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寒风依旧凛冽,但阿拉斯托指间流淌的阴影,已比初来时温顺了许多。她坐在避风的岩下,怀中紧握着的,是那个有着左眼湛蓝、右眼灿金的莉希人偶。指尖拂过人偶金色的发丝,那段被黑暗与月光交织的往事,不受控制地浮现脑海。
那不是一次成功的赠予。
是很多次。
第一次,她缩在地牢最阴暗的角落,刚刚压制下一波黑暗物质的躁动,铁门外却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是狱卒,也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王后。是那个穿着精致睡裙、金色头发在月光下微微发光的小公主,艾莉西亚。
她的脸带着紧张和好奇,透过铁栏缝隙,悄悄递进来一个布偶——正是那个左眼灿金、右眼湛蓝的“她”自己。
“这个给你……”
可就这一个温暖的举动,让她疏于对黑色物质的抵抗。黑暗物质在陌生的气息刺激下猛然躁动,一股暴戾的冲动让他非但没有接过。反而径直朝公主扑来。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公主往后倒。布偶掉落在地,沾上污秽。失控的气息引来了巡逻的侍卫。
混乱中,一位侍卫的西洋剑锋划破了他的手臂。剧痛让他短暂清醒,而更令她(和所有目睹者)震惊的是,在从高窗透入的冰冷月光照射下,那道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留下缕缕若有若无的白烟……
自那以后,地牢的守卫增加了。但那个固执的公主,依旧找到了机会,一次又一次地偷偷前来。有时只是远远看一眼,有时会隔着门说几句话。渐渐地,恐惧被一种古怪的熟悉感取代。他甚至开始期待那规律的、轻微的脚步声。
不知从第几次开始,她不再空手而来。她会带着那个代表“她”的光明人偶,而他,不知何时,也用捡来的破布和麻线,笨拙地缝了一个代表“她”的阴影人偶。他们隔着牢门,用这两个简陋的布偶,玩着无声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游戏。那是绝望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和温暖。
直到那个命运的夜晚。她再次塞给他那个光明人偶,眼神决绝。“这次,一定要拿好!”
在推诿一番后,公主强塞给乞丐。她接住了。并且在人偶那看似柔软的裙袍褶皱里,摸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一把小巧却异常锋利的牢门钥匙。
之后的一切如同风暴。逃亡,开启牢门,在阴影的掩护下穿梭于熟悉又陌生的城堡暗道,最终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王都高大的城墙。他们瘫倒在城外的荒野,回头望去,看到的却不是追兵,而是王都内部冲天而起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喊杀声!
“叛乱……?”莉希脸色苍白,不解地看着那片火海。
而她,紧紧攥着手中那个藏着钥匙的、代表光明的人偶,看着那片火海,心中第一次涌起的,不是逃出生天的喜悦,而是一种莫名的沉重。那场大火,仿佛预示着一个更加混乱和未知的未来。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阿拉斯托将额头轻轻抵在手中的人偶上。原来,从一开始,她们的命运就如此紧密地缠绕在一起。莉希给予她的,不仅是钥匙和自由,更是信任,是把她从绝对黑暗中拉出来的第一束光。
这份光,如今支撑着她在北地的寒风中,为了守护那个赠予她光明的人而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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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王都,莉希指间捏着那个左眼蔚蓝如夜、右眼琥珀黄如晨光的乞丐人偶,指尖摩挲着人偶。她也想起了那段往事,想起了他失控时的骇人模样,想起了月光下那神奇愈合的伤口,更想起了无数次深夜冒险后,隔着牢门无声交换布偶的短暂温暖。
正是那些夜晚,让她坚信,在那被污名化和黑暗笼罩的躯壳下,存在着一个值得拯救的灵魂。所以,她才会在最后的时刻,将藏着钥匙的“自己”交给他,也将自己的命运,与之捆绑。
她将人偶小心放回首饰盒的丝绒上,合上盖子,仿佛也将那段混合着恐惧、勇气和初生情感的复杂记忆暂时封存。现在,她需要集中全部精力,应对眼前的战争。
奥尔斯顿公爵的魔法契约已经签署,南线压力稍减。但探子回报,德拉贡的主力已经拔营,正朝着王都方向稳步推进,如同一条蓄势待发的钢铁巨蟒。
战争的阴云,已压至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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