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看不见尽头的街道
纸袋里的书本在走出地铁站的步伐颠簸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迎面吹来的寒风无情地掠过拎着袋子的手背，皮肤像是被小刀轻轻剐蹭般寒冷。
可手没有因此而逃走，只是加紧了些许力道，似乎是怕它会跑掉一样。
淡淡的白色雾气从嘴里逃离，被抛在身后，脖颈上的围巾传来的花香味缠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那封粉色的信封，从与她分别之后，就一直一直存在于心中，无法被任何景色所代替。
向那纸袋里瞟了一眼，惹眼的淡粉色躺在那本书旁，身体里无形的弦也随着引入眼帘的礼物而被拨动。
本来心存迷茫，还以为见不到的她，却在生日如愿以偿，而手中的纸袋就是这一奇迹的有力证明。
——总感觉……
“像是梦一样呢。”
躲在围巾里喃喃自语，脚步也恰好路过了先前的那座公园，熟悉的小身影也从草丛里一跃而过。
那抹橘就像是冬日里唯一惹眼的存在，差点又一次让脚步偏离方向。
可最终，心中想要阅读那封信的想法盖过了一切，就连步伐也稍稍加快了一点。
家里的暖空气在进门后钻进羽绒服里，引起一份热意。
不予理会，甚至有些克制着激动地径直来到自己房间。
我将纸袋里的那本书摆在桌面上，《飞鸟集》的标题微微反着室内的光。
还有就是——
我像是对待重要的宝物一样，将粉色信封被郑重其事地摆在书桌正中央。
“致——水泽 澪”
脑海里又一次无声地读了一遍信上漂亮的手写体，心脏跟着一颤。
目光落在上面许久，却迟迟没有拿起。
吸气——
呼气。
“是我最近想对你说的一些话……”
信里，到底会写什么呢？
因为停在目光里太久，我差点连自己的名字都快觉得陌生。
所以只好移开视线。
将脖子上的围巾小心地叠好，放在床尾。
洗手，喝水。
装作那封信并不存在。
可不论做些什么，那封信封还是会存在于脑海里，占据所有位置。
我会不会在读完后，又会像上次一样，做出自己都不理解的举动？
几张信纸，在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重。
在结束了那些可有可无的事情后，才缓缓坐下来。
又一次深呼吸。
就像那时的过山车一样，现在的我们已经到达了最高点。
接下来，就是去面对——
信封被拆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暂的信纸被指尖抽出，带起了一点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到的摩擦声。
动作顿了一下。
空气似乎停滞了一两秒。
纸张才被缓缓摊开。
她的字迹，比记忆中还要工整些。
笔画不急不缓，像是每一个字都被认真对待一般。
光是看着这些字，就能想到她写信时候的样子。
“致水泽：”
“在读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回到家了吧。”
视线在这一行字上停留的比想象中要久。
“回到家”这几个字，让胸口微微一紧。
“…但，要回家后才能看哦……”
——她知道我会听她话。
“其实有很多话，我一直没能当面对你说。”
“每次看到你的时候，总会觉得，如果现在说出口，会不会太过突然了。”
我下意识抿紧了嘴唇。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
那些停在嘴边的话，并不只是我的。
信纸在手里轻轻晃了一下。
“最近一段时间，我可能会变得有些忙。”
“也许会有一段时间，没有办法像之前那样和你待在一起。”
“这并不是你的问题，也不要因此反思自己。”
“我想说声对不起，可能那些没说出的话，困扰了你很久吧。”
喉咙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只是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那些回复变慢的讯息，那间变得有些违和的房间……
可当这些被这样明确地写出来时，还是忍不住让我屏住了呼吸。
像是身体深处某种脆弱的部分被温柔地触碰。
“我之所以想写下这些，是因为不希望被你误会。”
“误会我想要疏远你、忽视你。”
指尖无意识收紧。
信纸边缘被捏出了一点细小的褶皱。
好像某种无形的轨迹重合，随即又分离。
我怎么会这么想你呢。
明明——
“对我来说，你一直都是很重要的存在。”
……
寂静。
我好像忘了呼吸。
那一瞬间，我几乎本能性地想要否认这句话的重量。
可胸口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它是真的。
那张雪花书签，以及与她之间所发生的一切——
无一不在印证着这句话的真实性。
先前那份不安褪去了大半。
笼罩住我们的雾霾不知不觉中，也散去些许。
视线变得模糊，我眨了下眼，却没能让那份有些浓烈的感觉退散。
“如果有一天，你被那些不安的想法包围，”
“觉得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向前的时候，”
“希望你能记得——”
“你不是一个人在想这些。”
……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呼吸声。
信纸轻轻颤了一下，我这才发现，
原来是自己的手在发抖。
——这些话，通过她漂亮的字迹，就这样呈现在信纸上。
指尖描摹着干透的墨水，略微有些粗糙的纸张触感慢慢荡开。
她在写下这些文字时，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我低下头，把信纸慢慢贴近胸口。
身体里面，像是有根随风飘动的羽毛，轻盈地在空中飞舞，落不下地面。
如果我们的想法是一样的——
那么现在的这种感觉，你会在书写下这些文字时体会到吗？
至少，一个小小的认知确确实实地落定下来了。
不止我一个人，把那些相遇与陪伴，当做最珍贵的宝物。
很安静，思绪回到那日被我抛下的广播室。
但当时的心情，却已经无法出现在身体里了。
坐在写字台前，只是看着那封信纸。
什么都没去做。
可某种冲动慢慢破坏着、不断侵蚀着此刻的宁静。
娴熟地打开聊天框，手指却迟迟不肯下落。
我该对她说什么呢？又想对她说什么呢？
……
我想不出来。
或许她此刻会在忙。
那还是不打扰比较好。
即便暗自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复杂的心情却无法消失。
午后的风慢慢溜过窗户的缝隙，为房间带来一丝慵懒与寒意。
阳光温柔地投在窗外的居民楼上，清脆的鸟叫声透进房间里。
房间外的一切都好像在发出无声的邀请——
要不，出去走走吧。
午后的暖阳照在身上，温度比早上暖和上不少，即便还存在着一丝凉意，却也被围巾全都抵御在外。
漫无目的地在街道里闲逛着，不知会去向何处。
冬日的午后总是容易产生困倦感，风里也似乎夹杂着一丝熟悉的味道。
“…水泽同学，困了吗？”
我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风把这句只来自于泡影的问候吹走后，怀念感才姗姗来迟。
——圣诞节的午后。
手机不知从何时开始被解锁，聊天框还停留在先前的对话，迟迟无法更新。
她现在会在做什么呢？
要是此刻，她在身边的话就好了。
如果她就在旁边，会提议去哪里呢？
一个目的地出现在想法里，慢慢成形。
“一共759日元。这是您的找零，请收好。”
拿着不断发出摩擦声的塑料袋、踏着铃声，走出了便利店。
还没穿过马路，就能从对面看到长椅上有些抢眼的小身影。
它悠哉地舔着爪子，哪怕在我靠近后只是换了个姿势梳理着毛发。
在距离椅子有点距离的地方，慢慢把塑料袋放在地上，摩擦的声音回荡在只有我与它的小公园里。
它似乎有些警惕地向我这里看了好几眼，但很快别过视线。
缓缓拉开罐头，里面的肉香味也随即飘了出来，这才终于停止了舔毛的动作，清晰地看到它的鼻尖动了动。
小心翼翼地靠近我，和先前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简直大相径庭。
高贵的橘猫迈着猫步一步步舍弃自己孤高的尊严，然后——
“吧唧吧唧……”
遵循了想要吃东西的本能。
“吃的那么开心…你就忘掉之前拿闪光灯闪你的恩怨吧？”
它看都没看我一眼，只是一直埋头狼吞虎咽着罐头。
我又不自觉地，拿出手机记录下这一刻。
上一次和猫这样距离的接触，也是在圣诞节。
“水泽同学，你也试试看吧？”
我悄悄地伸出了手，而明显食物的诱惑比陌生人的威胁要来的高很多。
弯曲的手指轻轻剐蹭它的额头，毛茸茸略微带些毛糙的手感和那时不太一样。
它在咀嚼时头部微微晃动，一个生命力就在手指下与我互动着。
熟悉的奇异感涌上来，身边却没有能分享的她。
“没想到你还是个贪吃鬼呀，嗯？”
我居然不自觉地开始和这只猫对话，尽管它完全对对话不感兴趣的样子。
“不过，这样一看你真的挺像樱花树下的那只诶……”
“你认识它吗？我后面就没怎么见过那只了呢。”
——与她相遇时，那只蹲在石头上的小猫。
“淅淅索索——”
一旁的塑料袋被弄得不断发出声响。回过神来我才注意到，面前的小罐头已经一干二净，它甚至开始直接索要起了袋子里的猫条。
“…啊，真能吃。”
轻轻夺过袋子，取出一根猫条后撕开包装，它立马凑了上来，舔食着不断挤出的肉泥。
包装袋因为它的动作开始颤动，它满足的样子在视野里慢慢晃动着。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胸口忽然松了一下。
——像是曾经见过这样的表情。
橘色的爪子在空气里挠了挠，好像在表达着不满。
我反应过来自己没能接着挤出袋子里剩余的肉泥，这才利索地补上。
这只虽然有点“耍无赖”，但其可爱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想要多喂它一点。
“……要不然就叫你小赖？”
它没有回答我，只是不断地享受美食。
——她很喜欢猫咪。
我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会是猫了。
……
袋子里的猫条很快见底，那只橘猫也悠闲地走着猫步来到了长椅下。
一副餍足的样子，前脚伸直，眯着眼睛、懒懒地生了个懒腰。
我把垃圾收好后，坐到了它头顶的长椅上，它也不躲开，反而是绕着我的小腿转了几圈。
尾巴高高翘起，像是在标记着自己的领地，再很自然地坐在了一边的地板上。
我们互相对视，它还是那样眯着眼睛看我，我也盯着它看。
“感觉你比那只要懒一点呢。”
它好像听懂了我说的话一般，把头移开，看向不知道什么地方。
“感觉她在的话，应该也会挺喜欢你的吧……”
话音在结尾时，不知为何颤抖了一下。
今天的脑袋里，不知为何。
——只有她。
关于她的想法、那些无谓的期待，那些说过的话、与她共处的时光。
不断地，像是放映幻灯片那样一幕幕地出现。
一闪而过的念头。
从口袋里不知道第几次掏出手机，可还是盯着光标发呆。
想说的话还是乱成一团，想要编辑的内容还是无从下手。
“哈啊——”
小橘猫打了个哈欠，迷茫被短暂地推到一边。
屏幕上小小的弹窗吸引了注意。
“猜你想发：”
下面跟着刚刚拍下来的，这只橘猫吃饭的照片。
手机后，那只猫看向消失在远处的街道，我看不清它的表情。
我顺着它的目光望向那处。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街道尽头还是原先的景象，没有改变一丝一毫。
“你不是一个人在想这些。”
这句刚刚印在眼里很久很久的信上的话，却在此刻被回想起来。
如果我们真的是一样的话——
“你看！这只是不是很像我们在学校里樱花树下的那只！”
【图片】
“它吃了我一个罐头，还有好几个猫条，现在坐在我旁边发呆呢。”
【图片】
停顿了一下，消息还是未读的状态。
街道那头还是什么都没变。
但，我却期待着能出现哪怕一丝变化。
所以——
“信我也读完了，学姐的字很漂亮！谢谢学姐！”
“学姐也从来都不只是一个人。”
“我比任何时候，都想实现那时的愿望。”
那张字条现在还会钉在那块留言板的中央吗？
这样的我，到底能否被允许呢？
我把手机关掉，和橘猫一起看向陌生的远景。
在那里等待着我的，究竟会是什么？
信纸还静静地躺在写字台中央。
那封粉红色信封也被摆在一边，和那本《飞鸟集》一起。
我却在这时，选择性地忽略了那一瞬间。
当时在信封底部，指尖短暂接到的难以察觉的异样。
——那封信，似乎并不只是信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