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失控
期末考试的临近,让本该宽裕的时间被悄悄拧紧了一样。
课程已经渐渐步入复习状态,课间的笑闹声也少了很多。
考前的氛围总是这样,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道题应该带……”
目光开始在笔记本上搜寻。
可面对着堆积如山的公式,我很快就败下阵来,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般趴在桌面上。
题目在眼前排成一行一行,草稿纸上的演算永无止境。
——算了,还是等下去广播室再问吧。
这个念头出现的很自然。
以前遇到不会的题目时,我总是下意识地去找如月学姐。
她讲题时语速不是很快,习惯先确认到我理解到哪一步,再一点点往下推。
哪怕只是很基础的问题,她也不会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想到这里,因为做不出题而产生的烦躁感也轻了很多。
我们之间的气氛又回归了原本的样子。
跨年夜的事情成为了将我们连在一起的无形的丝线,不再让那份距离变得更远。
广播室里依旧亮着灯,淡淡的光亮透过门上的毛玻璃,让心情变得更加安定。
所以今天一定没什么问题。
我这样告诉自己。
广播室的门在眼前被推开时,里面只有如月学姐一个人。
她坐在桌前,身子微微前倾,视线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
不是我们平时用的教材,也不是广播稿。
“啊……水泽同学,来了?”
她抬起头,对我露出和平时一样的笑容。
语气也没有什么变化。
但在说完后把视线移回面前的资料上。
我环顾四周,却没发现另一位学姐的身影。
“铃木学姐今天没来吗?”
“嗯,她说要早点回家复习。”
我点了点头,把书抱在怀里走进广播室。
心里却燃起一点点不合时宜的高兴。
广播室里只有我们两人的呼吸声。
“今天有新的来信吗?”
我打破宁静,向一直专心于学习的她发问。
“……”
她的目光依旧专注在书本上,没有去顾及我那小心翼翼的问题。
心脏被揪了一下。
为什么不搭理我?是太唐突了吗?……
但在安静了几秒后,她突然抬起头来,带着困惑的目光看着我:“抱歉……你刚刚有说什么吗?”
“啊……我问今天有没有新的来信……”
我带着不确定的语气又发出了一遍提问,不断开始揣测她先前没回复我的原因。
“没有哦,这两天收信箱比原来少了很多。”她笑着补充道,“看起来大家都要应付考试而没时间去顾虑烦恼了呢。”
“这样……吗。”
“嗯。”
她笑眯眯地点点头,然后又一次投入进了学习中。
那副表情,那句回复,都和平时无异。
我不由得在把视线投向地板的同时,悄悄攥紧了衣领。
“学姐的期末考试……有这么紧张吗?”
这句话的从嘴里说出的一瞬间,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我仍然悄悄盯着她的侧脸,不知道想看出点什么来。
“嗯……?还好呀,不过……要复习的确实是多了一点。”
眼神躲闪,翻页的速度微微变快。
一定是我想多了。
但仍有一种可能性无声地在我心里发芽。
为了不再多想,我拿出了先前困扰着我的数学题。
我轻轻靠近了她一点,练习本的纸张在空中摆动。
我看见她面前的那本教材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我看不懂的内容。
堆积如山的单词排列在一起,字母的组合陌生又生硬。
刚想开口的嘴唇只是完成了空张的动作。
她看起来真的很忙。
而且,越靠近她,就越能感受到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
就像是我们初见时,那种异样的距离感。
似乎有一堵无形的屏障,阻碍着我靠近她。
我微微调整幅度,准备挪回去,却因此狼狈地碰翻了没放好的书包。
“歘拉拉……”
书本撒了满地,弄出了很响的声音。
我立刻弯腰去捡,把脸别到她看不见的角度。
却阻止不了来自耳根的升温。
她一定会把视线向这样窘迫的我看来。
“要帮忙吗?”
“不、不用。”
我把头埋得更低了,将书本一本一本捡起来,却在心里默默期待能有一只熟悉的手帮一起拾起一地的尴尬。
但一直到最后一本被握在手里时,我的期待都没能实现。
我悄悄把视线回过去一点,想看清她的目光所及——
可她的视线,还是没有落在我这边。
就着这个角度,我瞥到了一瞬间那本教材的封面的一角。
——《留学……词汇》
“扑通——”
手里那本没握紧的小说,又一次摔在地面上。
这次,她终于肯看向我的位置。
我们的目光不合时宜地交汇。
那一瞬间,五脏六腑全都被拧紧。
她的眼神里,除了疑惑,更多的是空洞。
我用最快的速度移开了视线,想把书装回包里。
可书差点又一次顺着书包滑下来。
仅仅是那一瞬,但我能确信自己并没有看错。
那封面上的标题让本就觉得违和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
随后,广播室又一次只有笔尖轻轻划过纸张的声音,其余的,什么也没有。
就像刚认识那个时候一样。
“学姐……没什么事的话,那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水泽。”
在我即将离开时,被她叫住。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叫住我。
心里某种不成型的期待在那一刻冲出来。
我立刻转头看向她,只看见她的嘴唇微张,但话语迟迟没有落下。
“……算了,没什么。再见。”
她转而温和地看着我离开的方向,在与我对视后露出一如既往的、柔和的微笑。
她想告诉我什么?
是关于那本教材的任何事情吗?
我向她投去迫切的目光,刚想询问的嘴唇一张一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轻轻向傻站在原地的我挥着手,我也只能地跟着回应。
广播室的灯还是这样亮着,看起来是那么暖和。
我轻轻把门带上,在门缝里最后窥视她此刻的表情。
而在那一瞬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那是我今天第一次——
在她脸上看到那种,难以言喻的落寞。
门关上的声音,比预想中重了一点。
在走廊上回荡着,像是发自心脏的呐喊。
本该离开的脚步,此刻却驻在原地。
我突然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就这样离开她的身边。
明明还想和她待在一起更久,想多珍惜一会只有我们两人的广播室。
想问清楚那句她没能说出口的,是什么话。
现在却只能久久杵在门口,一只手攥紧了她送我的那条围巾,很温暖,但在此刻显得不合时宜。
一种不安分的心跳再次回荡在体内。
……
周末来得很快。
坐在写字台前,一整个上午视线就没移开过笔记本,各种知识点被重新强硬地塞回脑袋里。
但随着巩固程度的加深,原先难住我的题目也能渐渐地迎刃而解。
将最后一个答案填上空后,我才得以放松地靠向椅背,沉浸在绝大部分复习题在一个上午被全部攻克的酣畅感中。
我拿起手机,一条推广消息出现在屏幕上。
“本店添加新游戏!现在前来体验可享受八折套餐优惠!”
——是我与她之前一起去的那家游戏中心发来的。
那只猫咪的挂饰也在此刻很配合地晃了晃,像是在提醒我那段美好的记忆。
在脑海被那时的喜悦所占据后,脸上的表情也不由自主地变得放松起来。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截了张图,发给了那个聊天框。
“学姐学姐”
但在点击发送时,我迟疑了。
我想起了那天的教材,还有她想说些什么的表情。
此刻的她还会捧着那本书,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独自走向那个我未知的未来吗?
一阵绞痛。但很快恢复正常。
——万一只是我想多了呢?
迟迟无法打下最后的词语,只能看着光标不断地在框内闪动。
最终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这家我们之前去的游戏厅上新了!好像还有我们玩的游戏的续作呢!”
“吃饭了——”
妈妈的催促声透过房间门,手机被搁置在桌面上。
离开前,视线重新瞥了一眼屏幕。
希望只是我想多了。
吃完饭后,立刻回到房间里,打开手机却没能得到期待的消息。
两点钟。
三点钟。
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但在打开聊天框后,两个醒目的大字却让所剩无几的期待化作泡沫。
——已读。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胸口忽然腾起一阵难言的情绪。
甚至一瞬间,很想把自己内心的烦躁发出去,不知道是为了让那个聊天框动起来,还是想让她看到我此刻的情绪。
可在冷静下来后,发出去的内容却变得克制下来。
“不过最近期末考试也没什么时间去了呢”
“要不要等寒假再看看情况好了”
这次,她过了很久才回。
但只是一个小猫比着“OK”手势的表情包。
我盯着那张表情包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却不知道该回什么。
但屏幕上方却突然亮起“对方正在输入...”
背脊像刚被拉紧后松开的弓一般挺了起来,目光死死看着开着聊天框界面的手机。
一分钟之后。
那串字符变回了她的名称。
聊天框却迟迟没有新内容。
然后又一次亮起。
在很短的时间又消失。
最后永远变成她的名字,没再产生任何变化。
“啪嗒。”手机被我反扣在桌面上。
屏幕的光消失后,房间里一下子暗了好多。
时间慢慢往前走去,夜幕逐渐染遍了室内的角落,只剩下台灯的光亮与我作伴。
我强迫自己重新投入复习。
笔尖在纸上来回移动,却总是写着写着停下来。
“刷拉——”
一张卷子被我拿起放在一边,底下露出了那天没能问出口的题目。
——那道我到现在都解不出来的题目。
“…集中一点。”
我小声对自己说,轻轻用冰凉的手拍打自己的脸颊。
可越是这样提醒自己,越是控制不住地会去乱想。
于是把笔放在桌上,没摆稳的它顺着卷子滚了几圈,落在那道空白的题目上。
视线移动到那条被放在桌角的围巾。
我轻轻地捧起来,柔软的触感在手心里化开。
将鼻尖贴上去,独属于她身上的花香味还有一丝丝残留在上方。
为什么心脏会堵成这样?
我明明能感觉到她并没有故意疏远我。
可总有种无法了解她的一切的烦躁感,回荡在身体中央。
我把围巾向脸上贴的更紧一些,身体似乎本能性地渴求着独属于她的味道。
想多和她说说话。
不想只让聊天框止步于此。
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就想要和她一起去那家游戏中心——
手指开始像有自我意识般地,飞快在键盘上编辑出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文字。
“啪嗒——"
圆珠笔摔在地上的声音打断了一切。
我这才清醒过来,控制住了即将按下发送的手指。
当重新回顾一遍自己差点发出去的消息时,身体像被猛击了一拳。
那里面包含着对她的谴责、还有迫切想要见她的愿望,还有一句。
“你能不能理理我。”
那不是撒娇,也不是依赖。
是一种远超于这两者,甚至更危险、更陌生的冲动。
——那绝对不该是现在的我能对她说出的话。
我立马把那串消息删除,仿佛要掐灭一个危险性的证据。
被自己吓了一跳——那份想要逼问、占有她的迫切,几乎在那一瞬攀上我的喉咙。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目光再也无法集中在题目上,我像是被掏走了灵魂的空壳,就这样靠在椅背上。
“……能不能理理我”这句话在心头久久盘踞着。
我退出了与她的聊天界面,对着聊天软件发呆。
紧接着,列表里的另一个头像吸引了我。
手指在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开始行动。
“铃木学姐,你们高三期末要复习什么留学单词考纲吗?”
在发出去几秒后,觉得有些不妥,只好再补充一句。
“只是随便问问。”
屏幕那头的铃木学姐很快就已读了。
她的消息到来的速度之快,甚至让一直处于等待如月学姐消息中的我震惊到了。
“至少我们班没有。”
这么说来,如月学姐和铃木学姐是一个班的,那么——
“不过可能学习比较优秀的,会自学一点额外的内容,也方便后续保持优良成绩嘛”
她又发了一个喝茶的表情包来缓解尴尬。
“谢谢学姐。”
但在道谢完后,我立马按掉了休眠键,屏幕因此暗下去,映出我此刻的表情。
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表情。
……
阴天。
周一的天空压得很低。
放学后,我还是照常往广播室的方向走。
广播室还是像那天一样,在毛玻璃前,透着光亮。
“吱呀——”
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
习惯了走廊的昏暗,广播室的光亮刺的我眯了下眼,房间才变得熟悉起来。
我抬起头,与她的目光相视。
“学姐。”
“水泽同学……”
几乎同时喊出彼此的名字。
那一瞬间,胸口猛地紧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突然提起来。
她的表情却和我完全不一样,带着毫不掩饰的欣慰。
她还是那样坐在桌前,像往常那样翻着资料与教材。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才敢进去。
走进了书桌后,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单词又一次无情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喉咙颤抖了一下,不知道是为了抑制住想说出口的话还是出于本能。
她翻页的声音很轻,却让人无法忽视。
明明是熟悉的场景,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她的指尖轻轻压着其中一页的一角。
我盯着她,看了太久。
久到胸口开始发紧。
“……学姐。”
说出口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轻。
她随即终于肯抬起头,把目光投向我:“嗯?”
我张了张嘴,没能立刻说话。
或许是因为因为她的视线,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一瞬间,脑子里想过许多念头——
要不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要不要等她自己说?
可她如果本来就不打算告诉我呢?
那份只存在于心头的可能性终于按耐不住,破土而出。
“那本书……”
我抬手指了指桌面,声音轻到不确定能不能传到她耳朵里去。
“是……期末复习用的吗?”
她明显愣了一下。
视线下意识落在那本书上,又很快移开。
“啊……算是吧。”
这句回答没有错。
可我的心却猛地沉了一下,我几乎是强撑着继续说下去。
“只有你在用吗?”
广播室陷入了一瞬间的安静。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头微微侧过去,让我看不见她此刻的表情。
那几秒钟里,我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水泽……”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斟酌用词。
可就在她开口前,我才意识到——
我不是因为她不肯告诉我而感到生气。
我只是害怕,她会带着那本书,一起走向我无法再看见的未来。
没有我的未来。
我到底对她来说,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连这样重要的事情,我都不能知道?
但随即出现在她手上的东西,像是某根神经被猛地挑起——
是那只我与她第一次出去玩时送她的书签,上面的那朵小雪花我绝对不会认错。
而上面的短语,却在此刻不断侵蚀刺激着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
“月遇从云,花遇和风。”
那一瞬间,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只是张开嘴唇,全然忘记已经到嘴边的话语。
那朵雪花深深地烙在了我的眼里,融化在了心脏上。
化成水滴,从眼眶里不受控制地流出。
我到底为了什么,而哭泣呢?
“水泽……!”
她对我的呼唤声把我拉回了现实。
她那担心我的表情,此刻像是无情的利刃,刺穿着我的心脏。
她站起身来,眼神里满是自责和担忧,想轻轻用双手抚上我的脸颊。
可我却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半步。
视野里的,脑袋里的。
一切都变得模糊了。
“…对不起……”
快走。
快离开这。
已经乱成一团的大脑像这样呐喊着。
我胡乱地丢下这句话后,什么都不去想。
只是逃也似地离开了广播室。
冷空气瞬间无情地钻进脖颈里。
我这才发现,那条围巾,还有所有的一切。
全都被我丢在了那间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