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節：布料的語言
週四下午，潮流夢工廠的空氣中飄散著一股特別的氣味，那是新到貨的布料與陳舊紙張混合的氣息。店中央的工作長桌上，堆滿了剛從各處蒐集來的布樣、布料目錄，以及老先生太太那本珍貴的染布筆記本。
林曉菁提早一小時到店，正專注地將筆記本中的內容輸入電腦建檔。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移動，不時停下來辨識某個模糊的字跡或查詢植物學名。
「『春採茜草，需帶根，曬七日，色最艷』⋯⋯」她輕聲念著，擡起頭看向正在整理布料的李薇，「薇姐，茜草是什麼植物？筆記裡寫說可以染出漂亮的紅色。」
李薇從布料堆中擡起頭，思考了一下：「茜草是傳統的紅色染料植物，根部含有色素。不過現在比較少見了，可能需要特別去找。」
「我查到學校農學院有個藥用植物園，裡面好像有種。」林曉菁眼睛一亮，「我可以去問問看能不能採一點樣本。」
「那太好了。」李芯抱著一疊厚重的布料目錄從倉庫走出來，「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得先把這些布料分類整理好。今天下午有幾位設計系學生要來做專題研究，想了解不同布料的特性。」
三人分工合作，開始將堆積如山的布料分門別類。天然纖維區有棉、麻、絲、羊毛；合成纖維區有聚酯、尼龍、壓克力；還有特別的混紡布料區和機能性布料區。每一種布料都要標註成分、產地、特性以及適合的用途。
「這塊日本進口的絹麻混紡手感真好。」林曉菁撫摸著一塊米白色的布料，「又輕又透氣，還有絲質的光澤。」
「這種布料很適合做春夏的罩衫或寬褲。」李薇拿過布料，對著光看它的織法，「妳看它的經緯線密度，織得密實但又保持輕盈，這就是高級布料的工藝。」
李芯翻開一本泛黃的布料目錄，這是他父親生前留下的遺物之一。「這些都是二十幾年前的布料樣本了，有些工廠早就停產，但這些織法和花色還是很有參考價值。」
林曉菁好奇地湊過去看，目錄裡貼滿了各種布樣，旁邊有手寫的註記：「1988年春，永樂市場三樓，林記布行，此款銷量佳」、「1990年為王太太訂製旗袍，用此緞面，她特別喜歡上面的暗紋」。
「這不只是目錄，更像是一本故事書。」林曉菁輕聲說。
「是啊，我父親以前是裁縫師。」李芯眼神溫柔地翻著頁面，「他會記錄每一塊布料的用途、客人的反應，甚至布料背後的軼事。他說，布料就像人一樣，每一種都有它的性格和故事。」
下午兩點，設計系的學生們準時抵達。一共五位學生，由一位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教授帶領。教授姓陳，看起來約莫四十歲，穿著簡約但剪裁合身的亞麻襯衫。
「李小姐，謝謝你們願意讓學生來實地學習。」陳教授客氣地說，「課堂上講再多布料知識，都比不上親手觸摸、實際感受來得深刻。」
「這是我們的榮幸。」李薇微笑回應，「我們也希望年輕一代能更瞭解布料，而不只是將衣服視為消費品。」
學生們興奮地圍在工作桌旁，拿出筆記本和相機。李芯開始介紹各種布料的基本特性，從纖維來源、織法到後處理工藝，每一個環節都會影響布料最終的手感、垂墜度和用途。
「觸感是選擇布料的第一要素。」李芯拿起一塊純棉帆布和一塊絲質雪紡，「同樣是上衣，用這兩種布料做出來的感覺完全不同。帆布挺括有型，適合休閒風格；雪紡輕盈飄逸，適合浪漫造型。」
林曉菁協助展示不同布料在光線下的變化。她拉開窗簾，讓陽光直接照在布料上有些布料會吸收光線，顯得沉穩內斂；有些則會反射光澤，顯得華麗閃耀；還有些有特殊的紋理，在光影下產生迷人的立體感。
「這塊布料好特別！」一個短髮女學生指著一塊有凹凸紋理的棉布，「像是水面漣漪的圖案。」
「這是臺灣老師傅用傳統木織機織出來的。」李薇解釋，「每一寸都需要手動調整經線和緯線的張力，才能形成這種不規則的紋理。這種布料產量很少，但每一碼都是獨一無二的。」
陳教授點頭讚許：「這就是工業化生產與手工藝的差異。機器可以快速複製完美一致的產品，但手工的『不完美』反而創造了獨特性。」
學生們開始分組進行布料分析練習。每組拿到三種不同的布料，需要用感官觀察眼看顏色紋理、手摸觸感垂墜、耳聽摩擦聲音，甚至聞布料的味道。
「這塊羊毛呢有種特別的氣味。」一個男學生皺著鼻子說。
「那是羊毛本身的味道，經過清洗和處理後會變淡，但不會完全消失。」李芯解釋，「有些客人反而喜歡這種天然的味道，覺得它真實。」
林曉菁協助其中一組，教他們如何記錄布料的特性。「除了基本描述，你們可以試著用更詩意的方式表達。比如這塊亞麻布，你可以寫：『觸感微糙如清晨沙灘，色澤似泡過月光的海水』。」
學生們起初有些猶豫，但漸漸放開來，開始寫下有趣的描述：「這塊絲絨像貓背上的毛，順摸光滑，逆摸有阻力」、「這塊丹寧布的聲音像秋天踩在落葉上」、「這塊蕾絲讓我想起外婆婚紗照片上的花邊」。
「很好！」陳教授驚喜地說，「設計不只是技術，更是情感的轉譯。當你們學會用布料說故事，你們的作品才會真正打動人。」
工作坊進行到一半時，店門被推開，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走了進來，這是附近知名服裝設計師工作室的採購總監，大家都叫她安姐。她五十歲左右，穿著一身俐落的黑色套裝，眼神銳利但帶著笑意。
「李薇、李芯，聽說你們這裡來了批特別的布料？」安姐直接走向工作桌，目光掃過桌上的各種布樣。
「安姐怎麼知道？」李薇有些驚訝。
「這條街沒有祕密。」安姐微笑，拿起那塊手工織的漣漪紋棉布，「這塊布⋯⋯是黃師傅的作品吧？我找他的布找好久了，他年紀大了，現在很少織了。」
「安姐好眼力。」李芯佩服地說，「確實是黃師傅最後一批作品之一，我們也只拿到五碼。」
安姐仔細檢查布料的織法和邊緣處理，點點頭：「我要全要了。另外，這些日本進口的絹麻混紡，有多少庫存？」
李薇迅速查看庫存記錄：「目前有十五碼，下個月還會進一批。」
「先給我十碼，剩下的你們留著賣給散客。」安姐快速決定，又指向幾種特殊布料，「這款、這款、還有這款，每種都給我留五碼。下週我讓助理來取貨和結帳。」
學生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這位女士在短短十分鐘內，就訂購了價值不菲的布料，而且顯然是識貨的行家。
安姐注意到學生們，轉向陳教授：「陳老師，帶學生來實習啊？很好，布料知識是設計的基礎，現在的年輕設計師太多隻懂畫圖，不懂材料。」
「安總監說得是。」陳教授客氣回應，「所以特別帶他們來實際接觸。」
安姐想了想，突然說：「這樣吧，下個月我們工作室有個小型布料展，展示各種特殊材料和它們的應用。如果你們有興趣，可以帶學生來參觀，我也可以安排資深設計師分享經驗。」
「那真是太感謝了！」陳教授眼睛一亮，這對學生來說是難得的機會。
安姐離開後，店內恢復了工作坊的節奏，但氣氛明顯不同了。學生們見識到了專業領域的實務運作，更加認真地投入學習。
下午四點，工作坊接近尾聲。陳教授請每位學生分享今天最大的收穫。
「我以前覺得選擇布料就是看顏色和花樣，」一個學生說，「今天才知道要考慮這麼多因素，包括觸感、垂墜、聲音，甚至氣味和背後的故事。」
另一個學生補充：「還有那位安總監的採購過程讓我印象深刻。她看布料的眼光又快又準，知道每一種布料的潛力和限制。這需要多少年的經驗累積啊。」
陳教授總結：「今天我們學到的不只是布料知識，更是一種態度，對材料的尊重和好奇。記住，好的設計師不是強迫布料變成他要的樣子，而是聽懂布料的語言，讓它自然地展現自己的美。」
送走學生和教授後，店內終於安靜下來。林曉菁幫忙收拾散落的布樣和工具，腦中還在消化下午的內容。
「安姐是我們重要的合作夥伴。」李薇一邊整理訂單一邊說，「她的工作室專門接高級訂製服，對布料的要求很高。能通過她的檢驗，代表我們的選布眼光得到專業認可。」
「但她好有威嚴啊。」林曉菁小聲說。
李芯笑了：「安姐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實她很照顧年輕設計師，常常介紹機會給有潛力的人。妳如果將來想做設計，有機會可以讓她看看妳的作品。」
「真的嗎？」林曉菁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猶豫，「但我還是學生，作品都很稚嫩⋯⋯」
「每個人都是從稚嫩開始的。」李薇溫柔地說，「重要的是有沒有熱情和持續學習的心。安姐最欣賞肯努力的人。」
傍晚時分，老先生突然來訪，手裡拿著一個小布包。「我找到了！我太太當年染布用的一些工具。」
布包裡有幾把木製的染布夾、幾個手雕的防染模板，還有幾個小布袋，裡面裝著乾燥的植物材料，雖然年代久遠，但保存良好。
「這些應該是茜草根。」林曉菁小心地拿起一個布袋，仔細觀察，「顏色雖然褪了，但形狀和氣味應該沒錯。」
「還有這個防染模板，是蓮花圖案。」李薇拿起一個木製模板，上面雕刻著精緻的纏枝蓮紋，與旗袍上的刺繡圖案相呼應，「這太珍貴了。」
老先生眼眶微紅：「這些東西在箱子裡藏了幾十年，我幾乎都忘了。昨天曉菁提到茜草，我才突然想起來。」
「我們可以用這些工具，為宜靜的禮服增添更多她奶奶的印記。」李芯興奮地說，「比如用這個模板，在禮服的內裡或細節處做防染印花。」
李薇點頭，腦中已經開始構思：「我們可以用太太的茜草配方染一小塊布，做成禮服的內襯口袋。這樣宜靜穿的時候，會有一個完全屬於奶奶的小空間，貼近她的心。」
「這個主意太好了！」老先生感動地說，「她一定會很喜歡。」
他們決定週末試染第一批茜草。林曉菁負責研究筆記本中的配方細節，李薇和李芯則準備其他工具和材料。這不僅是為了宜靜的禮服，也是一次對傳統技法的復刻與致敬。
晚上關店前，林曉菁完成了一份初步的布料分類資料庫。她將店內所有布料的資訊數位化，包括照片、特性描述、適合用途，甚至背後的故事。
「這樣以後客人詢問時，我們可以快速找到適合的布料。」她展示著電腦上的資料庫，「還可以設定標籤，比如『適合新手』、『需要特殊處理』、『限量珍稀』等等。」
「曉菁，妳做得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好。」李薇真心稱讚，「這個資料庫對我們幫助太大了。」
「我只是把你們教我的整理起來。」林曉菁害羞地說，「而且過程中我也學到好多。每一塊布料真的都有自己的語言，只是我們要學會聽。」
李芯看著這個年輕女孩，心中滿是欣慰。三個月前，她們還只是兩個懷抱夢想的姐妹，現在不僅店慢慢上軌道，還開始培養下一代的手作愛好者。這種傳承的感覺，比任何營業額數字都更讓她們滿足。
鎖上店門時，天色已暗。街道上的路燈一盞盞亮起，將她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姐，我覺得我們正在做的事情，越來越有意義了。」李芯輕聲說，「不只是做生意，更是在建立一個生態——連結老師傅與年輕學子、傳統技法與當代設計、記憶與創新。」
李薇點頭，望向店內透過玻璃窗依然可見的布料陳列：「每一塊布料都像是一個等待被傾聽的故事。我們的任務，就是搭建那個讓人們可以聽見這些故事的空間。」
她們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心中充滿了平靜的滿足。今天，她們教會了年輕學子聽懂布料的語言；今天，她們連結了過去與現在的記憶；今天，她們再次確認了自己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前方，還有許多布料等待被發現、許多故事等待被述說。而在潮流夢工廠這個小小的空間裡，針線會繼續穿梭，染缸會繼續沸騰，布料會繼續訴說它們的語言，關於時間、關於記憶、關於人與物之間溫柔而持久的連結。
夜空清澈，星光點點。明天，又會有新的布料到貨，新的客人來訪，新的故事誕生。而她們，已經準備好繼續傾聽、繼續編織、繼續在這條路上，一針一線地前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