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蕾娜推开别墅大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她身上还带着城外裂隙的风尘，头发有些凌乱。可她进门的第一眼，不是看客厅，而是看落地窗。
窗帘拉着，玻璃完好，锁扣扣得严实。
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艾蕾娜！”
莉诺尔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狐耳竖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松了口气和心虚，两种情绪扭在一起，让她的脸看起来有些滑稽。
艾蕾娜的目光从落地窗移到她身上，又移到沙发上闭着眼的白洛特身上。
白洛特靠在沙发背上，脸色有些苍白，额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汗渍，长尾松松地垂在地上，鳞片半收半张，像是在无意识地调整体温。
她的呼吸很平稳，但平稳得有些过分——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压下去的。
“怎么回事。”艾蕾娜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莉诺尔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个……计划很顺利。”她快速地说，像是在抢时间，“凌汐来了，从西侧矮墙翻进来的，在落地窗外面撒了赤阳粉，全程都被拍下来了，证据在晶片里——”
“晶片。”艾蕾娜伸出手。
莉诺尔赶紧从茶几上拿起那枚黑色晶片，递过去。
艾蕾娜接过来，指尖在晶片表面一抹，一道极淡的蓝光闪过，她快速浏览了一遍里面的内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晶片收进了内侧口袋。
“人呢。”
“走了。撒完粉就走了，格雷在外围接应，干扰装置已经撤了。”莉诺尔的语速越来越快，“安防法阵恢复正常，监控也重启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了晶片里的证据。”
艾蕾娜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到白洛特面前，蹲下身。
她没有立刻碰白洛特，而是先观察了几秒。
苍白的脸色，微蹙的眉峰，虽然闭着眼，但眼睫在轻微颤动，说明并没有睡着。
长尾的鳞片半张着，这是灵力紊乱时体温调节失衡的表现。
呼吸太平稳了，平稳得不像是自然状态。
艾蕾娜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白洛特的手腕上。
灵力探入的瞬间，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赤阳粉。”她抬起头，看向莉诺尔，声音依旧很平，但莉诺尔的狐耳瞬间耷拉了下去，“她吸进去了。”
“……就一点。”莉诺尔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真的就一点。我算错了传播速度，以为投影幕布能全部挡住，没想到那玩意儿太轻了，半米的间隔拦不住，顺着空气就飘过来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是在嘟囔。
“多少。”
“啊？”
“吸进去多少。”艾蕾娜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莉诺尔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不到十分之一……可能二十分之一？”莉诺尔快速回忆着，“量很少，灵力紊乱很轻，我给她用了情绪抑制剂，红色那款，情绪已经压下去了，不会发作——”
“副作用。”
“几小时内反应速度下降三成，灵力输出受影响。”莉诺尔老老实实回答，“但比情绪发作好，赤阳粉的情绪放大太危险了，我权衡过——”
“我知道。”艾蕾娜打断她，“你做得对。”
莉诺尔愣住了。
她做好了被骂一顿的准备，甚至做好了被艾蕾娜冷脸处理的准备。
毕竟白洛特是艾蕾娜的底线，任何人让白洛特受伤，哪怕只是一点，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可艾蕾娜只是说了一句“你做得对”。
“证据是你拿到的，计划是你执行的，”艾蕾娜的目光重新落回白洛特脸上，指尖还搭在她的手腕上，缓缓输送着自己的灵力，帮她梳理紊乱的经脉，“如果没有你，她今晚吸进去的就不是二十分之一，是全部。”
莉诺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对不起。”她的声音闷闷的，“还是我的失误。如果我在客厅也加一层空气过滤，或者让她离落地窗再远一点——”
“没有如果。”艾蕾娜的声音很淡，“结果已经是最好的了。”
她不再说话，专心输送灵力。
白洛特的经脉里，赤阳粉的残留像一缕极细的灼热丝线，缠绕在灵力流转的节点上。
量确实很少，少到如果不是刻意探查，几乎会被忽略。
但它的质地极为刁钻，像是长在了经脉壁上，普通的灵力冲刷根本碰不到它。
艾蕾娜的灵力很温和，像温水一样缓缓漫过每一条经脉，一点点包裹住那缕灼热的丝线，将它从经脉壁上剥离、溶解、最终化作无害的细碎能量，顺着汗液排出体外。
这个过程很慢。
白洛特闭着眼，能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温暖从手腕处蔓延开来，所过之处，那股灼烧感一点点消退，紊乱的灵力重新归于平稳。
她知道是谁。
不用睁眼也知道。
因为已经习惯了。
情绪抑制剂还在起效，她的情绪很迟钝，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世界。
恐惧和焦躁被压下去了，可那些更深层的东西——不安、疑惑、自我怀疑——也被压下去了吗？
好像没有。
它们只是变得更安静了，安静地沉在心底，像水底的石头，不声不响，但一直在那里。
“……艾蕾娜。”白洛特睁开眼，声音有些哑。
“嗯。”艾蕾娜应了一声，没有停手。
“你为什么喜欢我？”
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莉诺尔正在喝水，听到这句话，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她猛地呛住，弯腰咳嗽了好几声，然后偷偷抬眼看艾蕾娜的表情。
艾蕾娜的动作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然后她继续输送灵力，像是没有听到这个问题。
白洛特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着艾蕾娜，异色的眸子里映着客厅暖黄的灯光，情绪抑制剂让她的表情很平淡，平淡到近乎麻木，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不是期待，不是试探。
更像是一种……确认。
艾蕾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把灵力又输送了一轮，确认赤阳粉的残留已经清理干净，才收回手，站起身。
“已经没事了。”她的声音很平，“灵力紊乱已经压下去了，赤阳粉的残留也清理了。情绪抑制剂的副作用会持续几个小时，期间不要动用灵力，不要做剧烈运动。”
她说的全是病情，没有一个字涉及那个问题。
白洛特也没有再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靠回沙发背上。
莉诺尔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狐耳微微转动着，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微妙的凝滞。
她识趣地没有插嘴，只是默默地把茶几上的空试剂瓶收起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分钟。
然后艾蕾娜开口了。
“晶片我已经看过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证据很完整，凌汐的脸、动作、撒粉的全过程，都拍得清清楚楚。加上她之前在校内的几次异常记录，足够定性了。”
“什么时候上报？”莉诺尔问。
“明天。”艾蕾娜说，“今晚先让她以为自己成功了。越是得意，越容易露出破绽。格雷那边也跑不掉，干扰装置的频段我已经记下来了，学园的设备日志里能查到对应的干扰记录，时间线一对，他赖不掉。”
莉诺尔点了点头，心里最后一点担忧也落了地。
计划是完美的。
除了那一点意外吸入的赤阳粉。
但艾蕾娜说了，那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沙发上闭着眼的白洛特，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目光落在白洛特脸上的艾蕾娜，狐耳微微动了动，识趣地站起身。
“那个……我先回房间了。”她小声说，“你们……聊。”
说完不等两人回应，她就快步上了楼，狐尾在身后轻轻晃着，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白洛特闭着眼，艾蕾娜站在她面前。
夜灯的光线暖黄而柔和，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安防法阵安静地运转着，监控设备无声地记录着别墅内外的一切。
艾蕾娜站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身，和白洛特平视。
白洛特没有睁眼，但她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喜欢你。”艾蕾娜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灯的电流声盖过去，“我没有回答。”
白洛特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回答。”艾蕾娜的声音依旧很轻，“是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想了很久。”
白洛特的眼睫停住了。
“最开始的时候，是因为责任。”艾蕾娜说，“学园让我保护你，你的血脉特殊，容易被人盯上，我是你的守护者，这是我的任务。”
“后来呢。”白洛特的声音也很轻。
“后来……”艾蕾娜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后来我发现，你不是任务。你是白洛特。”
白洛特睁开眼。
异色的眸子对上艾蕾娜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冷静得没有波澜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
“你会怕，会慌，会在紧张的时候把长尾缠在小腿上。”艾蕾娜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会在我受伤的时候偷偷红眼眶，会在我不在的时候一个人硬撑，会在所有人都觉得你脆弱的时候，咬着牙不肯倒下。”
“这些和喜欢有什么关系。”白洛特的声音有些哑。
“没有关系。”艾蕾娜说，“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我只是在告诉你，我看到的你是什么样子。”
白洛特看着她，没有说话。
情绪抑制剂还在起效，她的情绪很迟钝，可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热。
“赤阳粉放大的那些情绪，”艾蕾娜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恐惧、不安、自我怀疑——那些不是假的。它们一直都在，只是被你压下去了。”
白洛特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怕我离开你，怕我只是因为责任才待在你身边，怕有一天我发现你没有那么值得保护，就会走。”艾蕾娜一字一句地说，“这些想法，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白洛特别开脸。
“情绪抑制剂压下去的是情绪，不是想法。”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这些想法很蠢，但是……”
“不蠢。”艾蕾娜打断她。
白洛特回过头。
艾蕾娜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可以怕，可以不安，可以怀疑。”她的声音很稳，“但你要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扛着。”
白洛特看着她，眼眶更热了。
情绪抑制剂让她哭不出来，可那种酸涩的感觉堵在喉咙里，比哭还难受。
“……我知道了。”她最终只是说了这三个字。
艾蕾娜收回手，站起身。
“早点休息。”她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白洛特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
艾蕾娜转身走向楼梯，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白洛特。”她没有回头。
“嗯。”
“我不会走的。”
说完这五个字，她继续上了楼，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客厅里只剩下白洛特一个人。
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长尾缓缓动了动，鳞片一点点平复下去。
情绪抑制剂还在起效，她的情绪依旧很迟钝。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沉在心底的、像水底石头一样安静的不安和疑惑，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挪动了一下位置。
没有消失。
但不再那么沉了。
窗外，夜色依旧浓稠。
可天快亮了。
艾蕾娜走到阳台抬头望天。
其实我说谎了，最开始是因为你在那个暗无天日的乱葬岗把我救出来了，
在那个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你出现了，就这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