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窥见沉默的一角
“班长，把这些志愿表发下去，大家在这两周尽快填完交给我……”
整个教室开始回荡起纸张传动、同时夹杂着小声说话的声音。在接过从如月手里递来的表格后，标题的高三学生志愿调查映入眼帘。
“这些关乎到你们的未来，要谨慎填写，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咨询我。”
“好了，就说这么多，你们自己好好考虑考虑，现在把书本拿出来，翻到……”
在班主任短短的宣布后，就开始上课，可我的思绪却不断飘到静静躺在桌肚里的志愿表那。
新的一年到了。
即便已经成为了高三生，我却仍然没有什么实感。
原本以为是很久以后才需要面对的志愿，就这样安静地躺在桌肚里。
轻得几乎没有任何重量，却让人无法忽视。
“那么，这段可以分为几层去理解？……铃木同学。”
“啊，是。”
捧起课本，目光终于开始聚焦在该分析的段落上。
现在还是专心上课比较好。
“……好了，今天就讲这么多。”
班主任宣布下课的声音盖过了刚刚响起的下课铃。
“还有，如月，能来一下我办公室吗？”
坐在我课桌前的如月站起身来，在很快变得喧闹的教室里和老师一起抽身离开。
“是什么事情呢……？”，我盯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走廊，小声嘀咕，但很快就移开了目光，“算了，继续写吧……”
我把桌肚里做到一半的练习题放在桌面上，那份志愿表也顺势被我推进了深处。
有了如月的指导，再加上自己的努力，成绩终于开始发生变化。
我低头继续写题，没有让自己多想别的。
“唔……这里怎么代都不太对呢……”
发丝在我思考时，被无意识的动作给缠绕在手指上。
“还是去问问老师吧……”
走廊里的冷空气瞬间灌入了衣领，让没适应冷热变化的我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今年冬天会不会比去年更冷？
带着无用的幻想，我站定在了办公室门口。
“……对你来说是更好的选择。”
办公室里传出的谈话声让准备拉下门把手的我怔住了。
透过玻璃向里扫视了一眼，看到了森野老师和一位不认识但充满威严的母亲站在熟悉的背影面前。
是刚刚被叫去的如月。
我撇到数学老师的办公桌上空无一人。
在准备转身就走时又有零碎的词语飘入耳朵。
“…有一家机构……”
语气生硬，没有留下任何停顿。
我看不清如月的表情。
还没等我理解其中的意思，我就差点迎面撞上了回办公室的数学老师。
“……铃木，你在这里做什么？”
“啊！老师！我刚想找你问题目来着。”
“那我们就进去说……”
我几乎是立刻无意识地阻止了老师开门的动作。
在老师困惑的目光下，我指了指玻璃窗里的景象。
与此同时，又一句不容反驳的说辞透过门再次传入我们的耳朵。
“……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等老师有空了我再来找老师。”
我抱着练习本，向面带微笑的老师浅浅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可我的心思早就不在数学题上了。
那个阿姨会是谁？
一向优秀的如月为什么会被那样“训斥”？
上课铃在头顶响起，我顶着铃声，迅速冲回自己的座位。
讲课的声音很快就把先前的疑问给冲掉，让我专心在黑板上。
结果接下来一整节课我前方的座位都是空着的。
再快放学时，如月才缓缓踏进班级，回到座位上。
在她经过讲台的一瞬间，我无意识地瞥到了她的表情——从里到外都透露出平静。
我甚至开始怀疑刚刚看到的就是是不是她的背影。
在我没能多考虑更多事之前，她就已经坐在课桌前，进入上课状态了。
而在她桌肚的一角，出现了一张刚刚迅速塞进去的、已经被揉出许多褶皱的熟悉的表格。
“叮——咚——叮——咚——”
她终于转过身来，与我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铃木同学，今天去广播室吗？”
“啊……嗯，我要先去一趟森野老师那里，所以你们先去吧……”
我停下收拾书包的动作，略显局促地回答她。
“好的。那我就先过去了。”
她带着与平日无异的柔和笑容向我道别，站起身来走向门口。
但她桌肚里本该存在的那张表格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才让自己从发呆状态下清醒过来。
即便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在不允许我再多去追问。
哪怕她就是我的前桌。
“嘿咻……”我把理好的包背在身上，“……走吧。”
志愿调查表被平整地放在桌上，被暖空调覆盖的心理咨询室内缓缓飘出了茶的香味。
“谢谢老师。”
我双手接过森野老师递来的奶茶，向面带微笑的老师道谢。
“上次你说的很好吃的饼干，我又买了一点。”
森野老师温和的声音响起，让本就温暖的身体变得更加放松。
“……谢谢老师。”
她笑着把茶壶放回插座，迈着悠闲的步子坐到对面的沙发上，金色的镜框在暖色的灯光下微微闪动着光点。
“啊……高三生要开始填志愿表了吗？”
牛奶的香味在嘴里化开来，我带着有些满足的心理回答她的问题。
“对呀，拿到手的时候我吓了一跳……时间过得真的好快。”
“今年六月份你们就要毕业了啊。明明才与你们见面不到一年呢。”
微微沉重的气氛顺着蒸汽在室内飘散。
“那么，方便问问铃木的志愿是什么吗？”
她用小心但又温柔的语气询问我，心里所想的几乎在那一刻全都想要涌向她，我极力克制住了这样的冲动。
“嗯……目前的话……我……”
我迅速瞥了一下老师的眼睛，真切与令人安心的目光让我立马移开视线。
“…我想要当心理老师……”
我死死盯着桌上的表格，“志愿”两字都快被刻进目光里。
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好想知道。
但又不敢把视线向上抬。
“……好厉害啊！”
“诶诶？！”
她爽朗的回答快让我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目光也从桌子上开始乱动。
“铃木同学已经有这么遥远的规划了啊。把我吓了一跳呢。”
“…不过，有点好奇为什么会想当心理老师呢……？”她一改常态，像是我的好朋友一样调皮地抛出问题，“我可以知道吗？”
“唔唔……”我发出细如蚊蝇的呜咽，心里却自作主张地组织着回答的语言。
“……因为…”
说到一半的话被身体里瘙痒的感觉强行咽下去。
“我开玩笑的啦……那铃木同……”
但不知道为何，有种必须说出来的决心慢慢燃起，立马将刚刚的话说下去。
“…因为，我觉得森野老师……”
“嗯？……”
她略带疑惑地发出细微的感叹。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舍得把目光看向她，但很快又一次垮掉，移开了视线。
“很伟大。”
声音带着颤抖。
那时的画面再次浮现——
被风吹乱，盖住视线的发丝。
她的身影。
看不清的唇语。
还有渐渐做出的决定。
“活下去。”
究竟是为什么放弃了轻生的念头，一直到现在我都记不起来。
但现在的我却觉得，那时做出了无比正确的决定。
从那天开始，我几乎每天放学都要去咨询室。
“接受心理辅导”的日常任务，也逐渐变成了“想要和她聊聊天”的主要意愿。
头顶被一只温柔的手掌覆盖住，视野再一次回到自己互相交错握紧的双手上。
“谢谢铃木，能收到你这样的夸奖老师特别特别荣幸。”
我刚想再次开口，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那我也成为了铃木同学的偶像了呢。”
顺着这样的触感，我抬头看向她，她脸上的笑意在那一刻，深深地烙进了心里。
也在那一瞬间，我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老师再见……”
我向门里的森野老师挥了挥手，她依旧保持着令人舒心的笑容。
但在关上门后，强烈的心跳却迟迟没能降下来。
抬起手，想要触摸自己的胸口，手腕上的电子表却打断了动作。
“怎么都这个点了……得赶紧过去才好。”
不知不觉，进入广播室已经有一两周了。
在没接触她们之前，我一直以为，在那广播背后给别人提供支持与温暖的，会是两个无所不能的人。
她们从建立广播开始，为大家解决了不知道多少困扰、带来了多少慰藉。
我也因为她们的鼓励，才得以从极端慢慢恢复回来。
我走出教学楼，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下来。
我稍微加快了脚步，不想让她们等的太久。
但是在与她们相处，一起共事后我才渐渐发现。
她们也是有泪有笑的学生，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而变得沮丧和不安。
先前那种觉得她们难以触及的想法也在靠近她们后变得无影无踪。
温柔却难以接近的那个如月，居然会在学妹面前变成那样。
看起来文静平和的水泽学妹，也会担心如月、珍惜与她在一起的时光。
在不知不觉里，我好像……
“铃木学姐！”
“铃木，你来了。”
“嗯。”
逐渐把这里当做了我的归宿。
“……那个时候你跨年一直不回消息，我就觉得你一定是睡着了。”
“都怪被窝太舒服了……不过为什么学姐不去把音乐停掉啊？”
“当然不舍得停了，好不容易才让你的头像出现在我的旁边，所以我把音乐换成了白噪音安眠曲。”
“……唔。”
我看着她们的互动，脸上的笑容不自主地浮现。
已经和前几天的沉默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的她们，又一次回到了那种令人安心的状态。
我弯下腰，从两人面前的桌子上拿起两三封来信，像往常一样整理着顺序。
纸张在指尖的触感很轻的，让我不自觉地放慢了动作。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躺在桌子下、被阴影遮住了一半的如月的包。
拉链没有完全合上
在课本与笔记之间，夹着一角熟悉的纸张。
我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张在下午被揉出许多褶皱、又被匆忙塞回去的志愿调查表。
呼吸在那一刻停了一秒。
但我很快移开了视线。
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我继续整理着信件，把它们一封封放好。
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再次抬头时，我才注意到——
如月的眼下那一抹几乎要溶进肤色的淤青。
不明显，却无法忽视。
她正低着头听着水泽说话，嘴角带着温和的弧度。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收回视线，把最后一封信整理好。
手指微微收紧，但又很快松开。
广播室里依旧亮着灯。
暖色的光安静地铺在桌面上，聊天声在室内流动。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