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暗流
“森野啊，上次你申请的文件批下来了，但是还是有点后续的手续你要去亲自办一下。”
电话那头的声音打破了寒假本该拥有的安宁，一旁的炉灶被我顺手关掉。
“好，我知道了，就今天去没问题吧？”
用肩膀夹着手机，有些艰难地把锅里的荷包蛋夹到自己碗里。
“……好的，好的。那就这样，辛苦你了。”
厨房只有我一人回电话的声音，挂断电话后，我看向温度不明的窗外。
——过会得出去一趟。
吃过早饭，我整理着桌上有些杂乱的文件，试图从中找出有关的表格和个人资料。
一张心理咨询表的草稿从文件堆里滑落，轻飘飘地落到脚背上。
弯下腰后才看清那张表的内容。
心理咨询记录表的姓名一栏填着铃木 诗织。
有些怀念地将其拾起，心理状态那一栏用我的字迹记录着：“情绪已经逐步稳定下来，冲动的念头也不再出现。”
与铃木学生所相处的时间极快地从记忆的缝隙中闪过。
已经大半个寒假没和她见面了，却总觉得那些为她提供心理咨询的时光就在昨天。
慢慢开导那个孩子，看着她一点一点振作起来的样子，不知不觉就成为了工作中让我全身心投入的一部分。
短暂的回忆就到此为止，咨询表被我单独放在一边，重新开始寻找着一会所需要的资料。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确认文件齐全后，我把它们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视线不经意间地在那张被单独放开的咨询表上停留了一瞬。
没有再多想什么，只是顺手将其压在了文件夹的最里侧。
——等开学后继续就好。
这样想着，我关掉了室内的灯。
出门时，冷空气立刻贴上了脸颊。
寒假的街道比平日安静许多，行人稀稀落落，脚步声也显得格外清晰。
我沿着熟悉的路线朝目的地走去，温度却让思绪却比脚步慢了半拍。
手续并不复杂，只需要本人确认与签字。
工作人员机械地解释着流程，我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事情结束的比预想中要来的早一些。
走出办公楼时，天色还亮着。
距离下一个安排之间，忽然空出了一小段时间。
脚步不自觉地放缓，随即停住，再慢慢改变了原本准备直接回家的路线。
那家书店就在不远处。
我大学时打过工，甚至后来下班后偶尔会去坐一会的那家书店。
已经有一阵子没去了。
——只是顺路。
这个念头刚浮现出来，脚步已经朝着那个方向迈了出去。
还是什么都没有变。
挂在门口的风铃、贴在橱窗上有点发旧的贴纸、立在店门口的小告示板。
“叮铃铃——”
就连进门的铃声都那么熟悉。
熟悉的咖啡味和奶香味混杂在一起，牵出脑海深处的一些记忆来。
随机想起来的身影现在在工作台泡着咖啡，她还是喜欢把头发扎起来，骨节分明的手在柜台下若隐若现，成熟的气息和咖啡壶的蒸汽一起淡淡地冒出。
“欢迎光临，请问要点什……”
她抬起眼眸来，与我对视上。
“奶茶就好。”
“诶？森野？今天怎么想到来光顾小店了？”
她那副调侃的语气还是一点没变。
“正好路过，想来坐坐。”我用手机付完款后从她手中接过小票，“难道说，大老板不欢迎我吗？”
“哪有哪有……”她轻笑着，眼角眯起让人怀念的弧度来，“小店还多希望您大驾光临——”
“你还是一点没变呢。店里生意现在怎么样？”
“…近几年竞争激烈啊，但还好还是有一定的客流量……”她摆出一副苦恼的样子向我倾诉道。
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得：“不过，前不久还有个学生来问兼职的事呢，虽然还没定。”
“叮铃铃——”门铃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她又摆出接客的标牌笑容来。
我拿着小票，在别人的点单声中离开了柜台，路过上新了些书的书架，准备找个位置办公。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今天会遇到第二个认识的人——
在心理咨询室经常坐在我对面，带着一头短发与我交谈的，以及那天站在狂风中的背影。
——那位名叫铃木的学生。
现在安稳地坐在店里的小角落里，背对着我，手上捧着书，安静地阅读着。
像是乖巧的小动物一样。
先前某种被提起来的东西在心脏里被放下，我一步一步地靠近这幅和谐的氛围。
在她对面的空位停下脚步，刻意放低了声音。
“……铃木同学？”
她的肩膀明显一僵，像是受到惊吓的小兽，随后才慢慢回过头来。
“森、森野老师……？”
视线在确认了我的存在之后，才真正落到我身上。
她连忙把书合上，放在桌面，背脊也不自然地挺直了一些。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我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尽量让语气保持在平常的工作状态下，“寒假也会出来看书吗？”
“啊……嗯。”
她点了点头，想要再次开口，却什么声音都没发，把视线偏到别的地方去。
“来，你的奶茶。”
老板把奶茶端到我面前，用有些调皮的表情看了我一眼。
会不会被她误会什么？她知道我后来去当老师了吗？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这些问题变得不再重要，我重新把目光放回眼前有些窘迫的铃木同学身上。
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桌上的书，封面被做的很漂亮。
“最近过得怎么样？”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也是一个我不该在寒假、在书店、在私下向她问出的这种问题。
但她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还、还好。”她的回答有些用力，像在刻意证明些什么，“学习也慢慢跟上了，期末成绩也还不错。”
我微微一怔。
这些内容，正是咨询时我们经常确认的部分。
“是吗？”胸口那份先前被放下的东西，又更加沉稳了一点，“…那就好。”
她这才抬起头来，我们在短暂的沉默中对视。
她迟疑了一瞬，随后迅速移开目光，盯着自己弯曲的手指问：“老师……为什么会来这边？”
“正好要在附近办事，就走来看看。”
我把目光看向前台的位置，老板在那一刻笑着与我对视，手上好像在擦拭着什么，这让我慢慢移开了视线。
“……但没想到会遇到你。”
她的身体又绷紧了一瞬，像是被发现了什么事实一样。
“如果不介意的话，一起坐一会？”
她几乎是立刻地，小幅度点了点头。
这样的她，让我心里浮现出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违和感。
却很快被我自己忽略掉了。
……
“叮咚——叮咚——”
店里古老的挂钟响起，时间从指缝中溜走，悄悄让指针指向了十二点的位置。
杯子里的奶茶已经空了，只留下一圈浅浅的挂壁。
她还是坐在我对面，安静地翻着书，在此期间，只是共享着店里的宁静。
看了看表，我默默站起身来。
“如果接下来没安排的话，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饭？”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没有多想。
她却明显愣了一下。
“……可以吗？”
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确认，眼神又变得飘忽不定。
“刚好到饭点。”我补了一句，“附近有家我常去的店。”
她点了点头，把那本膝盖上的书拿起后，前去归还，动作轻得没有一点声音。
那是一家并不起眼的小店，招牌有些旧了，却依旧经久不衰。
我推门进去时，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
“这家的荞麦面很好吃哦。”
我把外套挂在椅背上，一边坐下一边对看着菜单的铃木说道。
“嗯，那试一下好了。”
“两份荞麦面是吧？我知道了，请稍等。”
服务员抱着菜单离开了。
留下又陷入沉默的我们。
“…老师来过这家店几次？”
她小心翼翼地发问，和平常在咨询室有些不同。
“嗯……原来有的时候打工完就来这里吃，下班了也偶尔会过来。”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就在这时，荞麦面很快就被端上来了。
她像是被什么打动了一样，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轻轻地加起一小筷子，沾了沾酱料后送进嘴里。
“……很好吃！”
她吃的很认真，一口一口，像是在确认什么确实存在于现实里。
“那就好。”
我松了口气，也打算将面条送入嘴中。
清爽的口感还是没变，面条的筋道感唤起了小小的记忆光点。
她突然停下了筷子。
“老师。”
“嗯？”
她看着那一小碗蘸面酱料，刘海盖住了些许她的面颊，语气却意外平静。
“我一直在想，如果那个时候，老师没有过来——”
她顿了顿，好像是在选择词语，“现在大概就吃不到那么好吃的面了吧。”
空气在那一瞬间静了一下。
这句话比那天狂躁的风，更加让人感到寒冷。
更加让人无法忽视。
“……铃木同学。”
我下意识放缓了语气，“你现在能坐在这里，是靠你自己走到这一步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瞳孔好像快要变得模糊，像是要反驳什么。
但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她说，“只是……有时候会这么想。”
我好像尝不太出面条的味道了。
……
“谢谢老师，今天很开心。我就先回家了。”
“嗯，路上注意安全。”
她斜背着小挎包，慢慢走去地铁站，娇小的背影在寒风中离我越来越远。
“……铃木同学。”
在念头还没完全成型时，话就脱口而出。
她转过头来，带着一点疑惑的表情看着我，短发在空中小幅度地飞舞。
“注意安全。”
不知道心里到底想说什么。但是在那时。
我只能说出这种话来。
她笑着向我浅浅鞠了一躬，然后挥挥手。
目送着她渐渐远去，悬在空中的手掌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分别后，我按照原计划去办完了剩下的事。
一切都很顺利。
可在回家的路上，那句话却不合时宜地浮了上来。
——“如果那个时候，老师没有过来。”
那不是一句感谢。
也不是一句回忆。
更像是把某种过于重要的重量，轻轻地放在了别人手上。
我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
黑暗给我带来的，却不再是无感。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只是我从来都没有站在过这个位置。
被需要，并不是一直都是温柔的。
有时候，它会让人像触了电一样想要后退一步。
“……不行。”
我低声对自己说道，列车与轨道摩擦的声音把这句低语盖去。
她需要的，不能是我。
至少现在不能。
——这条界线，必须得重新确认。
回到家后，我把包里的文件一一整理出来。
书桌上，那张被压在文件夹最里侧的心理咨询表，再一次出现在视野里。
“情绪稳定。”
“冲动念头消失。”
那行字迟迟不肯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字是对的。
记录也是对的。
可有些东西，不会出现在表格里。
就像有些东西，看起来安静、克制、没有任何越界。
却在无形中，把两个人捆在了一起。
我把那张咨询表收好，重新放进文件夹。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写字台上被铺上一层黑。
有些界线，不是因为快要被越过。
而是因为快要被误会，才更需要被认真对待。
如果那天在天台上，我没有伸出手。
她现在，又会把谁当做支点？
还是说……？
我望向窗外，路灯渐渐亮起的街道上，被树遮去了一部分。
有些事情，或许是不能被允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