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只能回望的房间
凛冽的冬天还没完全离开,开学的步伐已经逼近了。
被各种日程填满的,几乎完全没有办法松懈的寒假,就在写的满满当当的日程表上被油性笔划去了一天又一天。时间像一条湍急的河流,不断将我的脚步向前推去。
推去那个与她见面,却回不到从前的日子——
新学期的校园比想象中要吵闹很多。
校门口充满大家的嘈杂的交流声,能从中听到许久未见的同学们的闲聊。大家都沉浸在这种重逢的喜悦中。眼熟的面孔、已经看过无数遍的校服、校园外的车站。
一切都在提醒我,我很快就会不属于这里了。
这样早已经司空见惯的开学情景,却对我来说莫名有些新鲜感。
可就是这样的新鲜感——
包里那几份需要递交给学校的资料在此刻好似变重了几分,背带传来的重量让肩膀沉重了不少,让攥着背带的力度大了一点。
目光不自觉地开始寻找着某个背影,不断掠过人群,停留在每一个与她发型相似的身影上。
心脏像是提前做好了准备,悄悄加快了节奏。
——但如果真的看见她,我又该说什么呢?
“叮咚——”
拿在手上的手机传来不明显的消息提示音,焦急的心情被打断,电子邮件似乎又有新的通知。
是上次那场考试的结果,那场至关重要,决定那条路的可行性的考试。
环顾四周,却迟迟不肯点开那个消息,但不是因为紧张。
比起结果本身,我更害怕的是——
被这条消息,再一次替我确认的距离。
我从人群中脱离出来,迈向了久违的小路。
那棵樱花树迟迟没有开出新的花、长出枝叶来,枯枝多为此地增添了几分凄凉,在安静的氛围下显得落寞了几分。
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击邮箱,极其缓慢地输下输过无数遍的密码。
脑海里却燃起了不成熟的想法——
要是不通过就好了。
这样的话,就可以……
可现实就是赤裸裸的现实,过了分数线的成绩就这样出现在页面上,伴随着一旁大大的“合格”二字。
明明是值得高兴的成功。
但为什么——
风挂起摇摇欲坠的树枝,像是某种无声的抗议。
划过手边,手机上的白色小猫挂件也微微摆动,这阵风更像是——
在默默地替谁哭泣着。
“如月,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
坐在我身后的铃木向我打招呼,我一边拉开凳子,一边自然地回应着她。
“今天要去广播室吗?”
“嗯,我中午就去。”
“啊,中午我要去森野老师那里一下,那我就放学后再来好了。”
稍微寒暄了几句后,我们开始上课。
午休铃的到来在此刻像是一种折磨的凌迟。我混着人群慢慢离开教室。
一步。
寒假里的我们后来没怎么发过消息,只是停留在她对收到的礼物所表达的感谢上。
一步。
她会出现在那间房间里吗?还是说,会像那时一样,只留下我一人呢?
又一步。
气温和开学前的很像,就连空气中漫着的气味都那么相似。
可一切,都回不到那个时候。
终于站定在门口——那扇承载了上半个学期的,意义非凡的门。轻轻把手抬起,手却僵在空中。
居然忘了问老师要钥匙。
我有些狼狈地站在门口,但也只是轻轻嗤笑一声,准备迈出远离这里的脚步。
“如月学姐。”
久违的嗓音在背后响起,心脏被猛地拽了一下,整个身体都僵住,我从来没想到,我能对一句称呼产生如此巨大的反应。
我侧过头去,敞亮的走廊里只有我们,她的面庞还是和记忆里一样,一头短发也未曾变过,只是脖子上又围上了那条白色的围巾。
“…水泽同学。”
就这样互相僵在原地。“好久不见”、“终于见到你了”……这种想要对她说的话到了嘴边却化作泡影,让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个我最想看到的、却不敢面对的身影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钥匙在空中晃动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她只是默默上前来,小心地打开了这扇似乎已经尘封了很久的门。
灰尘在进门后被走廊的风吹起,连桌子上都落上了一层薄灰,她快步打开窗,空气这才稍微清新了一点。
光从窗户里投进室内,她小幅度飞舞的发丝透着光,微微侧过头来,侧脸逆着光,微笑被阳光蒙上了一层晕。
心脏却比眼睛要先铭记下这幅场景,那刹那颤抖的频率像是记录下此刻的快门键——
让脑海里留下了这幅或许无法再轻易看见的场景。
“刚开学了有点冷清呢。”
我与她并排坐在沙发上,像是以前那样。
“嗯,大家估计都快忘记‘树洞广播’了吧。”
“别开这种玩笑啦,学姐。”
墙上蒙了些许灰尘的时钟还在自顾自地转着,一分一秒都没有偏差。
“……寒假过得怎么样?”
“看了很多小说,但基本没怎么出门…学姐呢?”
“上了很多课。”
这种现实在被亲自说出口后,重量都被增加了几分,让我不禁开始后悔刚刚的脱口而出。
已经有段时间不用的设备在启动后发出微弱的电流声,回荡在又一次变得寂静的房间里。
她没有接下我的回答,对话断在沉重的空气中。
某张图片突然在脑海里闪现,藏在包里,紧握着手机的手颤动了一下。
“寒假里你给我拍的小猫,很可爱……”
我盯着桌上的木质纹路,没敢看她的表情。
“啊那只呀,是很可爱呢。我后来又去喂了几次。”
“那只小橘猫,它有名字吗?”
“叫小赖,因为它很喜欢耍无赖。”她接着又用细如蚊蝇的低语调侃了一句,“和某个人一样。”
“哈哈哈,下次见到它的时候就替我摸摸它吧。”
“它可能不太喜欢别人摸呢。”不自然的停顿后,她小声地补充了一句,“除了吃东西的时候。”
“这样吗?……”
这样稀松平常的对话,在这次的午休里面断断续续地进行着。我们抛出一些可有可无的话题,慢慢消磨着在一起的时光。并且很默契地,没有去触及那一部分。
明明这样的时间,在以前是充满了期待的。
那封粉红色的信,所有的一切,都好像被此刻的我们遗漏在那个寒假里。
午休铃再次响起,我们默默起身,离开这间略显得凝重的房间。
并排走在走廊上,但彼此间的距离显得有些刻意。
“……水泽,”我突然开口,“放学后我可能有点事情,所以今天你和铃木早点回家吧。”包里的手机像是无法展示的秘密,被手掌往深处埋了一点。
她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却又很快恢复正常。
“啊,没关系的。”
这句安慰的话,却让我分不清是对谁说。
“嗯,抱歉了。”
不知不觉就站在了需要分开的地方。
“那,学姐再见。”
向我道过别的她,慢慢转过身,脚步向反方向的教学楼迈去。
明明只是分开去上课,为什么那种落寞的感情却加深了那么多?
道别的话卡在喉咙里,语言能力在这一刻被全数剥夺。
但偏偏越是这种时候,想说的话就越多。
我想叫住她。
如果我不让她走。
如果我现在像以前那样拉住她的手。
那么会不会像以前那样,感受到从她身上传来的勇气?
那足以让我与全世界抗衡,带着她一起逃走的勇气。
为了印证,我——
肌肉却在此刻被灌了铅,动弹不得。
这种几乎疯狂的冲动,此刻如同汹涌的海浪肆虐着心脏。但能做的,只是眼睁睁看着我们之间的距离变得越来越远。
——任凭这陌生的、不该出现的感情在体内作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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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努力克制着,那份想要回过头去的冲动。
但又害怕,害怕一旦纵容自己这样的念头之后,会看到她不断远去的背影。
这样分开的痛苦,我早就已经因为她经历了无数次了。
不管多少次,我还是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
我们的距离会被时间慢慢拉大的事实。
脚步变得越来越慢,那种留念的感觉不断侵扰着我。
回过头去吧,哪怕只是注视她的背影也好。
像这样待在一起的时间,会慢慢变成最珍贵最稀有的东西。
所以我,在教学楼前停下了脚步。
反复祈祷着,能够在转身后多看一眼她的身影。
但随即出现在视野内的,却让心脏变得更加疼痛——
她独自一人站在我们分别的地方,连一步也没有挪动。
灰蒙蒙的校园像是背景板,承载了这一刻两人都未曾说出口的情感。
我想跑回去。
如果我现在靠近她。
如果我现在告诉她我寒假里有多想她,告诉她其实我一个寒假都过得不开心。
如果她能明白我的一切。
那么会不会像以前那样,允许我纵容一次?
纵容地留在贪心的我身边,让原先的日常接着延续?
为了印证,我——
却也只能远远看着。
我们的目光在那一瞬交错,和原先无数次的对视一样,我试图从中读到任何关于她的情绪。
也在那一刻,某种看不见的丝线忽然缠绕在一起,打上了无形的结。
我却完全无法领悟这根丝线的来源。
任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动,加重我的不安与困惑,让气温慢慢变得寒冷。
对视在她猛地、像是下定决心般侧过头去时,迅速断裂。
心脏被往下狠狠一拽,我也只好转过头去。
分别的时间总是不被允许延长,所以——
我们都各自走向了教学楼,向某种无法理解的事物妥协了。
如果,那张纸条上的愿望能够成真就好。
但愿望终究只是愿望,只存在于美好的幻想之中。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变得有多贪心。
却毫无办法,只能加快前去教室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