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盏缓步走到回收台,将餐盘轻轻搁进回收槽,餐盘触碰金属台面发出短促闷响。
她抬手拍了拍掌心沾到的饭屑,视线下意识扫过食堂门口来往的学生。
黑衣身影早已不见踪影。
她收回目光,不再耗费心神猜想,转身原路返回角落座位。
晁盖依旧维持原先的姿势坐着,手指一下一下轻点水杯杯壁,听见脚步声之后抬眼望来。
“收拾妥当了?”
“嗯。”苏盏拉开椅子重新坐下,“方才那人已经不见了。”
晁盖唇角微动:“不必挂怀。现在最要紧的是接下来的赛事。明天便轮到不少底牌很深的选手上场,白洛特就在名单当中。”
苏盏眼睫一颤:“白洛特?我浏览名单的时候看见过她的名字,之前从来没有参加过学院任何公开比试。”
“蛰伏已久。”晁盖放下水杯,上身稍稍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外界登记看不出她真实水准,明天的擂台,便是她第一次出面炸鱼。”
苏盏指尖抵住下颌,神色审慎:“又是一名藏实力的参赛者。今年这一届的学员,怎么个个都习惯收敛本事。”
“展露实力便会被人盯上。”晁盖答道,“凌汐惧怕曝光底细,苏念不想引来过多关注,白洛特只是单纯懒得张扬,缘由各不相同。”
苏盏慢慢点头,脑中重新过一遍凌汐那份毫无瑕疵的档案。
她指尖在桌面轻轻划动:“我只担忧凌汐潜藏的目的,并不单单只是不想受人瞩目。走廊那个黑衣人的身形,现在回想,和她很相近。”
晁盖的神情没有产生波动:“单凭身形不能当作证据,走廊光线昏暗,你只匆匆瞥过一眼。”
“我清楚证据不足。”苏盏叹了一口气,挺直脊背站起身,“走吧,返回办公楼,我再翻看一遍她过往每一回测评的录像存档。”
晁盖应声起身,手掌扶住桌边缓缓站起,顺手拿起桌上的水杯。
“我陪你过去。”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食堂。
走廊里的学生已经散去大半,过道空旷,脚步声清晰。
晁盖走在外侧,肩膀隔住墙边的视野,步伐速度始终和苏盏保持平齐。
苏盏垂着眼,视线落在脚下的地砖,心思仍旧纠缠刚刚走廊一闪而过的黑衣人影。
“说起来。”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晁盖,“凌汐平日里的同伴很少,我翻看档案备注,几乎没有和固定伙伴组队执行任务的记录。”
晁盖指尖攥紧水杯,表面神色如常。
“独来独往能够省去很多破绽。”
“正是这点可疑。”苏盏眉头轻蹙,“正常学员都会结交同伴,组队训练、完成课业任务,完全避开人际交往,太过刻意。”
“谨慎之人常会选择孤身行动。”晁盖语气平淡,不偏向猜想,“单凭处事习惯依旧算不上线索。”
苏盏缄默下来,清楚对方说得属实,手上没有实质凭据,所有疑心只是主观感受。
两人一路行进,沿途剩余的几名学员擦肩而过。
快要抵达办公楼入口的时候,苏盏脚步停下,转头扫视一遍身后悠长的廊道。
身后空无一人。
“总感觉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们。”她低声开口。
晁盖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回望,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意,转瞬便掩饰妥当。
“现在这里人流量稀少,心理作祟很正常。你方才一直思索凌汐的事情,精神绷得过紧。”
苏盏捏了捏眉心。
“但愿只是错觉。”
她重新抬脚,跨过办公楼的大门门槛。
室内冷气迎面袭来,空旷的长廊安静冷清,一间间办公室房门大半上锁。
苏盏拿出口袋当中的钥匙,打开赛事核查办公室的门锁,咔哒一声,房门开启。
她侧身走入屋内,伸手掀开电脑主机电源。
屏幕亮起,鼠标挪动,点开储存测评录像的文件夹。
晁盖站在她身后不远,将水杯搁置桌边,安静注视屏幕。
“我先从头观看她入学之后全部的对战录像。”苏盏拖动鼠标,点开最早一份存档,“只要人为伪装,一定会出现疏漏。”
晁盖闻言微微颔首,安静站在桌旁,不再出声打扰。
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主机轻微的嗡鸣声响,屏幕光影明暗交替,映在苏盏专注的侧脸上。
她坐得端正,指尖握着鼠标,目光一瞬不瞬盯着画面里凌汐的历次测评对战录像。
从入学初试、月度基础实训,到季度异能考核、校内模拟擂台赛,一份份记录有条不紊地快速过审。
苏盏看得极细。
每一次出手的力度、攻防的节奏、应对突发状况的反应、甚至细微的呼吸频率和体能消耗痕迹,她都逐一比对核查。
凌汐的表现始终如一。
稳妥、规范、滴水不漏。
遇强则退,遇弱则稳,从不贪功,从不冒进,全程恪守普通四阶学员的实力上限,没有半分超出层级的技巧,也没有任何低级失误。
所有对战痕迹,都完美贴合档案上标注的天赋、等级与异能特性。
整整半个时辰,苏盏看完了所有存档录像。
她拖动鼠标退出最后一个视频,指尖轻轻落在鼠标上,眼底满是沉凝的困惑。
“没有错处。”苏盏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所有录像、测评数据、对战轨迹,全部对得上,逻辑闭环完整,挑不出一丝造假的痕迹。”
晁盖走上两步,垂眸看向漆黑的电脑屏幕,语气平稳:“我说过,她藏得很干净。刻意打磨过的表象,不会留下浅显的破绽。”
“越是干净,越不正常。”苏盏抬眼,眉头微蹙,“普通人的成长是循序渐进、有起有伏的。她的所有进步,精准得像被设定好的程序,每一步都卡在最合理、最不惹眼的位置。”
“疑心无罪,但查无实据。”晁盖看着她,语气温和且客观,“赛事核查讲究证据,单凭主观直觉,无法定任何问题。”
苏盏缓缓吐出一口气,松开紧握鼠标的手指,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我知道。”
她心底的疑虑丝毫未减,却不得不承认,眼下没有半分可以落地的线索。
所有的不对劲,都藏在无可挑剔的完美里。
“先存档收尾吧。”苏盏抬手整理好所有录像文件与纸质档案,一一归类锁进文件柜,“后续我持续跟进她的擂台表现,只要她真的藏力,早晚有绷不住、露出破绽的一刻。”
晁盖点头:“稳妥。”
两人简单收拾好办公桌面,确认所有资料归位、设备关闭,检查完门窗边角,才关灯退出办公室。
房门轻合,落锁轻响,走廊瞬间陷入静谧幽暗。
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楼道尽头。
整栋办公楼彻底安静下来,空旷冷清,再无半点人声。
死寂的阴影里,墙角、檐下、桌椅缝隙的暗沉处,原本静止的漆黑影子缓缓涌动、翻涌、交织在一起,化作一片浓稠无边的暗潮。
一道纤细的上半身轮廓,缓缓从重叠的黑影中探了出来。
林溪隐在无边暗影里,下半身完全融入阴影之中,只有肩头、脖颈与清丽的侧脸露在黑暗外,发丝轻垂,眸光透亮,静静望向方才苏盏落座的方向。
她望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门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低声轻喃,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又藏着几分认可。
“这小妮子倒是够谨慎的。”
“我都隐藏这么久,险些被她的执念和直觉揪出痕迹。”
她微微垂眸,眼底笑意浅淡褪去,多了几分通透的了然,轻声续道:
“想想倒也对。”
“她若是没有这份远超常人的细心与谨慎,步步提防、事事深究,在这藏龙卧虎、人人皆有秘密的学院里,怕是都活不到现在。”
话音落尽,她身形微动,露出的上半身缓缓消融、融进浓稠黑影,周遭暗影恢复平静,仿佛从无人到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