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雪花
凌冽的寒风在走出车站的时候,迅速包裹住全身。
稍稍把衣领拉高了一些,却还是比不上围巾能带来的温暖。
脚步比平常快上不少,鞋底踏在站前广场的地砖上,步伐不自觉地乱了拍。
好像身体比大脑更早意识到目的地的存在。
那家书店就在前方不远处。
明明先前已经来过一次,路线却在脑海里反复确认着,生怕一不小心就走错了方向。
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数都还没开门,卷帘门半拉着,店内一片漆黑,橱窗上映出步履匆匆的我。
影子被晨光拉的细长,再走到交叉路口时,脚步停顿了一瞬,又很快继续向前。
心跳在靠近书店的位置时变得逐渐清晰。
是紧张吗?还是兴奋呢?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牵着走的感觉。
这样不成立、完全是一厢情愿的期待,却在此刻成为了心里唯一的想法。
她真的会记得当时我随口的那一句话,出现在这里吗?
万一从头到尾只是我一人的臆想,今天只会落得一场空呢?
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交替出现,却都没能停留的太久。
风铃在书店门口在风中晃悠,发出清脆的铃声。
视线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却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推开书店的门,门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动,一阵暖气瞬间回荡在身边。
熟悉的纸张气味伴随着咖啡味弥漫在空气里,这熟悉的氛围让原本有些漂浮的心绪慢慢落了地。
站在门口,目光已经忍不住很快扫过书架、座位、前台。
可完全没有我所期待的身影。
心口传来了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堵塞,也不是松了口气,更像是被迫停在了不上不下的位置。
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熟悉的书,却迟迟没有翻开。
手指搭在书脊上,指尖微微用力,纸张的触感真实的过分。
——这本是上回她来这里买过的、我推荐的书。
也是那天雨天,在广播室里,静静地坐在我身边阅读着的这本。
她真的会来吗?
我捧着书,来到了上次我坐的位置上,而原本她所在的位置,如今却空无一人。
摊开书本,却一页也读不进去。
我似乎在等待着,等待着一个答案。
而这个答案,似乎并不完全掌握在我的手里。
店里光顾的顾客很少,门铃响起的间隔越来越长。
而每回清脆的铃铛声响起时,总能吸引我回头,视线立刻放在门口。
可不论多少次,我看到的,永远都只是陌生的面孔……
耐心随着“叮铃——”声的一次次响起,被逐渐消磨殆尽。
我翻阅着剧情已经完全熟悉的书本,文字却再也没映进眼里。
我无法去在意现在已经几点了,也不曾去注意窗外的街景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这样的等待真的值得吗?
不安的心情逐渐在身体里扩散开,那时的后悔与孤独乘虚而入地涌了进来。
握住书本的手指更加用力,书页被捏的产生些许褶皱。
一抹熟悉的花香却在此刻溜过鼻尖。
身体猛地一颤,几乎是立刻转过头去——
可门口,还是什么都没有。那抹花香,也很快就散去了。
店内只有书页翻动与纸箱摩擦的声音。
我合上书。
再怎么说,这样的幻想,也只是黄粱一梦而已。
随口说的那句不经意的话,又怎么会被即将走远的她给记住?
我将那本书放回书架,不敢再去看第二眼熟悉的书脊。
走向门口的路上,路过了一个小柜台,上面原本放着那枚熟悉书签的位置,却已经被别的商品代替。
新的门铃声还是没有响过。
最后一丝的期待也随着准备离开的脚步破坏。
或许,我就只能这样……
“……水泽?”
脑子里一片空白。温柔的嗓音化作泡沫消失在空气里。
我怔在原地,空气都在一瞬被停滞。
这样的声音,在我记忆里,只有——
我回过头去。
不管多少次见到她,心跳总是能比我更快认出她出来。
如月学姐,又一次进入了我的视野。
进入了我的生活中。
“好巧啊,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
她摆出和平时无异的表情,向我温和地打着招呼。
原先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全都分崩离析。
声音像是被夺走了一般,我只能空张着嘴唇,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是梦吗?
“……学姐。”
“嗯?怎么啦?”
这不是梦。
这是现实,一个再次能再次与她面对面的、最真实的现实。
所有情绪翻江倒海,冲击着心脏脆弱的壁垒。
必须说点什么。
说出那份后悔吗?还是道歉?还是……?
嘴巴张开,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后又闭上。
“好巧啊……”
却只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嗯。真的。”她朝我笑了笑,我看不出那笑容所代表的意味,“你这是要准备走了吗?”
“啊、是的。不对、没……”
已经乱成一团的脑袋组织不出流畅的回答。
“那正好……我也要走,一起去车站吧?”
铃声再度响起,只不过,这回是我亲手拉开的门。
门口的风铃还在摇晃着,却比先前显得更加清脆。
街边的店铺都开了门,橱窗里温暖的灯光照射出精美的商品。玻璃上映出我与她并肩前行的影子。
“水泽最近期末考的怎么样?复习到位了吗?”
“……唔,有点、一般。”
“啊,没关系的,下次再加油就好了。”
“……学姐呢?”
“嗯?那当然还是年级第一呀。”
“厉害。不愧是学姐。”
“过奖啦。”
一旁的红灯让即将穿过马路的车辆慢慢停了下来,我们快步穿过亮着绿灯的斑马线。
我们之间只剩下脚步声,短暂的沉默让气氛再次安静了下来。
每往前走一步,我们就离分别接近一步。
车站的建筑已经出现在面前,可我却想让这条路再长一点。
已经逐渐高挂的太阳将我们的影子投射在地上,比放学时的影子短了很多。
我不想就这样一直走到路的尽头。还有很多话想和她说。
嘴巴却被不争气的胆量牢牢禁锢住,只能任由安寂回荡在我们之间。
我渐渐落在了她后头,看着我们之间慢慢变得遥远的距离,看着她在风中微微飘扬的卷发。
不想就这么变得遥远、不想就这么分别。
哪怕有什么我能做的也好。
留下来,多陪陪我。
一会就好。
在最后的岔口,我的脚步声骤然停止,只有她的渐渐远去。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回过头来看着驻足于原地的我。
“怎么了?水……?”
“……能!”
我鼓足了全身的力气,就连打断了她的话也没去在意。
“能不能,陪我逛一下公园?!”
几乎是半喊出来的,手指颤抖地指向一旁通向街心花园,两边都铺满了绿植的岔路。
我低着头,不敢去看她此刻的反应。
却在等待中,得到了一声熟悉的轻笑声。
——是温和到足以记在心里的,带着欣慰的笑声。
“当然可以,走吧。”
寒风吹过,头顶的树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小公园不算很大,只有一些年长的人在悠闲地散步,不远处的小水池传来潺潺的流水声。
我重新与她并肩,两人的手就这样悬在空中。
没有人去主动牵起,也没有人避开,只是在风里保持着几乎快要贴上的距离。
还是没有人说话,不过心跳却比刚刚轻了很多。
我们就在沉默中默默踱步着,空气里不时传来她另一只手拿的纸袋发出的声音。
绕着弯弯曲曲的石板小径,共享着片刻的宁静。
像这样奢侈的时光,我们还能一起度过多少呢?
来到公园的最深处,这里只有淡淡的水流声,只有我们两人的小空地显得有些清冷。
“水泽……”
走在身边的她停下了脚步,打断了我们准备回程的动作。
她低下头去,那双眼神里依旧蕴藏着无限的温和。阳光照耀着她的身影,睫毛闪着淡淡的光。
像是一幅美不胜收的画,我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
我听见了纸包装因为摩擦和碰撞发出的清脆声音。
接着,那个声音的源头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是一个纯白的简约纸袋子,被保护的很好,没有任何弄皱的痕迹。
她纤细的手指拿着纸袋子递给我,她那水润的指甲出现在面前。
“生日快乐,澪。”
心脏的正中央被小锤子敲了一下。
下意识伸出的指尖一颤,随后慢慢接过那只袋子。
接过纸袋子,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将袋子打开,摆在最上面的——
是那条我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围巾,上面绣着的樱花在日光下无声地绽放着。
“那天你落下的……”她带着不确定的语气向我叙述着。
在说到“那天”二字后,很明显的传来颤抖。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落下的……”
“嗯,我知道。”
围巾已经被洗净、烫平,把那天的狼狈与仓皇打包好,温柔地还了回来。
轻轻地围上那条围巾,它静静地挂在我的脖子上,熟悉的温暖又一次包裹住脖颈,带着她身上的花香味。这种无比的安心感,让什么东西,悄悄融化了。
目光再次投向仍保持着重量的纸袋,一本竖着的书落在里面,我将其拿起。
那一刻,什么声音都不存在于耳边。
——是泰戈尔的《飞鸟集》。
她怎么会知道我喜欢这本诗集?
“我们第一次在书店碰面的时候看到你在翻,后来去图书馆试着看了一下发现这些诗歌很适合你,想着你可能会喜欢就买了……”
“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里就像覆上了一层朦胧的灰。
死死抓着那本书,本该珍惜的书却被我按得封面有些变形。拼了命地克服咽喉里异样的感觉,想着至少要表达一下谢意也好——
可就在那一刻,躺在纸袋小小角落里的,一封淡粉色信纸,不合时宜地出现在有些模糊的视野中。
上面有学姐的工整到特别好看的字迹:“致——水泽 澪”
是一封手写信。
——所有好不容易积累起的所有防线,在这一刻分崩离析。
“是我一些最近想对你说的话。”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分不清是什么情绪,“但,要回家才能看哦……”
明明她的身影就在跟前,可为什么,声音听起来却如此遥远。
我拿着信的手僵在半空。
完好的纸袋在捏的发紧的指尖下发出清脆的抗议声。
这份生日礼物,里面包含的心意太隆重了。
这份来自“朋友”的生日礼物。
这份由她送出的礼物。
重到我这个收礼人都握不住,这个小小的纸袋在我心里沉甸甸地落下,占据了心里几乎所有位置,再也无法移走了。
明明不算很贵重的礼物,仅仅是一本书,一封信,一条我曾落下的围巾而已。
此刻,哪怕呼吸都能带出些许情感的水滴。
嗅到了一丝潮湿气味的鼻子传来阵阵瘙痒。
我试图屏住呼吸。
随着一阵寒风吹过,脸上传来两行刺骨的寒冷。
伸出手来抚摸到那片湿意的瞬间,我这才意识到。
自己居然,流下了眼泪。
“……水泽?!”她的声音里流露出了难得的慌张,“怎么哭了?……”
她拿出手帕,轻轻擦拭着我脸上的两行泪痕。
手帕传来的阵阵清香味,又让我回想起了那天书店我们并肩挑着书时她身上的味道。
这些礼物,不只是几件我想要的纪念物这么简单——
而是独属于她赠与我的,仅仅存在于我们两人之间的温柔。
那些情感,就像雪花般,融化在纸巾上,落在那条她送给我的围巾上。
心里各种情绪全都融合在一起,我分不清到底是什么。
但那份情感并不是杂乱无章的色彩,而是逐渐成为了——如同雪一般的白色。
这份白色是什么组成的呢?是不舍得,是安心,是感谢,还是什么?
我想,或许是由成百上千种颜色组合而成才能变成这样的白。
名为“依赖”的白。
我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离开眼前这个给予我如此之多温柔和关怀的人了。
这世界仿佛只剩下了我和学姐,就像被放入了真空一般,什么都感受不到。
这份如同雪花般纯洁无瑕的,或许只存在于我心中的冰冷的白色——
化在眼泪里,再也无法制止住。
情绪慢慢平息下来。
眼眶因为哭泣而变得有些肿胀,咸咸的感觉充斥着喉咙口。
“好点了吗?”
她关切的目光透过仍然有些朦胧的视线,洒进我每一根连接着心脏的血管里。
“嗯……”
我带着哭腔回答她,这种脆弱的样子赤裸裸地被暴露在她的面前。
“嗯,不哭了。”
她正准备转身离开,我却像条件反射般地,立马拉住她。
“……学姐!”
手指紧紧拽住她的衣角,呢喃外套的触感充斥着指尖。
她猛地回过头,表情带着一丝惊愕。
“怎么了?”
不要走。
哽咽的感觉却让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她却读懂了我的唇语。
“我只是去扔一下纸巾,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立马条件反射地松开她的衣角,才意识到自己跟着本能做出了什么样的事。
随即,她却模仿我的动作,伸出手臂,轻轻拉住了我的袖子。
微微侧过头来,带着看小猫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走吧。”
“嗯。”
明明只是一起去丢垃圾、只是一起离开公园。
但是心跳却比先前的任何任何时候。
都来的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