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裂谷悬崖的通道并非天然形成,而是由历代月黯遗民的能工巧匠在陡峭岩壁上开凿、并用影蚀符文加固的螺旋阶梯。越往下走,空气越是阴冷刺骨,那股混杂着锈蚀、血腥与难以言喻悲伤的“腥气”也越发浓烈。裂谷深处传来的“恸哭”声不再是隐隐约约的呜咽,而是化作了无数细微声音叠加成的、令人心神不宁的低沉嗡鸣,仿佛有千万个灵魂在下方无声地呐喊。
阿拉斯托沿着阶梯快步下行,深蓝色宝石被她握在手中,温润的光芒在昏暗的环境中形成一小圈稳定的光域,不仅驱散了部分寒意,似乎也让周围那些躁动的影之力和空气中游离的苍白荧光微粒稍稍平复了一些。她能感觉到宝石内部那种“接纳-疏导”的韵律,正与裂谷深处某种混乱的脉动产生着微妙的共鸣——不是对抗,而是试图理解、抚平。
阶梯的尽头是一个突出于悬崖外的半圆形石质平台,这里是日常监测裂谷状况的观测点之一。此刻,平台上已有两人。一个是薇拉,她正全神贯注地维持着一个覆盖在平台边缘的小型结界,结界的光芒不断闪烁,抵抗着从下方涌上来的、夹杂着苍白荧光的气流。另一个人,则是阿拉斯托之前见过的、负责培育凝魄幽兰的芙罗拉长老。她跪在平台中央一个由岩石垒砌的浅池边,池中盛开的凝魄幽兰此刻光华黯淡,花瓣边缘甚至出现了一丝丝枯黄,原本清冷的幽香被一种淡淡的焦灼气味掩盖。
“陛下!”薇拉察觉到阿拉斯托的到来,回头看了一眼,紫色的眼眸中闪过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凝重。她没有多礼,直接道:“‘种子’就在下方约三百码处,悬于裂谷中央的虚无能量流中。现在肉眼已经能看见它散发的苍白光芒和表面的裂痕!溢出的‘荧光’正在污染周围的能量场,幽兰池受到的冲击最大。”
芙罗拉长老也抬起头,脸上写满焦虑:“陛下,这里的幽兰是连接渊内所有培育点的母株之一,它的衰弱会直接影响整个封印网络的效力!必须想办法遏制‘荧光’的直接冲击,或者……或者找到更强的稳定力量注入幽兰!”
阿拉斯托走到平台边缘,探身向下望去。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依然让她屏住了呼吸。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但那黑暗中,却有一团极其刺目的、不断蠕动变幻的苍白光源!那就是“旧痛之种”!它的大小难以估量,此刻表面布满了蛛网般密布的金红色裂痕,裂痕深处不断渗出黏稠的、散发着苍白荧光的物质,如同溃烂的伤口在渗出脓血。这些荧光物质一部分化为光雾向上飘散,一部分则如同活物般,沿着裂谷两侧的岩壁攀附、侵蚀,所过之处,岩石发出滋滋的轻微响声,留下黯淡的晶体化痕迹。
更令人心悸的是,阿拉斯托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那团苍白光源中,散发出一股庞大、混乱、充满无尽痛苦与愤怒的意志波动!这波动冲击着她的感知,试图勾起她体内“泣血之痕”的共鸣,引发潜藏的怨念与暴戾。她立刻收紧心神,同时催动深蓝色宝石的力量。宝石光芒微涨,一股清凉平和的韵律将她包裹,有效地隔绝了大部分负面情绪的直接影响,但那股意志的“重量”和“痛苦”本身,依然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头。
这就是……被窃影仪式撕裂、污染、镇压于此的,“影”之一面的部分本质与痛苦回响?仅仅是靠近,就如此令人窒息!
“它……很痛苦。”阿拉斯托不由自主地低语出声,左蓝右黄的异色瞳紧紧盯着那团苍白光源,仿佛能穿透那刺目的光芒,看到其中扭曲挣扎的存在。
“千年来,这份痛苦从未平息,只是被幽兰和封印勉强安抚。”薇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戚,“但南方的震颤,像是一把盐撒在了从未愈合的伤口上。它……失控了。”
阿拉斯托握紧宝石。她能感觉到,宝石不仅仅是在保护她,其内部的能量流转,似乎隐隐指向下方“种子”的某个特定频率的波动,仿佛在寻找“疏导”的切入点。静语湖“平衡之阵”的知识碎片在她脑海中闪烁,那些关于“接纳创伤”、“引导归序”的符文原理,与眼前这狂暴痛苦的景象,竟隐隐有某种对应关系。
“如果我……尝试用这块宝石的力量,结合‘平衡之阵’的理念,去接触、疏导它的一部分溢出能量呢?”阿拉斯托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不是镇压,而是像疏浚河道一样,引导部分‘荧光’平稳释放,或许能减轻对幽兰和封印的直接压力,争取时间。”
“太危险了,陛下!”芙罗拉长老立刻反对,“那‘荧光’的侵蚀性极强,直接接触,即使有宝石保护,您的精神和身体也可能受到污染或创伤!而且,贸然接触可能进一步激怒裂谷意志!”
薇拉却沉思着,看向阿拉斯托手中的宝石,又看了看下方翻腾的苍白光源。“……或许……可以尝试极其微量的接触。”她缓缓说道,“这块宝石的力量性质非常特殊,中正平和,且有强烈的稳定倾向。如果陛下能精确控制接触的‘量’和‘点’,也许能像针灸一样,暂时缓解某个局部‘堵塞’或‘高压点’,为幽兰和封印争取喘息之机。但这需要极其精微的控制力和对裂谷能量流动的敏锐感知。”
阿拉斯托深吸一口气。她明白风险,但也清楚,按部就班地等待艾莉西亚找到“日冕之心”、确定“双星交汇之刻”,裂谷的情况可能撑不到那时。她必须做点什么。
“薇拉,指导我。我需要找到能量溢出的一个相对‘薄弱’或‘淤积’的节点。”阿拉斯托做出决定。
薇拉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她调整了一下维持结界的姿势,分出一部分精力,指向下方苍白光源的某处边缘:“看那里,荧光渗出的速率似乎略高于其他区域,但周围的能量流有些滞涩,形成了小范围的‘涡流’。那可能是一个压力积聚点。尝试用宝石的力量,极其轻柔地‘触碰’那个涡流的边缘,不要试图驱散或吸收,只是用宝石的‘疏导’韵律去‘共振’和‘引导’,就像用一根细针轻轻拨动紧绷的琴弦,让它以更平缓的方式振动。”
阿拉斯托集中全部精神,将意识沉入手中的深蓝色宝石。她引导着宝石内那温润平和的能量,分出一缕比发丝还要细微的能量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出结界,向着薇拉所指的那个“涡流”边缘延伸而去。
这个过程异常艰难。外界的能量场极其混乱狂暴,苍白荧光具有强烈的侵略性,那庞大的痛苦意志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干扰。阿拉斯托必须维持绝对的专注和精微的控制,让那缕能量丝线如同在惊涛骇浪中行驶的一叶小舟,既要避开致命的浪头,又要精准地抵达目标。
能量丝线终于触碰到了那个“涡流”的边缘。
刹那间,阿拉斯托的感知仿佛被猛地拉入了另一个层面!她“看”到的不再是具体的景象,而是无数狂暴、痛苦、扭曲的能量线条的疯狂舞动!那是被窃影撕裂的法则碎片,是千年积压的怨念与悲伤,是此刻被远方创伤激发的熊熊怒火!它们交织、碰撞、嘶吼,想要毁灭一切,也渴望得到平息。
深蓝色宝石的能量丝线,如同投入沸油中的一滴清水,瞬间被狂暴的能量流裹挟、冲击!阿拉斯托感到一阵剧烈的精神刺痛和能量反噬,喉头一甜。但她咬牙坚持,不是对抗,而是遵循宝石本身的“接纳-疏导”韵律,让自己和这缕能量成为一条极其细微的“通道”,将涡流中一小部分最为躁动、压力最大的能量,缓缓地引导向一个相对平缓的能量流动方向。
起初,狂暴的能量流激烈抗拒,试图撕裂、污染这条“通道”。但宝石的力量异常坚韧,其“平衡”与“疏导”的本质,似乎恰好对这类混乱创伤能量有某种天然的“亲和”与“化解”作用。慢慢地,那一小部分被引导的能量流开始变得略微平顺了一丝,虽然相对于整个狂暴的涡流只是九牛一毛,但那个局部“高压点”的张力,肉眼可见地减弱了一点点!
与此同时,阿拉斯托体内那初步共生的、微弱的光暗之力,竟然在这极限的压力和对“平衡”理念的实践下,自发地流动起来,与宝石的力量产生协同,进一步稳固了那条脆弱的“疏导通道”。她左蓝右黄的异色瞳中,光芒流转,仿佛在映照着体内那微妙的新生平衡。
有效!虽然极其微小,但确实有效!
然而,就在阿拉斯托稍微松一口气,准备继续维持这微小疏导时,裂谷深处那庞大的痛苦意志,似乎注意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一股更加集中、更加充满探究意味(甚至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久旱逢甘霖般的渴望)的意志波动,猛地朝她所在的平台涌来!
“小心!”薇拉厉声喝道,全力加固结界。
阿拉斯托感到一股难以抗拒的、冰冷而沉重的“注视”锁定在了自己身上!那不是杀意,而是一种复杂的、饱含痛苦、疑惑、愤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的凝视。仿佛深渊本身,睁开了眼睛,看向了她这个试图为它“止痛”的渺小存在。
深蓝色宝石的光芒瞬间变得炽烈,自主形成一层更厚的光膜护住阿拉斯托。她闷哼一声,切断了那缕能量丝线,向后退了两步,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却更加明亮。
她与裂谷意志,进行了第一次直接的、短暂的“接触”。虽然压力巨大,但她确认了两件事:第一,宝石的力量和“平衡疏导”的理念,确实对缓解裂谷痛苦有效;第二,裂谷深处的存在,并非纯粹的毁灭意志,它的痛苦中,似乎也隐藏着一丝对“平衡”与“抚慰”的潜在渴望。
平台上,芙罗拉长老惊喜地发现,浅池中那株凝魄幽兰的衰败速度,似乎减缓了那么一丝!虽然变化微乎其微,但在持续恶化中,任何一点好转的迹象都弥足珍贵!
“陛下!您做到了!”芙罗拉激动地说。
“只是暂时缓解了一个微小的点,而且引起了‘它’的注意。”阿拉斯托喘息着,擦去嘴角一丝血迹,“但这证明方向是对的。薇拉,我需要学习更多关于裂谷能量流动的知识,也需要更熟练地运用宝石和平衡之阵的力量。在艾莉西亚和‘双星交汇之刻’到来前,我们必须用这种方法,尽可能多地稳住局势。”
薇拉郑重地点头:“我会将历代观测者对裂谷能量流的研究资料全部向您开放。另外……大长老或许有更深入的古代封印知识,有助于理解如何与裂谷意志进行更安全、更有效的‘沟通’。”
阿拉斯托望向下方那团依旧在痛苦蠕动的苍白光源,感受着那沉重“注视”的余韵,心中既沉重,又燃起一丝希望。
就在此时,她怀中的传音贝子贝,忽然传来了艾莉西亚的紧急联络信号!信号非常微弱,断断续续,显然她所在的环境干扰极大。
阿拉斯托立刻退到平台相对稳定的内侧,启动联络。
“……阿拉斯托……听到吗?我已离开档案馆……正前往灰烬山脉……但路上……不太平……”艾莉西亚的声音夹杂着风声和某种尖锐的能量嘶鸣,“遭遇了‘苍白圣约’的拦截部队……不是普通信徒,是精锐!他们似乎……早有预料,在通往山脉的要道上设伏……目的像是……拖延或阻止任何人靠近灰烬山脉!我怀疑……他们不仅知道‘门’的位置,也在觊觎‘双星祭坛’和‘日冕之心’!我必须突破……但需要时间……你那边……怎么样?”
拦截?阻止靠近灰烬山脉?阿拉斯托心头一紧。“坚持住,艾莉西亚!我这边裂谷情况危急,但找到了暂时缓解的方法。玛尔卡斯大长老透露,我可能是‘影月核心’的载体,修复裂谷和应对南方危机,可能需要我在‘双星交汇之刻’深入裂谷,尝试疏导其根本痛苦。我们需要你找到‘日冕之心’,并确定交汇的具体时刻!务必小心,不要硬拼,必要时迂回!”
“……载体……我明白了……”艾莉西亚的声音带着决然,“我会尽快赶到祭坛……你也……千万小心……裂谷的‘注视’……我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到不安……保持联络……”
通讯再次因干扰中断。
阿拉斯托握紧传音贝。艾莉西亚也陷入了危险,而南方的敌人,似乎比预想的更了解内情,行动也更加主动、周密。
时间,越发紧迫了。
她转身,对薇拉和芙罗拉说:“继续监控和维持。我要去见玛尔卡斯大长老,我们需要制定一个更详细的、在艾莉西亚成功之前的‘裂谷维稳计划’,以及……为最终的‘深潜’,做好一切可能的准备。”
深渊的注视未曾移开,远方的同伴正在险境中跋涉。双星各自在危机中前行,而那决定性的交汇时刻,正被步步紧逼的灾难和敌人的阻挠,推向一个无法预测的湍流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