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五節：縫合時光的針腳
週日早晨，潮流夢工廠的玻璃門掛上了「內部作業，暫停營業」的牌子。工作長桌被清空，鋪上了乾淨的白色棉布，老先生那件淡紫色旗袍平鋪其上，像一朵等待重生的花。
今天，她們要正式開始這件承載三代記憶的禮服改造工程。
李薇戴著白色棉布手套，小心翼翼地將旗袍的縫線一一拆開。這需要極大的耐心五十多年前的縫線已經脆弱，用力稍大就可能損壞布料。她用特製的小剪刀剪斷線頭，再用鑷子輕輕抽出絲線，動作輕柔得像在進行外科手術。
「先從側邊縫線開始。」她輕聲指導著旁邊的林曉菁，「注意刺繡部分下方的縫線，那些可能是後來修補過的，要特別小心。」
林曉菁屏住呼吸，用放大鏡仔細檢查每一寸縫線。她發現這件旗袍的製作極其精緻，除了主要的縫合線，還有許多隱藏的加固線和調整線，顯示原主人在不同時期對衣服做過細微的修改。
「這裡有個補丁。」她指著右腋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拼接處，「用的是一小塊同色系的緞子，針腳非常細密，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李芯湊過來看：「可能是穿久了磨損，或是被什麼勾破了。這種修補方式很傳統，盡量保持美觀，而不是簡單地打個補丁了事。」
拆解過程中，她們發現了更多這件旗袍的故事。內襯口袋裡有一張早已褪色的紙片，上面用鉛筆寫著一個日期和一個名字：「民國五十二年三月，美雲」。筆跡秀麗，應該是老先生太太年輕時的筆跡。
「美雲⋯⋯這是她的名字嗎？」林曉菁輕聲問。
「對，我太太叫陳美雲。」不知何時，老先生已經來到店裡。他今天穿著整齊的西裝，像是要參加什麼重要場合。「民國五十二年，那是我們結婚那年。三月⋯⋯應該是婚禮前一個月，她在最後檢查禮服。」
老先生拿起那張小紙片，眼神溫柔：「她做事一向仔細，什麼都要記錄。連修改禮服的日期都要寫下來。」
拆解工作從早晨持續到中午。當最後一根縫線被取下，旗袍解構成十幾片布料前後身、袖子、領子、內襯，還有那些精美的刺繡部分。李薇將每一片布料仔細編號，記錄原本的位置和狀態。
「刺繡部分保存得最好。」她檢查著那些纏枝蓮紋，「絲線的光澤還在，只是顏色稍微暗了一些。我們可以完整保留這些部分，重新設計到新禮服上。」
「這塊緞面的質感很特別。」李芯撫摸著旗袍的主體布料，「雖然有些地方已經脆化，但大部分還很堅固。我們也許可以保留一些原布，作為新禮服的細節。」
老先生看著攤開在桌上的旗袍碎片，一時沉默。對他而言，這不僅是一件衣服的拆解，更是一段記憶的重新整理。那些碎片像是時間的切片，每一片都承載著某個時刻的溫度。
「我太太結婚那天，下著毛毛雨。」他突然開口，聲音平靜而遙遠，「她穿著這件旗袍，從娘家的老房子走到禮堂，只有一把油紙傘。旗袍的下襬被雨水打濕了一小截，她後來總說那是老天爺給的祝福，讓婚姻『濕潤』而不『乾涸』。」
這個小小的故事讓工作桌旁的三人安靜下來。林曉菁想像著那個畫面是年輕的新娘在細雨中行走，淡紫色的旗袍下襬顏色漸深，像是綻放的花朵吸收著晨露。
「我們應該保留這個意象。」李薇沉思道，「在新禮服的設計中，加入漸層或水潤的元素，呼應那個雨天的記憶。」
拆解完成後，下午進入設計階段。李薇將宜靜的照片和老先生提供的資料釘在設計板上，旁邊貼著旗袍的刺繡部分和茜草染的布料樣本。
「宜靜的婚禮在海邊，風格輕鬆自然。」她分析道，「她本人活潑開朗，不適合太拘謹的款式。但又要保留奶奶旗袍的優雅與紀念意義。」
「所以我們要找到傳統與現代的平衡點。」林曉菁說，「既要讓人一眼看出這不是普通禮服，又不能顯得過時或沉重。」
李芯拿出素描本，開始畫草圖：「我想我們可以將旗袍解構成兩件式：上衣保留刺繡和部分結構，下裙用現代剪裁。這樣既有傳承感，又符合海邊婚禮的輕鬆氛圍。」
三人熱烈討論，畫了十幾張草圖。有的設計偏向傳統，有的更加現代，有的嘗試將刺繡解構重組，有的則保留大面積的原旗袍布料。
老先生靜靜坐在閱讀區的沙發上，看著她們工作。他沒有插話，只是偶爾會點點頭，或是在某張草圖被提出時眼睛一亮。
最後，李薇綜合了所有的想法，畫出了定稿設計。
新禮服將是兩件式設計：上衣採用原旗袍的上半身結構，保留領口和胸前的纏枝蓮刺繡，但將袖子改為七分寬袖，更適合海邊氣候；下裙則是用茜草染的深玫瑰紅絲緞製作的A字長裙，前短後長，方便海灘行走。
「刺繡部分我們會完整保留，但重新排列。」她解釋著設計細節，「原旗袍的刺繡集中在胸前和裙擺，我們可以將裙擺的刺繡移到上衣的下襬，形成上下呼應。」
「這裡，我們會用那塊暗紅色的棉布做一個隱藏口袋。」李芯指著草圖上衣的內側，「裡面可以放那張寫著『美雲』的小紙片，還有奶奶的刺繡針包。」
「下裙的內襯，我們會用茜草染的硃砂紅棉麻布。」林曉菁補充，「用老先生提供的蓮花防染模板，在內襯上印出淡淡的蓮花圖案。只有宜靜自己知道這個細節存在。」
老先生站起來，走近設計板，仔細看著每一處細節。他的手輕輕撫過草圖上的刺繡部分，久久不語。
「這個設計⋯⋯」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哽咽，「美雲會喜歡的。她總是說，好的設計要像好的故事：有傳承，也有新意；有記憶，也有未來。」
得到老先生的認可後，她們開始製作紙版。這是服裝製作中最關鍵的一步，紙版的精準度直接影響成衣的效果。李薇根據宜靜的尺寸，結合原旗袍的版型，開始繪製新的設計圖。
「原旗袍的版型是典型的民國時期剪裁，強調曲線但又不過分緊身。」她一邊畫一邊解釋，「我們要保留這種優雅的線條，但調整為更現代的舒適度。」
林曉菁負責記錄每個步驟，學習這種傳統與現代結合的打版技巧。她發現李薇不只是簡單地複製或修改，而是在理解原設計的邏輯後，進行創造性的轉化。
「這個胸省的處理很特別。」她指著紙版上的一個細節，「不是簡單的直線省，而是微微彎曲，更符合身體的自然曲線。」
「這是傳統旗袍的智慧。」李薇點頭，「那時候沒有彈性布料，要讓平面布料貼合立體身體，全靠精準的剪裁和省道處理。這種技藝現在很多年輕設計師都不會了。」
工作持續到傍晚，紙版才初步完成。她們用白坯布做了第一次試版，準備先確認版型是否正確，再使用珍貴的旗袍布料和茜草染布。
老先生一直待到試版完成。當他看到白坯布版本的禮服雛形時，眼睛再次濕潤了。
「有了形狀了⋯⋯」他喃喃道，「就像看到美雲年輕時的影子，又有了新的生命。」
離開前，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絨布盒，放在工作桌上。「這是我原本準備在婚禮上送給宜靜的禮物。但現在我想，也許它可以成為禮服的一部分。」
盒子裡是一枚精緻的蓮花造型胸針，花瓣用淡紫色的翡翠鑲嵌，花蕊是小小的珍珠。設計古典優雅，與旗袍的刺繡圖案驚人地相似。
「這是⋯⋯」李薇驚訝地看著胸針。
「美雲的母親給她的結婚禮物。」老先生輕聲說，「她一直珍藏著，說要傳給女兒，但我們沒有女兒⋯⋯現在終於可以傳給孫女了。」
林曉菁看著那枚胸針，突然有一個想法：「我們可以把胸針改造為禮服的扣飾。在上衣的領口或腰間，設計一個可以拆卸的裝飾，婚禮後宜靜還可以繼續佩戴。」
「這個主意好！」李芯贊同，「讓禮物不僅是禮物，更是禮服的一部分，就像奶奶親自為孫女別上的祝福。」
送走老先生後，三人繼續工作。夜晚降臨，店內的燈光溫暖而專注。她們調整著紙版的細節，討論縫製的步驟和可能遇到的問題。
「刺繡部分的縫合要特別小心。」李薇說，「我們不能用機器，要完全手縫，盡量使用原來的針孔，避免對布料造成新的傷害。」
「茜草染的布料要先做固色處理。」林曉菁翻閱著筆記本中的記錄，「筆記裡提到用鹽水浸泡可以幫助固色，我們明天可以試試。」
「還有那個隱藏的口袋。」李芯思考著，「我們應該在裡面縫一個小標籤，寫上這件禮服的故事，讓宜靜知道每一處細節的意義。」
工作到晚上九點，她們完成了所有的準備工作。紙版確定，布料處理方案規劃完成，每個步驟都有了詳細的記錄和分工。
關店前，李薇將拆解後的旗袍碎片小心收好，每一片都用棉紙包裹，標上編號。那些纏枝蓮刺繡部分被平鋪在特製的保存盒中，等待被重新縫合。
「我們下週開始正式製作。」她說，「這週先處理布料，做好所有的前置作業。」
林曉菁幫忙整理工具，心中充滿了期待和敬畏。她意識到自己參與的不只是一件禮服的製作，更是一個家族記憶的傳遞儀式。每一針、每一線，都在縫合過去與現在，都在編織一個跨越三代的故事。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想起今天看到的那些細節——旗袍內襯的修補針腳、褪色的小紙片、老先生說話時溫柔的眼神、蓮花胸針在燈光下的光澤。
這些細節像是散落的珍珠，而她們的工作就是將這些珍珠串成一條完整的項鍊。不，不僅是項鍊，更像是一件拼布作品，每一片布料都有自己的故事，當它們被縫合在一起時，就形成了一個更大、更豐富的敘事。
夜空中有薄雲，月光透過雲層灑下柔和的光。林曉菁抬頭看著月亮，突然理解了「縫合時光」這個詞的意義。
時間原本是線性的，過去、現在、未來像三條平行線。但透過這樣的手工創作，三條線被交織在一起，過去的記憶被重新詮釋，現在的手賦予它們新的形式，未來的穿著者將繼續書寫它們的故事。
這不僅是縫合布料，更是縫合時間的裂縫，縫合代際的距離，縫合記憶與現實的邊界。
回到家，她在日記本上寫下今天的感受：
「今天學到的最重要一課：設計不只是創造美，更是建立連結。一件衣服可以是一個載體，承載愛、記憶、祝福和期待。當我們用針線縫合布料時，我們也在縫合人與人之間看不見的絲線。
奶奶的旗袍、爺爺的故事、孫女的婚禮、我們的雙手——這些元素在一個工作桌上相遇，經由專注和心意，將轉化為一件獨一無二的禮服。這件禮服將在未來的某一天，包裹著一個新娘，走向她的新生活，同時也攜帶著來自過去的祝福。
我突然明白了李薇姐和芯姐為什麼將店取名為『夢工廠』。這裡真的是一個製造夢的地方，不是虛幻的夢，而是將記憶、情感、希望這些無形的東西，轉化為可以觸摸、可以穿著、可以傳承的實體。
而我，竟然有幸參與其中。」
寫完日記，她小心地收起那塊茜草染的布樣，放在枕邊。在入睡前，她最後觸摸了一下那溫暖的紅色，彷彿能感受到五十年前那位新娘指尖的溫度，和五十年後將穿上這顏色的另一位新娘的喜悅。
而在潮流夢工廠裡，那件尚未完成的禮服靜靜等待。明天，針線將開始穿梭，布料將開始組合，一個跨越時空的故事，將一針一線地，從記憶走向現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