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斯托日夜兼程,几乎未曾停歇。她避开了主要道路和城镇,依靠对影之力的精微掌控,在森林的阴影、山石的背阴处快速穿行,如同一道无声的夜风。怀中的深蓝色宝石持续散发着温润的能量,不仅抚慰着她长途奔波的疲惫,更像一盏明灯,隐隐指向西北方——影月之渊的方向,仿佛那里有什么在呼唤着同源的力量。
越靠近那片被古老魔法和悲剧笼罩的山脉,空气中的异样感就越发明显。起初只是风中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金属锈蚀又混杂着陈旧血腥的“腥气”,正如薇拉密信中所说。随后,她开始感觉到脚下大地传来的、极其微弱却连绵不断的震颤,不是地震,更像是某种巨大存在痛苦喘息时的脉动。
当她终于抵达那片熟悉又陌生的、被扭曲光线和浓郁暗影包裹的盆地入口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沉。
原本笼罩裂谷的、终年不散的灰白色雾霭,此刻如同煮沸般剧烈翻滚,颜色变得更加污浊,其中不时闪过一缕缕令人不安的苍白荧光。谷地中那些依靠幽蓝地衣和荧光苔藓照明的聚落,光芒显得黯淡摇曳,许多月黯遗民聚集在屋外,不安地望着裂谷方向,低声交谈中充满了忧虑与恐惧。空气中弥漫着紧绷的气氛。
她没有惊动聚落的守卫,而是凭借对路径的熟悉和影之力的掩护,悄然向着长老会所在的、最靠近裂谷边缘的巨石大殿潜行。沿途,她看到了更多异象:一些裸露的岩石表面,渗出了细密的、散发微光的苍白水珠;几种原本只在裂谷特定区域生长的、对影之力敏感的奇异植物,出现了不自然的枯萎或畸变;甚至有一次,她远远瞥见一道狭长的、在地表一闪而逝的苍白裂隙,喷出少许光雾后又迅速闭合,留下被侵蚀得滋滋作响的地面。
“旧痛之种”的裂痕,已经开始影响整个渊区了!
接近巨石大殿时,她听到了里面传出的激烈争论声,甚至盖过了裂谷方向隐隐传来的、仿佛万灵呜咽的“恸哭”声。
“……不能再犹豫了!裂痕在扩散,‘幽兰’的力量在衰减!必须立刻执行‘深潜仪式’,加固核心封印!”一个苍老而激动的声音(阿拉斯托认出是保守派的索伦长老)。
“深潜?现在下去就是送死!‘种子’已经失控,裂谷意志充满痛苦与狂乱!我们需要的是更强大的外部稳定力量,或者……寻找替代‘幽兰’的镇压物!”另一个较为尖锐的声音反驳(是较为激进的年轻长老凯拉斯)。
“外部力量?难道要我们向光耀神殿祈求怜悯吗?还是指望那个跑去当了光之女王的前容器?!”索伦长老的声音充满嘲讽与愤怒。
“注意你的言辞,索伦。”一个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起,是玛尔卡斯大长老。“阿拉斯托陛下,如今是温德米尔王国的合法君主,亦是影之法则的归位者。她的力量与立场,已非昔日可比。”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
“大长老,即便如此,她此刻远在王都,如何能解燃眉之急?”凯拉斯问道。
“她已在归来的路上。”玛尔卡斯的声音平淡,却让殿内众人和殿外的阿拉斯托都微微一震。“薇拉的报告和她自身与裂谷的共鸣,不会让她坐视不理。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在她抵达之前,稳住局势,并为可能的……最终方案,做好准备。”
最终方案?阿拉斯托心中一凛。玛尔卡斯似乎预料到她的回归,并且有计划?
“大长老,您所说的‘最终方案’……难道是传说中的‘影月献祭’?”一个颤抖的女声问道(似乎是负责培育凝魄幽兰的芙罗拉长老),“不!那太危险了!而且需要‘核心载体’与‘平衡之器’齐备,我们……”
“只是准备,芙罗拉。”玛尔卡斯打断她,声音中透出一丝疲惫,“局势可能逼我们走到那一步。召集所有高阶祭司和封印师,全力维持现有结界,延缓‘荧光’渗出。索伦,你带人检查所有上古封印石的状态。凯拉斯,组织巡逻队,监控渊内所有异常点,疏散靠近裂谷边缘的族人。行动吧。”
殿内传来一阵应诺声和纷乱的脚步声。阿拉斯托闪身躲入一块巨石的阴影中,看着各位长老面色凝重地快步走出,各自离去。
等到外面安静下来,她才从阴影中现身,径直走向大殿入口。两名守卫的月黯战士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右手抚胸,单膝跪下:“归……陛下!”他们的称呼有些混乱,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敬畏、疑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起来吧。玛尔卡斯大长老在吗?”阿拉斯托平静地问。
“在,陛下请进。”守卫连忙让开。
阿拉斯托步入大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幽深,粗糙的石壁上刻满了古老的影蚀符文,此刻许多符文都在微微发光,显得异常活跃。大殿尽头的高台上,玛尔卡斯大长老独自站在那里,背对着入口,凝望着前方一个悬浮在半空、由复杂光纹构成的小型裂谷模型。模型上,代表着“旧痛之种”的位置,正不断闪烁着危险的红白交织的光芒,一道道细小的苍白裂纹从那里蔓延开来。
“你来了,比我想象的更快。”玛尔卡斯没有回头,声音依旧沉静。
“情况看起来更糟。”阿拉斯托走到高台旁,看着那触目惊心的模型。
玛尔卡斯终于转过身。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老疲惫,深紫色的眼眸中沉淀着沉重的忧虑。“‘旧痛之种’的封印,建立在最初‘窃影’造成的创伤之上,依赖凝魄幽兰汲取裂谷深处的悲伤与怨念,转化为相对稳定的影之力来维持平衡。但南方的异动,那种与‘窃影’同源却更加狂暴的法则震颤,如同在旧伤上施加了新的、更猛烈的痛苦。裂谷深处的‘存在’被激怒了,或者说……更加痛苦了。它本能地想要排出这种痛苦,于是,‘种子’裂开,‘荧光’——那是高度浓缩的、被污染的创伤能量——开始渗出。幽兰的转化速度,已经跟不上溢出的速度了。”
他指向模型上那些蔓延的苍白裂纹:“这些‘荧光’具有强烈的侵蚀和扭曲特性,如同你南方边境出现的‘苍白之脓’。若不制止,它们会污染整个影月之渊的地脉,最终可能彻底引爆‘种子’,导致裂谷失控,释放出其中封存的、足以扭曲大片区域现实法则的恐怖力量。那将是……另一场小规模的‘窃影’灾难。”
阿拉斯托感到一阵寒意。“南方震颤的源头,可能是一个更大的、被称为‘终末伤痕’的世界伤口显化点。我们在尝试寻找古代用来压制这类伤口的‘平衡封印’方法,需要‘日冕之心’和……‘影月核心’。”她紧盯着玛尔卡斯,“大长老,月黯遗民守护裂谷千年,是否知晓‘影月核心’?它是否……就在裂谷深处?”
玛尔卡斯深深地看着她,沉默了良久。大殿内只有裂谷模型发出的微弱嗡鸣和远处隐隐的恸哭声。
“你很敏锐,阿拉斯托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影月核心’……并非一个具体的物品。它是概念,是象征,也是……责任。它指的是,承载并稳定裂谷深处那古老‘存在’之痛苦与力量的关键‘载体’。”
他指向阿拉斯托:“而你,体内流淌着最接近原始影之法则的血脉,容纳过‘泣血之痕’的怨念,又初步显现了光暗共生的可能……你,就是当前时代,最接近‘影月核心’概念的存在。”
阿拉斯托瞳孔微缩。她猜到了几分,但亲耳听到,依然感到震撼。
“裂谷深处,封存的并非某个怪物,而是‘窃影仪式’时,被强行撕裂、扭曲、污染并镇压于此的,世界本源中‘影’之一面的……一部分‘本质’与随之产生的‘集体痛苦回响’。”玛尔卡斯的声音带着古老的悲悯,“它并非邪恶,只是遭受了难以想象的创伤与不公。凝魄幽兰安抚其痛苦,‘旧痛之种’是其创伤的凝结点。而‘影月核心’,理论上是一个能与这份‘本质’共鸣、疏导其力量、并以其为基石建立新的平衡的‘稳定器’。古代传说中的‘影月核心’神器或许存在过,但早已失落。如今,唯一的希望,是出现一个能够担当此任的‘人’。”
“所以,您之前说的‘最终方案’、‘影月献祭’……”阿拉斯托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是牺牲,而是……融合与疏导。”玛尔卡斯的目光锐利起来,“在‘双星交汇之刻’,借助‘平衡之器’(或许就是你怀中的宝石,或类似的存在),由‘核心载体’主动深入裂谷,直面那痛苦的‘本质’,尝试以自身为桥梁,疏导其狂暴的力量,修复‘旧痛之种’的裂痕,建立一种新的、更稳定的共存关系。这需要载体拥有强大的意志、纯粹的血脉、对光暗平衡的理解,以及……承受巨大痛苦的觉悟。失败,载体将被痛苦吞噬或同化;成功,裂谷将平静,载体也将获得更深层次的力量与责任。”
他顿了顿:“这原本只是一个近乎传说的理论,且缺少‘平衡之器’和‘光之对应体’的配合,几乎不可能实现。但现在,你回来了,带着艾莉西亚公主的宝石,她也在追寻‘日冕之心’……也许,命运之轮真的开始转向了。”
阿拉斯托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她不仅可能是修复世界伤口的关键之一,甚至还可能是安抚影月之渊千年伤痛的核心!压力如山,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使命感也在升腾。这不仅仅是责任,更是她与生俱来的、与这片阴影之地、与那份古老痛苦之间,无法割断的联系。
“我需要怎么做?现在?”阿拉斯托问。
“首先,你需要亲自感受裂谷现在的状态。”玛尔卡斯指向大殿一侧通往裂谷悬崖的通道,“带上你的宝石。薇拉在‘幽兰园’维持封印,她会带你去最靠近‘种子’的观察点。然后……我们需要等待艾莉西亚公主那边的进展,以及确定‘双星交汇’的具体时刻。在这之前,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延缓裂痕的扩散。”
阿拉斯托点头,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通道。
“阿拉斯托陛下。”玛尔卡斯在她身后叫住她,苍老的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无论你是女王,还是归位者,此刻,在裂谷面前,你首先是月黯的女儿。谨慎,但不要恐惧。那份痛苦……也在等待着被理解。”
阿拉斯托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颔首,然后步入了通往深渊的通道。
风从裂谷深处呼啸而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更加清晰的、仿佛灵魂被撕扯般的悲鸣。怀中的宝石光芒流转,仿佛在回应着下方的呼唤。
新的试炼,也是新的契机,就在这深不见底的黑暗与痛苦之中。她必须面对,也必须找到答案。为了影月之渊,为了温德米尔,也为了那个与她命运交织、正在另一条轨道上奋战的、拥有左黄右蓝眼眸的公主。
双星的轨迹,因世界的痛楚,正在加速靠拢。而交汇的时刻,或许就取决于她们各自在深渊与迷雾中的探索与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