。」老先生輕聲說，聲音有些沙啞。
「這是我們一位客人老師的作品。」李芯介紹，「她擅長將傳統刺繡技法融入現代設計。」
老先生走近幾步，從口袋裡掏出老花眼鏡戴上，仔細端詳：「針腳綿密均勻，絲線的光澤處理得很好，特別是這葉子的部分，用了幾種深淺不同的綠色來表現層次......」
林曉菁好奇地觀察這位老先生，發現他看刺繡的眼神專注而溫柔，彷彿在欣賞一位老友的作品。
「您對刺繡很有研究？」李薇輕聲問。
「年輕時學過一些。」老先生摘下眼鏡，小心地放回眼鏡盒，「我太太是刺繡師傅，我跟她學了點皮毛。她過世後，這些年就很少看到了。」
店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音樂輕柔流淌。李芯倒了杯溫茶遞給老先生：「請用茶。如果您有興趣，我們這週六下午有一場刺繡體驗課，由蘇老師親自指導。」
老先生接過茶杯，搖搖頭：「手抖了，做不了細活了。不過......」他猶豫了一下，「我想訂製一件東西，不知道你們接不接特別的委託？」
「什麼樣的委託呢？」李薇問。
老先生打開公文包，從裡面取出一個用絹布仔細包裹的物品。層層打開後，露出一件摺疊整齊的舊式旗袍。旗袍是淡紫色的緞面，領口和袖口有精緻的手工滾邊，雖然有些褪色，但能看出當年的精緻。
「這是我太太結婚時穿的旗袍。」老先生輕撫著柔軟的布料，眼神遙遠，「她一直很珍惜，說要留給女兒，但我們只有一個兒子......現在孫女要結婚了，我想把這件旗袍改成適合她的款式，作為結婚禮物。」
李薇小心地接過旗袍，在桌上輕輕展開。布料雖然陳舊，但保存得很好，上面的刺繡是傳統的纏枝蓮紋，針腳細密得驚人。
「這刺繡真美。」林曉菁忍不住輕歎，「每一片蓮花瓣都用不同深淺的絲線繡成，過渡得好自然。」
「這是我太太二十歲時自己繡的。」老先生驕傲中帶著感傷，「她繡了整整三個月。婚後就再也沒時間做這麼精細的活了，要持家、帶孩子......」
李薇仔細檢查旗袍的結構：「我們可以將旗袍解構，保留刺繡部分，重新設計成現代禮服。不過這需要時間，而且要非常小心，不能損傷原有的刺繡。」
「時間沒關係，孫女的婚禮在半年後。」老先生連忙說，「費用也不是問題，我只希望這件衣服能繼續被珍惜、被穿著，而不是一直藏在箱子裡。」
李芯拿出筆記本：「我們需要記錄一些細節。您孫女的身材尺寸、婚禮風格、她喜歡的顏色和款式......」
「她叫宜靜，是個活潑的孩子，和這件旗袍的優雅風格可能不太一樣。」老先生從皮夾裡拿出一張照片，「這是她和她未婚夫的合照。」
照片上的年輕女孩笑得很燦爛，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身邊的男孩正對著她做鬼臉。背景是海邊，兩人看起來自在快樂。
「我明白了。」李薇看著照片，心中漸漸有了構想，「我們可以將旗袍解構成上衣和裙子的組合，保留刺繡部分作為上衣的焦點，裙子則用現代剪裁。這樣既有傳承的意義，又符合宜靜的個性。」
「這個主意好！」老先生眼睛一亮，「她一定會喜歡的。」
接下來的半小時，她們詳細討論了改造方案。老先生帶來了他太太年輕時的照片、一些文字描述，甚至還有幾張當年旗袍設計的草圖。林曉菁負責記錄，她發現老先生在談論太太時，眼神變得格外溫柔，每一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最喜歡蓮花，說蓮花出淤泥而不染，就像她從鄉下到城市打拼的過程。」老先生指著旗袍上的蓮花刺繡，「這朵最大的蓮花正好在胸口位置，她說這是提醒自己要永遠保持純淨的心。」
送走老先生後，店內陷入了一種特別的氛圍。那件淡紫色的旗袍靜靜躺在工作臺上，陽光下，絲線泛著柔和的光澤，彷彿還帶著原主人指尖的溫度。
「這不是普通的修改委託。」李芯輕聲說，「這是一份傳承。」
林曉菁看著旗袍，若有所思：「我奶奶也有一件珍藏的旗袍，是她母親傳下來的。以前覺得老氣，現在突然好想看看。」
「這就是我們想做的工作之一。」李薇小心地將旗袍重新包裹好，「不只是販售新衣服，更是協助保存和重新詮釋記憶。每一件舊衣都承載著故事，我們的任務是讓這些故事得以延續。」
下午的工作在這樣的氛圍中繼續。林曉菁幫李芯準備明天染布工作坊的材料，將棉布裁剪成適當大小，準備天然染料，梔子果實的黃、蘇木的紅、靛藍的藍。李薇則開始為老先生的委託繪製設計草圖，不時停下來思考如何最大限度地保留原有刺繡的完整性。
四點左右，店裡來了幾位熟客。其中一位是附近咖啡店的老闆娘雅文，她每個月都會來挑選布料做店裡的工作圍裙。
「李薇，我要的那種厚帆布到了嗎？」雅文一進門就問。
「到了，特意給妳留了十碼。」李薇從櫃檯後拿出捲好的布料，「這次的顏色是特別訂製的，叫『咖啡渣褐』，妳看看喜不喜歡。」
雅文展開布料一角，深淺不一的褐色確實像極了乾燥後的咖啡渣，質地厚實卻柔軟。「完美！正好搭配我們新換的菜單設計。對了，還要再訂十條圍裙，這次要在口袋上加繡員工的名字。」
「沒問題，把名單給我就好。」李薇記下需求，「對了，雅文姐，我們下個月要辦一個『舊衣改造工作坊』，教大家如何將不穿的衣服變成實用的生活小物。妳有興趣嗎？」
「當然有！我衣櫃裡一堆不知道怎麼處理的衣服。」雅文立刻答應，「我可以帶店裡的員工一起來嗎？當作員工活動。」
「歡迎啊，團體報名還有優惠。」李芯插話道，「而且我們會提供茶點，用你們店的咖啡豆哦。」
「那太好了，就這麼說定了！」雅文笑著付了款，提著布料離開。
林曉菁在一旁看著這些互動，輕聲對李芯說：「芯姐，你們和客人的關係真好，不像是買賣，更像是朋友。」
「因為我們真的是朋友啊。」李芯一邊整理染布工具一邊說，「雅文姐的咖啡店是我們開店後的第一個鄰居朋友。那時候我們什麼都不懂，是她教我們怎麼和房東溝通、怎麼申請營業執照，甚至第一個月的客人，很多都是她介紹來的。」
「所以我們也盡量回饋，互相支持。」李薇補充道，「社區就是這樣建立起來的，不是嗎？」
五點半，林曉菁完成了今天的任務。她不僅協助準備了工作坊材料，整理了新到貨的刺繡線，還幫忙回覆了二十幾則社羣訊息，甚至為店裡的Instagram拍了幾張氛圍照。
「曉菁，今天辛苦了。」李薇檢查了她的工作成果，滿意地點頭，「妳做得比我想像的還好，特別是社羣回覆，語氣親切又不失專業。」
「謝謝薇姐。」林曉菁臉微微發紅，「其實我晚上還有課，得先走了。」
「快去，別遲到。」李芯從櫃檯下拿出一個小紙袋，「這個給妳，是今天試做的染布樣本，可以當書籤或裝飾。」
林曉菁驚喜地接過，紙袋裡是幾片用天然染料染成的小布片，顏色溫柔雅緻。「謝謝芯姐！我會好好用的。」
她離開後，李薇和李芯繼續整理店內。傍晚的客流陸續進來，有下班後順路來逛的上班族，有來取預訂材料的手作愛好者，還有幾個附近學校的學生來做作業他們要採訪在地小店，潮流夢工廠是其中一站。
「為什麼取名『潮流夢工廠』呢？」一個戴眼鏡的男學生認真地問，「聽起來像是大量生產流行服飾的地方，但你們店裡的作品感覺很獨特、很手工。」
李薇思考了一下才回答：「『潮流』對我們來說，不是指追隨流行，而是創造屬於自己的流動與節奏。而『夢工廠』，是希望這裡不僅是製作衣服的地方，更是將夢想轉化為現實的空間。每個進來的人，都可以在這裡找到創造自己風格的勇氣和工具。」
學生們低頭記錄，眼中閃著感興趣的光芒。採訪結束後，他們還買了幾張明信片和一小塊染布，說要做報告的展示素材。
晚上八點，最後一位客人離開。李薇拉下鐵門前，又看了一眼工作臺上那件淡紫色的旗袍。它在檯燈下泛著溫潤的光，纏枝蓮紋在光影中彷彿有了生命。
「姐，你覺得我們能做好這個委託嗎？」李芯輕聲問，「這不只是修改一件衣服，更是承接了一個家族的故事。」
「正因為如此，我們更要做好。」李薇堅定地說，「這件旗袍從一位新娘傳給另一位新娘，跨越了超過五十年的時光。我們的任務是讓它繼續綻放，以適合這個時代的方式。」
姐妹倆鎖好店門，走在回家的路上。夜空清澈，幾顆早出的星星已經在閃爍。街道兩旁的店家陸續打烊，只有便利商店的燈光還亮著。
「曉菁今天表現得很好。」李芯說，「認真、細心，而且有想法。」
「嗯，是個好苗子。」李薇同意，「不過我擔心她課業和工作兩頭燒，大三的壓力應該不小。」
「我們可以靈活調整她的工作時間，考試期間讓她少來幾天。」李芯體貼地說，「畢竟我們也是過來人，知道學生的辛苦。」
回到家，簡單吃了晚餐後，李薇又坐到了設計桌前。她打開檯燈，展開為那件旗袍畫的設計草圖。圖紙上，傳統的旗袍被解構成現代感的兩件式禮服，上衣保留了原有的刺繡和部分結構，裙子則設計成不對稱的A字裙，用素色的緞面布料，讓刺繡成為焦點。
她在旁邊空白處寫下註記：「宜靜，24歲，活潑開朗，婚禮在海邊舉行。保留奶奶的刺繡，但讓整體感覺更輕鬆年輕。考慮加入可拆卸的罩衫或披肩，適應海邊氣候......」
夜漸漸深了，但李薇的檯燈還亮著。在這一室昏黃的光線中，一件舊旗袍正在等待新生，一個家族的故事即將延續，而潮流夢工廠的使命，也在這樣的委託中變得更加清晰，她們不只是服裝設計師，更是記憶的守護者、故事的轉譯者。
窗外，一輪明月悄然升起，溫柔地照耀著這座城市的夢。而在這無數的夢中，有一個小小的工廠，正用針線和布料，編織著連接過去與未來的橋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