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四節:茜草紅的秘密
週六清晨,天色未亮,潮流夢工廠後院已經瀰漫著一股特殊的香氣。那是茜草根在陶鍋中熬煮時散發出的味道有深沉、溫暖,帶著泥土和植物根莖特有的氣息,與書本中描述的「傳統紅色染料」既相似又有所不同。
林曉菁蹲在小火爐旁,小心翼翼地調整火力。她今天特別早到,六點半就出現在店門口,手裡還拿著從學校農學院借來的現代茜草樣本,與老先生提供的幾十年前乾燥根莖做對比。
「你看,現代栽培的茜草根比較粗壯,但老先生提供的這些雖然細小,顏色卻更深。」她將兩種樣本並排放在木盤上,「筆記裡說要『春採茜草,需帶根,曬七日』,現在是秋天,我們用的又是多年保存的材料,不知道效果如何。」
李薇從屋內走出來,手裡拿著那本珍貴的染布筆記本,翻到記載茜草配方的那一頁。紙張邊緣已經微微捲曲,字跡卻依然清晰:「茜草三兩,清水五升,慢火熬至水色深紅如夕照。取布浸之,初染得粉櫻色,復染得桃紅,三染方得正紅若硃砂。」
「『正紅若硃砂』⋯⋯」李芯唸著這個形容,眼神發亮,「那會是多美的紅色啊。」
老先生提供的茜草根只有一小袋,大約就是三兩左右。他們決定分兩次實驗,包括第一次完全按照筆記的配方和方法,第二次則根據現代知識做微調,看看哪種效果更好。
「筆記裡沒寫要不要剪碎根莖。」林曉菁翻看著那些乾燥的茜草根,「但我查資料說,剪碎可以增加表面積,讓色素更容易釋放。」
李薇思考了一下:「第一次我們完全遵循古法,不剪碎,看看會得到什麼顏色。第二次再剪碎試試。」
陶鍋中的水漸漸沸騰,茜草根在滾水中翻騰,水色從透明慢慢轉為淡黃,再轉為橙紅。三人圍在鍋邊,像是進行某種古老的儀式,安靜地觀察著顏色的變化。
「有點像熬中藥。」李芯輕聲說,「但味道更⋯⋯更溫暖一些。」
林曉菁用木勺輕輕攪拌,注意著溫度和時間。「筆記說『慢火熬至水色深紅如夕照』,但『夕照』是什麼樣的紅色呢?每個季節、每個地方的夕陽都不一樣。」
「這正是手工染色的迷人之處。」李薇說,「沒有絕對的標準,每一次都是獨特的創作。」
熬煮一個小時後,水色變成了深橙紅色,像是秋天傍晚天空的顏色。她們將染液過濾,倒在準備好的木染缸中,等待降溫到適合染布的溫度。
今天要染的布料有三種:一塊純絲、一塊棉麻混紡、一塊純棉。每種布料對染料的吸收程度不同,會呈現不同的色澤。此外,她們還準備了兩種媒染劑:明礬和鐵漿,不同的媒染劑會讓同一種染料呈現完全不同的顏色。
「筆記裡沒提到媒染劑。」林曉菁翻閱著筆記本後面的頁面,「但我在另一頁看到:『欲得深色,可加少許礬石』。礬石應該就是明礬的古稱吧?」
「很有可能。」李薇點頭,「古人用的很多材料都有多個名稱,需要慢慢解讀。」
上午九點,第一批實驗開始。她們將三種布料分別浸泡在茜草染液中,設定不同時間為十分鐘、二十分鐘、三十分鐘。染缸旁擺著計時器,每塊布料都有自己的編號和記錄卡。
等待期間,店裡開始營業。週六的客人比平日多,許多人是專程來參加下午的手作課或選購週末手作材料。李薇和李芯輪流照顧店面,林曉菁則專心記錄染色的過程。
「曉菁,有位客人想找做抱枕的布料,妳幫她介紹一下好嗎?」李芯從店內探頭喊道。
林曉菁洗了手走進店內,一位年輕媽媽帶著兩個孩子正在布料區挑選。小女孩約莫五歲,正用小手摸著各種布料的表面。
「我想做幾個客廳的抱枕,要耐髒又舒服的。」年輕媽媽說。
林曉菁想起昨天學到的布料知識:「如果是客廳使用,我推薦這種厚棉布或棉麻混紡。厚棉布柔軟耐用,棉麻混紡則有自然的紋理感,而且兩種都比較好清洗。」
她拿出幾種樣本讓客人觸摸,並解釋不同顏色的搭配可能。年輕媽媽很滿意,選了三碼深藍色的厚棉布和兩碼米白色的棉麻混紡。
「妳們店裡的服務真好,解說得好詳細。」結帳時,年輕媽媽笑著說,「我之前去大型布行,店員都忙得沒時間理我。」
「因為我們相信每一塊布料都值得被好好介紹。」林曉菁真誠地說,「而且選擇適合的布料,會讓手作過程更順利,成果也更滿意。」
送走客人後,她回到後院檢查第一批染色的成果。十分鐘的布料已經取出,在陽光下氧化。純絲布料呈現出溫柔的粉紅色,像是初春的櫻花瓣;棉麻混紡顏色稍深,是溫暖的桃紅色;純棉布則顏色最淡,是幾乎透明的淺粉。
「差異好大!」林曉菁驚訝地記錄下色澤,「絲的吸收能力最好,棉最差。筆記裡說『初染得粉櫻色』,指的應該是絲吧。」
二十分鐘的布料顏色更深,純絲已經接近桃紅,棉麻是漂亮的珊瑚色,純棉則是淡桃紅。三十分鐘的布料中,純絲達到了飽和的玫瑰紅,在陽光下閃著絲質特有的光澤。
「這還沒用媒染劑呢。」李芯處理完店內的一批客人,也來到後院,「如果加了明礬或鐵漿,顏色變化會更豐富。」
中午時分,她們開始第二批實驗。這次將茜草根剪碎後熬煮,染液顏色果然更深,更接近「深紅如夕照」的描述。她們將第一批實驗中顏色較淺的布料放入複染,並嘗試加入媒染劑。
媒染的過程需要更多技巧。布料要先浸泡在媒染劑溶液中,讓纖維吸收媒染劑,再放入染料中。明礬會讓顏色更鮮豔明亮,鐵漿則會讓顏色變深變暗,甚至產生灰褐色的調子。
「我想試試不同的組合。」林曉菁提出想法,「比如同一塊布,一部分用明礬媒染,一部分用鐵漿,看看會產生什麼樣的漸層效果。」
「這個主意很有實驗精神。」李薇贊同,「手工染的魅力就在於這些意外的發現。」
下午一點,參加手作課的客人陸續抵達。今天的主題是「布料刺繡」,由蘇老師指導如何在染好的布料上添加刺繡裝飾。八位學員中,有兩位是上週染布工作坊的參與者,她們帶來了自己染的布料,想在蘇老師指導下做成完整的作品。
「這塊藍染布我打算做成餐墊,想在角落繡上家人的名字。」一位學員展示著她的布料。
「我用梔子果染的黃色布想做個小袋子,繡上太陽的圖案。」另一位學員說。
蘇老師耐心地指導每個人選擇適合的繡線和針法。她看到後院正在進行的茜草染實驗,眼睛一亮:「這是茜草染?我好久沒看到這麼傳統的紅色了。」
「蘇老師用過茜草嗎?」林曉菁好奇地問。
「年輕時跟母親學過,但那時候材料越來越難取得,後來都用化學染料代替了。」蘇老師感嘆,「但化學染的紅色雖然鮮豔,總覺得少了點溫度。茜草紅是有生命的紅色,會隨著時間慢慢變化,像是活的一樣。」
這個形容深深打動了林曉菁。她看著染缸中深紅色的液體,突然理解了老先生太太為什麼要在筆記裡花那麼多篇幅記錄每一種染料的特性,因為這些天然材料真的有生命,會呼吸、會變化、會與時間對話。
下午三點,所有的染色實驗都完成了。後院的晾衣繩上掛滿了各種深淺不一的紅色布料,從最淡的粉紅到最深的硃砂紅,還有加了鐵漿後產生的暗紅、紫紅、甚至帶灰調的紅褐色。
「像是把整個紅色系都染出來了。」李芯讚歎地看著這些成果,「每一塊都是獨一無二的。」
林曉菁整理著記錄資料,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完全按照古法不剪碎茜草根染出的顏色,雖然比較淡,但色澤更加溫潤柔和;而剪碎後染出的顏色雖然濃豔,卻少了一種細膩的層次感。
「也許關鍵不在於色素的多寡,而在於釋放的速度。」她推測,「慢慢釋放的色素,能夠更均勻、更深入地滲透纖維,產生更紮實的顏色。」
「就像熬湯一樣,大火快煮和文火慢燉,味道完全不同。」李薇比喻道,「手工的智慧往往藏在這些細節裡。」
她們選出幾塊最成功的樣本,準備用在宜靜的禮服上。一塊是純絲的深玫瑰紅,加了少量明礬媒染,顏色飽滿而高貴;一塊是棉麻混紡的硃砂紅,完全按照古法三染而成;還有一塊是加了鐵漿的暗紅色棉布,顏色沉穩內斂。
「我們可以用這塊深玫瑰紅的絲做內襯口袋,硃砂紅的棉麻做禮服的某個細節裝飾,暗紅色的布則可以做成隱藏的小標籤,繡上宜靜和奶奶的名字。」李薇規劃著。
「我還想試試用那個蓮花防染模板。」林曉菁拿起老先生提供的木製模板,「可以在禮服的內層做些防染印花,雖然外面看不到,但宜靜知道它們存在,就像是她和奶奶之間的秘密。」
「這個想法很美。」李芯感動地說,「一件禮服,外層是公開的美麗,內層是私密的記憶。」
傍晚時分,老先生再次來訪。當他看到晾衣繩上各種紅色布料時,眼眶瞬間濕潤了。
「這個顏色⋯⋯」他顫抖的手輕撫一塊硃砂紅的絲布,「就是這個顏色。我太太最喜歡的旗袍,就是這個紅。她說這是『喜慶紅』,比大紅含蓄,比粉紅端莊。」
他從懷裡掏出那張太太穿著紅旗袍的老照片。照片中的女子笑得溫婉,身上的旗袍確實是這種硃砂紅色,在黑白照片中雖然看不出色彩,但透過老先生的描述和她們眼前的布料,那個顏色突然鮮活起來。
「我們成功了。」林曉菁輕聲說,心中充滿成就感。
「不只是成功復原顏色,」李薇補充,「更是重新連接了斷裂的記憶。」
她們向老先生展示了所有的實驗成果和記錄,解釋每一塊布料的製作過程和特點。老先生聽得非常專注,不時點頭,眼中閃著理解和感動的光芒。
「你們做得比我預期的還要好。」他最後說,「不僅重現了顏色,還理解了顏色背後的意義。我太太如果知道,一定會很欣慰。」
離開前,老先生留下了太太的另一件遺物,一個小巧的刺繡針包,上面繡著一朵精緻的蓮花,用的正是茜草染的紅線。
「這是我太太自己用的針包,一輩子都沒換過。」他說,「我想,它應該屬於這件新禮服,就像我太太會親手為孫女準備嫁妝一樣。」
針包很舊了,邊緣有些磨損,但繡工精緻,蓮花的每一片花瓣都用深淺不同的紅線繡成,立體感十足。林曉菁小心地接過,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情感重量。
關店後,三人坐在後院整理今天的成果。夕陽西下,金色的光線照在那些紅色布料上,讓顏色更加溫暖動人。
「曉菁,今天辛苦妳了。」李薇說,「從早到晚,妳一直很專注。」
「我不覺得辛苦。」林曉菁誠實地回答,「反而覺得很幸福。能夠參與這樣一個有意義的專案,能夠親手重現一個失傳的顏色,這比任何課堂學習都珍貴。」
「妳有沒有想過畢業後要做什麼?」李芯好奇地問。
林曉菁沉默了一會兒,看著眼前隨風輕擺的紅色布料:「我以前只想進大設計公司,做時尚的服裝。但這幾個月在這裡,我的想法改變了。我發現我真正感興趣的,是衣服背後的故事,是材料與記憶的連結,是這種慢下來的手工創作。」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也許我會繼續研究傳統工藝的當代應用,或者⋯⋯像你們一樣,創造一個能夠連結人與記憶的空間。」
李薇和李芯對視一笑。她們在這個年輕女孩身上,看到了當年的自己,對手工創作充滿熱情,對有意義的工作充滿嚮往。
「無論妳選擇哪條路,記住今天的感覺。」李薇溫柔地說,「當妳在工作中感到這種與人連結、與物對話的滿足感時,妳就走對了方向。」
夜幕降臨,她們將晾乾的布料小心收起。那些紅色在月光下顯現出不同的色澤,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靜靜訴說著古老的故事。
林曉菁離開時,手裡拿著一小塊茜草染的布樣和一包乾燥的茜草根。「我想回去研究這種植物的其他應用,也許可以做為畢業專題的主題。」
「有任何需要幫忙的,隨時告訴我們。」李芯說。
走在回家的路上,林曉菁反覆思考今天的一切。她想起蘇老師說的「茜草紅是有生命的紅色」,想起老先生觸摸布料時顫抖的手,想起那些在染色過程中慢慢顯現的顏色層次。
這不僅僅是一次染色實驗,更是一趟穿越時光的旅程。她親手觸碰了五十年前的記憶,將它們轉化為今日可見的色彩,再準備將這些色彩傳承給未來的新娘。
這種連結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感覺,讓她深深著迷。她開始理解,潮流夢工廠真正販售的,不是衣服或布料,而是這種連結的能力,將人與記憶、人與材料、人與人溫柔地縫合在一起的能力。
夜空清澈,星光點點。林曉菁抬頭看著星空,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清晰感。她知道自己找到了方向,不僅是職業的方向,更是生命的姿態像茜草紅一樣,不急不躁,慢慢滲透,在時間中沉澱出溫潤而持久的色彩。
而在潮流夢工廠裡,那些紅色布料靜靜躺在工作台上,等待著被縫入一件承載三代女性故事的禮服中。它們是顏色,是記憶,是連結,是從土地中生長出來,經過人手溫柔對待,最終成為包裹愛與祝福的織物。
明天,這些布料將開始它們的下一段旅程。而林曉菁知道,她的旅程,也剛剛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