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節 北上的包裹
展覽結束後的第二週,一個意料之外的包裹寄到了潮流夢工廠。寄件地址是苗栗縣的一個小鎮,沒有署名,只有一行附註:「給織夢的人。」
包裹不大,用牛皮紙仔細包裝,邊緣貼了好幾層膠帶,看得出寄件人很用心。李芯拆開時,裡面先掉出一張手寫的卡片,紙質粗糙,像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字跡工整卻帶著微微的顫抖。
「你們好,我是美雲的妹妹。在報紙上看到展覽的新聞,才知道姊姊的旗袍和筆記本被你們找到了。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的東西,但始終沒有線索。謝謝你們讓她的故事繼續被看見。這裡有一些我保存的物品,也許對你們有幫助。from.陳美華」
卡片下面,是一個老舊的餅乾鐵盒,盒蓋上印著早已停產的餅乾品牌圖案。鐵盒邊緣有些生鏽,但保存得還算完整。林曉菁小心地打開盒蓋,裡面整齊地疊放著幾樣物品。
最上面是一張黑白照片,拍攝地點是在一個傳統的閩南式庭院裡。照片中有三個年輕女子,並肩站在一棵龍眼樹下。最左邊的那個,她們認得是年輕時的美雲。中間的女子長相與美雲有幾分相似,應該就是她的妹妹美華。最右邊那位,穿著碎花洋裝,手裡拿著一本書,笑得羞澀而燦爛。
「淑惠!」林曉菁驚呼,「是年輕的淑惠!」
照片背面有用鉛筆寫的字跡,是美華的筆記:「民國六十二年夏,姊姊帶朋友來家裡玩。淑惠說這棵龍眼樹的果子很甜,她吃了好多。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她,也是最後一次。」
最後一句話讓工作室裡安靜下來。李薇輕輕拿起照片,對著光仔細端詳:「美華只見過淑惠一次,但她一直記得。這對她來說,一定是很珍貴的回憶。」
鐵盒裡還有幾封未寄出的信。信封上已經寫好了地址和收件人「林淑惠女士,台中市北區⋯⋯」但沒有郵戳,沒有寄出。林曉菁展開其中一封,字跡與美雲的相似,但更為端正,帶著某種小心翼翼的克制。
「親愛的淑惠:
我是美雲的妹妹美華。寫這封信,是想告訴你一件事,我姊姊上個月走了。走得很快,沒有痛苦。她在病床上一直喊你的名字,說有些話還沒跟你說。我問她是什麼話,她只是搖頭,說等你來的時候再說。
後來我才知道,你們已經很多年沒有聯繫了。姊姊搬家後,弄丟了你的地址,寫的信都被退回來。她一直想找你,但始終找不到。
淑惠,我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那年夏天,你來我家玩,吃了我家龍眼樹上的果子,說很甜。我記得你的笑聲,記得你和我姊姊坐在院子裡聊天的樣子。那是我見過我姊姊最快樂的樣子。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請回信給我。我想替姊姊完成她想說的話。也想告訴你,她的心裡一直有你的位置。
美華
民國七十二年秋」
信紙上有幾處暈開的痕跡,像是被水滴浸濕過。李芯輕輕撫過那些痕跡,聲音有些沙啞:「美華寫這封信的時候,一定很難過。她失去了姊姊,又要代替姊姊尋找失聯的朋友。」
第二封信比第一封晚了兩年:
「親愛的淑惠:
我還是沒有收到你的回信。也許你搬家了,也許你沒有收到我的信。我在想,是不是我哪裡寫錯了地址?又或者⋯⋯你已經忘記了我姊姊?
沒關係,我不會放棄。我會繼續寫,直到找到你為止。
我姊姊留下的那本染布筆記本,我一直保存著。她說那是她最珍貴的東西。如果你還記得她,如果你還願意,我想把這本筆記本送給你。因為那裡面也有你的影子,很多顏色和圖案,是她為你設計的。
美華
民國七十四年春」
第三封信的日期又隔了幾年,但這一封,沒有寄出,也沒有收件人。像是寫給自己的日記:
「淑惠,我終於找到你的地址了。透過一位老同學,輾轉打聽到的。但當我準備寄信的時候,又猶豫了。
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記得我姊姊嗎?你還願意想起她嗎?也許你已經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不想再被過去打擾。
我該寄出這封信嗎?
美華
民國七十八年冬」
鐵盒裡的最後一樣物品,是一張泛黃的紙條,像是從哪裡撕下來的邊角。上面只有一句話,字跡與前面的信都不同,更加潦草,像是匆忙中寫下的:
「我找到了。但太晚了。from.美華」
工作室裡沉默了很久。林曉菁坐在椅子上,手裡握著那張紙條,感覺那些字像是穿透了時光,直接觸碰到了她的心。
「美華後來找到淑惠了,」她輕聲說,「但為什麼說『太晚了』?」
「也許淑惠已經不在了,」李薇的聲音也很輕,「也許她找到了,但已經沒有機會把姊姊的信交到她手上。」
「我們需要聯繫美華,」李芯說,「她寄了這個包裹來,一定是希望我們知道這些事。也許她知道我們會為她的姊姊做更多。」
翻找寄件地址,她們發現包裹上沒有留電話,只有地址。李薇立刻上網查詢那個小鎮的資訊,發現那是一個偏遠的客家村落,人口不多,多數是老人。
「我打電話去鎮上的公所問問,」她拿起電話,「也許他們能幫我們聯絡到美華女士。」
電話接通後,李薇簡單說明來意。對方是一位聲音溫柔的女士,聽完後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陳美華女士⋯⋯她去年已經過世了。我們是她生前處理遺物的代辦窗口。請問你們是?」
李薇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她深吸一口氣,穩住聲音:「我們是潮流夢工廠的,陳女士寄了一個包裹給我們,裡面是關於她姊姊美雲的東西。我們想⋯⋯想謝謝她,也想告訴她,那些東西我們收到了,會好好珍惜。」
對方又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陳女士生前交代過,如果有人因為她姊姊的東西聯繫她,要我轉告一句話:『東西到了該去的地方,她就安心了。』」
掛斷電話後,李薇將這段話轉述給李芯和林曉菁。三人坐在工作室裡,看著那些信和照片,心中五味雜陳。
「美華用了一輩子的時間,想替姊姊找到失聯的朋友,」林曉菁輕聲說,「但她找到的時候,淑惠已經走了。她沒能完成姊姊的心願。」
「但她把這些東西寄給了我們,」李芯說,「她知道我們會繼續這個故事。」
「也許這就是她的心願,」李薇說,「不是親手把信交給淑惠,而是讓這些信、這些記憶,被更多人看見。讓她姊姊的故事,不要隨著時間消失。」
那天下午,她們決定做一件事。她們將美華的信件一一掃描建檔,整理成一份完整的資料,然後連同展覽期間收集的留言和回饋,製作成一本更完整的手工書。
「這本書不只是美雲和淑惠的故事,」林曉菁在設計筆記中寫道,「也是美華的故事。她用一生的時間尋找姊姊的朋友,雖然未能完成,但她的堅持本身,就是一種愛的證明。」
她們在書中加入了美華的信件、照片、以及那張寫著「太晚了」的紙條。最後一頁,她們寫下了一段話:
「獻給美雲、淑惠、美華。還有所有願意跨越時間,尋找彼此的人。願你們的故事,不會被遺忘。」
手工書製作了十本,每本都用布料手工裝訂,封面繡著一朵小小的蓮花。一本留在店裡展示,一本寄回苗栗給美華的代辦窗口,請他們轉交給美華的家人,其餘的送給與這個故事相關的人,包括老先生、宜靜、凱婷、蘇老師、雅文姐、以及展覽期間寫下動人留言的幾位來賓。
寄出最後一本書的那天,林曉菁站在郵局門口,看著手中的包裹被收件人員接過去。陽光很好,街道上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到她手中那個小小包裹的重量,那是一生的思念,半個世紀的尋找,以及一份未完成的遺憾。
「但現在,它完成了,」她對自己說,心中有一種平靜的確定,「不是完美地,但完成了。」
回到店裡時,門口掛著一個新的風鈴,是老先生前幾天送來的。他說這是美雲年輕時在廟裡求的風鈴,一直掛在老家的屋簷下。他希望它能在這裡繼續響動,讓風繼續吹動它。
風鈴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作響,聲音清脆而悠長,像是來自某個遙遠的時光,又像是對未來的低語。
林曉菁站在店門口,聽著風鈴的聲音,想起美雲信中的最後一句話:
「願你的針線永遠順暢,願你的心永遠溫柔。」
她想,美雲的願望已經實現了。她的針線,透過妹妹美華的雙手、透過潮流夢工廠的眾人、透過所有被這個故事觸動的人們,繼續順暢地穿行在時間中。而她的溫柔,也將在每一個讀過這些信件、聽過這些故事的心中,繼續存在。
風鈴再響一聲,像是回應。
「會繼續的,」林曉菁輕聲說,「我們會讓它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