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前夜
周一,期末考正式开始。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这样的声音总是会让思绪回到那天的广播室。
我努力把目光集中在题目上,可那些字却能在恍惚间不断颤抖,像是刻意不让我拥有头绪似得。
“别去想,专心一点……”嘴里不断地小声嘀咕着,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每当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道已经发呆了多久了。
明明大部分题目的类型,已经练习了无数遍,也完全有印象,可在打铃时,我还剩下整整两道大题没能来得及作答。
“这次考试还挺简单的,你不觉得吗?……”
“啊!对对。看来老师终于‘大发慈悲’了……”
身边的同学有说有笑地路过,留下站在洗手台前的我。
我沾了沾水,拍打自己的脸,刺骨的冷水让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还有两门,加油……别再去想那件事了……”
考完试走出教室,整个人都有些陷入恍惚。走廊里挤满了对答案的学生,嘈杂的声音蒙上了整个校园。
我完全不敢去参与其中,害怕听到任何一道我都可能做错的答案,只好快步抽身离开人群。
现在已经到了离校的时间,透过走廊的窗户,能看到成群结对,慢慢离开学校的学生们。
我驻足于渐渐安静下去的走廊中,默默地看着窗外。
却自己都不知道在找谁。
学生们都散的差不多了,校园里的喧闹也褪去了大半。
“……我也走吧。”
可一个念头让我停住了离开的脚步。
要不要去一趟广播室?
一旦提到这个字眼,身体就会本能性地绷紧,整个人僵在原地。
在有些昏暗的走廊里,我转过身去,但只是脚跟向前迈进一小步,脚尖悬停在空中,迟迟不肯落下。
我多希望能在推开门后,能见到那一如既往的景象——
她说不定会在看到我后,和铃木学姐一起,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向我异口同声地打招呼。
……
我站定在那里,低下头去,望着自己那双不听使唤的脚,悄悄攥紧了校服的衣摆。
各种想法在一分一秒中,被塞进混乱不堪的大脑中。
我想知道她今天会不会依旧出现在那里。
我还想像原先那样——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哪怕只是陪伴也好。
垂下的手轻轻抬起,想要触摸脖颈上柔软的面料。
除了空气,我什么都摸不到。
——那条围巾,在那天被我落在了那里。
想逃跑的念头从刚刚开始,就不断试图牵动着沉重的脚步。
我拼命与其对抗,咬紧牙关,试图左右身体的主导权。
强烈到发痛的心跳阻挠着大脑冷静思考,莫名的恐惧乘虚而入。
“想要最后去一趟”的想法变得愈加地微弱,那一点光芒很快就被不安与黑暗笼罩。
一直到完全消失。
我独自一人走在天色渐晚的回家路上。
那时的氛围还缠绕在心头上,光是想想就足以陷入痛苦中。
当时,我满脑子都认为她一心只想把我推开,甚至差点对她说出心里那些过分的想法。
但在看到那支书签后,一切都在一瞬烟消云散,我才意识到自己对她做了什么事。
从那天开始,我就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失望透顶,这样的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打扰那间房间的宁静?
可那一抹本该被抹去的光芒却再一次在黑暗中闪烁起来。
我拿起手机,点开了聊天框。
“铃木学姐,期末辛苦了。”
“帮我和如月学姐说一声也要加油。”
关掉手机后,我看着屏幕反光,而映出的我身后的枯枝。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应该是能被允许的吧。
……
踏着暮色,脚步迈过早已轻车熟路的回家路。
可每次路过都不会去多加注意的公园里,今天却多了点不同的景象——
有一只橘色的流浪猫蹲在秋千上,一副悠闲的样子就像是这里的老熟客一般。
——樱花树下的那只橘猫。
我不自主地把它们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就连脸上的花纹也如此相似。
脚步像是被吸引了一样,先是停住,再慢慢变换方向,朝着那只猫咪走去。
随着一步步的靠近,那只橘猫只是抬头看着我,完全没有挪动。
在距离秋千很近的位置上,我慢慢蹲了下来。
“…像这样慢慢地,让它先熟悉你的味道……”
这句只出现在脑海里的话音落下。
一阵晚风带来了熟悉的触感,但很快又消失,像是为了证明这只是幻觉而已。
我将手指弯曲成勾状,向前伸去,期待地看着秋千上的猫咪。
它与我对视了好几秒,手臂都有点举酸了。
然后,它原地打了个哈气。
“噗,哈哈哈……”
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跟着笑容流失掉了一些。
终于变得有些轻松的心情,甚至让我产生了直接上手去摸的想法。
但那只橘猫却在这时终于做出了动作——它用爪子扒拉着自己面前的空气,抗拒着我的靠近。
我立马把手缩回来,只是远远地看着它。
“没有想象中那么亲人呢。”
这幅悠闲又有点目中无人的样子,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有股莫名好笑的气。
就像是捉弄我时的她一样。
我打开手机,打算记录下这只橘猫。
按下快门的一瞬间,忘记关掉的闪光灯在这漆黑的公园里闪了一瞬。
“喵——!”
“啊……!忘关了,对不起。”
我对着从秋千上跳下去,晃着尾巴走掉的橘猫道歉。
低下头去,看到手机捕捉到了猫因为闪光而眯着眼睛的好笑样子。
僵硬的表情伴随着轻笑慢慢舒展开。
我几乎是毫无意识地,点开了那个聊天框——
在即将发送的下一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我立马删掉即将发送的图片和编辑的文字,退回到桌面,阻断自己刚刚的无意识行为。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给她发过消息。
我逐渐变得害怕点击那个聊天框,但又在很多时候像刚刚那样,反应过来时,已经差点发送了消息。
如果我真的发出去了,她又会怎么想?
那天在广播室里,我已经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了。
再继续向她靠近,只会让她觉得更加困扰而已。
我站起身来,双腿因为蹲了太久而开始发麻。
街边的路灯一个接着一个亮起,照亮已经完全变得昏暗的街道。
汽车从一旁呼啸而过,留下一片寂静。街区安静地像是只有我一人。
一个人,走在这样的街道上,本来应该习以为常的情景。
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孤独。
暴露在寒风里的手,此刻却贪婪地留恋着原先那一丝温暖的慰藉。
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强烈向我抗议着对现状的不满。
可我现在只能忍耐着,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闪过——
那一刻,一切的自我抚慰都没用了,只留下一种漆黑的空虚。
空虚到让人发指。
要是就这样一直什么都不做,迎接我的,究竟会是什么样的未来?
或许,今天是最后见到她的时机,而我却——
亲手抛掉了那个机会。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胸口就变得更加沉重。
我终于领悟了笼罩着全身多时的恐惧的一角。
加快了回家的步伐,再也不想身处于黑暗之中。
……
寒假就这样迎来了开始。
时间在这样的反复中慢慢流逝。
看小说也完全无法沉浸下去,连家门也不想踏出半步。
阳光透过窗帘,我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枚书签。
那朵小小的雪花,和那行我已经倒背如流的短句。
万一只是偶然呢?
万一她只是顺手用了我送的东西,并没有别的意思呢?
可就算是这样——
我也已经没有办法把它当成“什么都没发生”。
把头瞥向床边,床头柜上的屏幕亮了一下。
我立马像回弹的皮筋那样坐起,几乎是立马捧起手机。
“三天后,是您的生日。”
是日历为我弹出的,不合时宜的消息提示。
不是什么我所期待的。
手机被我有些气恼地扔在床上,这样的“贴心”,却在此刻像是无声的嘲讽——
原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打算。
只是隐约记得,之前好像随口和她提过一句。
那时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这样啊。”
语气平静得让我分不清她有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最后一次。
对“还能和她一起度过某个日子”抱有理所当然的期待。
我闭上眼睛,试图清空思绪。
心里却慢慢浮现出一个地方。
“学姐,寒假的时候,我们要不要在一起去一趟那家书店?”
“水泽同学想去的话,当然可以。”
那家靠近车站的小书店。
我们第一次一起去的地方。
那时的承诺,却在此刻显得格外痛心。
但还是有种想要前去那里的冲动。
还想再喝一次那天的奶茶,再次捧起那天所拿的书。
还想再次,和她一起去一次。
这样的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完全压下去。
它并不强烈,也不急切。
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像是在等我承认它的存在。
我渐渐在不断溜走的时间里明白了一件事——
不管我去不去,不管我们会不会见面。
有些东西,已经无法回到“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候了。
而此时的我,还没有勇气去给它下一个明确的名字。
❉——————————
"I seem to have loved you in numberless forms,numberless times.In life after life, in age after age forever. "
我小心翼翼地在书签上抄录下这一段诗词。在台灯明亮的照射下,未干透的墨水微微发出些许微光,在微微加粗首字母I后,我将钢笔搁在一旁,一边等待着墨水风干,垂下眼眸,一边翻动着手边从图书馆那里借来的《飞鸟集》。
"我好像曾经爱过你无数次,无数种方式。年复年,今生复来生,永恒的。"
这句译文如同携带着某种重量般扎根在在脑海中。
哪怕已经开始寻找下一首诗句了却仍然挥之不去,始终盘踞于此。
我不禁按住胸口,只觉得传来阵阵异样的感觉,并不是痛,而是一种很奇妙的滞涩感,先前埋下的小小种子如今似乎要破土般,顶撞着心里名为理性的那片土壤……
我到底,想要在她身上寻求什么呢?
是那一抹只会对我展开的笑意?
还是在我疲惫时为我带来的体贴和慰藉?
一想到这些指尖就不再发麻,拥有了继续下去的动力。
我摇摇头,试图将杂乱无章的思绪赶走,心无旁骛地继续。
视线不小心瞥到那张书签时,这才发现墨水早就干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那张书签装进塑料保护套里,轻轻地放在还未拆封的那本《飞鸟集》上。
注意力不由自主地又被未拆封的书吸引过去——
她拿到书会是怎么样的表情呢?
她在家里读着这本诗集,蜷缩在床上,面带微笑的就着床头灯阅读……
这使得我心里一阵瘙痒,这种感觉让思绪慢慢散去,过了一会视线才得以转回手中的那本,又开始翻找起来……
随着翻页动作的不断重复,秒针不知不觉地带动分针转动了好几圈。
强忍着睡意,我坚持拜读着这本诗集。
在一筹莫展,脑子即将变成一片浆糊时,我突然停住,豁然开朗,用手指点在一句诗词上。
"If you cry because the sun has gone out of your life, your tears will prevent you from seeing the stars. But in the dark, I wait for the dawn with patience."
在台灯下被搁置在一旁的笔尖闪着金光的钢笔又一次被我拿起,我一笔一画认真地在书签上书写着。
"若因生命中失去阳光而哭泣,泪水将遮蔽你仰望星辰的视线。但在黑暗里,我依然一直耐心等待着黎明。"
我们之间谁会谁的阳光,谁又能成为谁的星辰呢?
一想到这里,钢笔的笔尖略过“wait”这个单词,在单词上再一次描摹着它的形状。
但失去阳光……也就意味着我们的分别是无可避免的吗?
失去我的她,会哭泣吗?
她的泪眼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天的事情像打翻的水一样,在心里不断化开。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墨水在书签上晕开,留下了一点正在渐渐扩散的墨痕。
下一秒,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那张书签揉成一团,带着不该存在于心头的思绪一起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这已经重写了第几次了?不重要,重来就好。
意识到有条不紊的我自己居然会在这种事情上犯下这么多次错误,我居然打心底对自己有些没辙。
不知为何,她做错事手足无措的样子慢慢显现在我脑海里。
不过因为困意一直侵扰着我,脑子从刚刚开始就不配合地不怎么清醒了。现在就是为了完成我脑中那一丝不成熟的构想才努力到现在。
对于未知的结果我仍然充斥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可即便如此我依然坐在写字台前,顶着台灯微弱的光亮,在寂静中书写下这一首首想要传达给她的诗。
到底是什么牵引着我这样做的呢?是冲动吗?还是……某种别的原因呢?……
我向自己抛出以上所有问题,奇迹般地,这些问题的答案的逐渐从个体慢慢融合在一起,成为一个具象化的,最终的答案——她的面庞浮现在我眼前,那一头短发伴随着转头的动作飞扬……
心脏频率莫名地加快了,下意识地用一次深呼吸让头脑清醒了些,稍稍冷静下来后我重新开始在字里行间寻找着,试图找到那一句最特别的,我想对她说出的话。
那本借阅的书已经被我翻得有些蓬松,可手指仍然孜孜不倦地翻着页,有些酸胀的眼睛乐此不疲地略过一行行优美的诗句……
"My heart, the bird of the wilderness, has found its sky in your eyes. It is the embodied love for you, my dear."
我终于得以找到最后一句。也是最适合收尾的一句。
“我的心是旷野的鸟,在你的眼睛里找到了它的天空。……”
周围的温度未曾变过,可我却意识到自己脸颊开始发烫,心里有某种事物想要喷薄而出。
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嘴角在不由自主地向上抬起。
又一次不自觉地幻想起了她读懂我的隐喻之后的情景,但害怕自己又一次失控导致工作量增加,我赶紧用深呼吸压下去。
我没有去想她没有发现我的含义的未来,我也不敢去想,不会去想。
事情将会怎样发展我无法做出任何改变,我能做到的只有现在努力完成我能做的事情。
哪怕我所做的一切只是黄粱一梦,最后会被狂风吹向远处。
有了这份强烈的情感,我才得以开始继续给这份礼物画上句号,写过for you两字的时候握笔的力道加重了一些。
……
完成了。
在装裱完最后一张书签后,我终于得以放松,将僵硬的腰背靠向椅背,看着被精心包装好的三张书签,我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一旁的钟表已经不知不觉中变换了时针的角度,在朦胧的视线中勉强看清早已指向了2点。
明明已经这么晚了,即便我的视线已经一片朦胧,可在脑海里的,奇迹般地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这一切都值得”的成就感。
我将身边的日历用油性笔划掉了一天,看着特意用高亮画出来的23日,视线转向一旁的纸袋子,认真地将那些书签全都夹入粉色的信封后,我小心翼翼地把礼物都在纸袋子里摆放整齐,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弄皱。
我把那条她落下的围巾,慢慢摆在袋子的最上方。
稍不加注意,那种可怕的思绪就会通过缝隙溜进我疲惫的大脑里。
我努力尝试隔绝那一切不成调的想法,一头扎在床上,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困意开始和对明天的想象打起了架:她会在那里吗?遇到了之后我又该如何把礼物送出去呢?她会喜欢吗?她又何时,能领悟我想传达给她的隐喻呢?
她会,原谅那时的我吗?
为了彻底逃开这些问题的侵扰,我默默地抱紧了被卷在一起的被子,柔软的触感又一次让我想到她。
她一定会出现在那里的。
这个念头像是镇静剂一般为我带来无穷的安心,我才终于得以合上了眼……
明天,到底会是怎样的一天呢?
我想,她一定会笑着收下我的这份礼物的吧。
我如此坚信着,带着笑意,缓缓在这片即将到来的黎明前阖上双眼,与抗争已久的困意妥协,安稳地睡去。
随后,我就引来了,那个与她共度的,最特别的,属于她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