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急命令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在王都与影月之渊这两个看似遥远实则因古老联系而紧密相连的点位上,激起了层层涟漪。
玛尔卡斯大长老立刻行动起来,召集了长老会中最为核心、可靠的成员——包括薇拉、芙罗拉,以及主管传承典籍与古老仪式的萨鲁恩长老(一位沉默寡言、几乎终日与石板和灰尘为伴的老者)。他们开始在巨石大殿最深处、被多重结界保护的“渊心秘殿”中,整理、誊抄那些关于裂谷能量结构、上古封印原理、以及意志共鸣理论的禁忌知识,并按照阿拉斯托的要求,将其与玛尔卡斯的“污染源”猜想、以及“深潜仪式”的初步构想一起,编译成多重加密的影蚀符文讯息。
与此同时,阿拉斯托本人则投入了近乎疯狂的学习与实践中。她白天跟随薇拉和萨鲁恩长老,研读那些晦涩艰深的古老记载,理解裂谷能量流的每一种异常形态及其可能含义,学习月黯遗民千年来与裂谷“低语”互动、尝试安抚其痛苦的各种(多数失败或收效甚微)方法与经验教训。晚上,她则前往观测平台,在薇拉的严密监护下,再次尝试用深蓝色宝石进行更复杂、更精细的“疏导”操作。
每一次实践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精神消耗。裂谷意志的“注视”如影随形,有时是冰冷的漠然,有时是狂暴的冲击,偶尔也会流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试探般的“配合”。阿拉斯托像是一个在沸腾油锅边缘走钢丝的舞者,必须凭借对宝石力量的精妙掌控、对“平衡之阵”原理的日渐领悟、以及体内那微弱却坚韧的光暗共生之力的自发调节,才能勉强维持疏导过程的稳定,不至于被反噬或污染。
效果是缓慢但逐渐显现的。虽然无法阻止“旧痛之种”整体的裂痕扩大和荧光渗出,但在她反复疏导的几个关键“淤积点”和“高压区”,能量溢出的狂暴程度确实有所降低,为凝魄幽兰的母株和周边的封印节点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空间。芙罗拉长老欣喜地报告,母株的衰败速度明显减缓,甚至有几片新叶顽强地萌发出来,散发出更加纯净的幽香。
而阿拉斯托自己,也在这种高压下的实践与古老知识的浸润中,飞速成长。她对影之力的理解不再局限于本能和“归位者”的身份赋予,开始触及到更深层的、关于“影”作为世界本源一部分的法则本质;她对“平衡”的认知,也从艾莉西亚灌输的理念和静语湖的符文,变成了可以亲手实践、并在与裂谷狂暴能量的对抗与疏导中不断修正、深化的“活”的真理。她的左蓝右黄异色瞳,在专注时常常会浮现出极其细微的、如同星图流转般的能量光晕。
三天后,来自王都的加密回讯和艾莉西亚的断续报告,几乎同时抵达。
王都方面,埃里克和奥罗拉首席在收到影月之渊传来的惊人信息后,虽然震惊,但也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极端严重性。奥罗拉首席整合了王立学院和宫廷法师团的力量,加速了对“平衡之阵”和南方“苍白光雾”的研究。他们初步确认,阿拉斯托使用的疏导理念是正确的,并且根据传回的裂谷能量数据和艾莉西亚之前分享的“大地守望者”密卷碎片,他们开始逆向推导一种可能用于暂时封锁南方裂缝、或削弱侵蚀生物能量的“平衡净化场”的雏形,但需要大量实验和一种强大的、稳定的“平衡能量源”作为核心——这再次指向了“日冕之心”或“影月核心”级别的存在。
埃里克则顶着巨大压力,协同哈罗德公爵的副手,维持着王都的稳定和物资调配。新颁布的免税政策在巡查组的强力监督下,开始在受灾最重的几个区域落到实处,民心有所安定,但关于女王“抛弃王都、潜入阴影”的新谣言又开始悄然滋生,不过暂时被前线紧急的军情压了下去。哈罗德公爵在前线承受着巨大压力,侵蚀生物的出现和大规模敌军的集结迹象,使得边境防线岌岌可危,他被迫放弃了一些外围哨所,收缩防线,依靠临时构筑的工事和随军法师的结界苦苦支撑,不断请求更直接的军事支援和应对“苍白侵蚀”的有效手段。
艾莉西亚的报告则更加惊心动魄。她成功突破了“苍白圣约”在通往灰烬山脉主要路径上的第一道拦截,但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随行的几名忠诚护卫受伤,她自己也消耗了大量体力。更麻烦的是,她发现敌人的拦截并非漫无目的,他们似乎对灰烬山脉的地形和“双星祭坛”的可能位置有一定了解,在几个关键隘口都布置了阻截力量。
“他们不是想杀我,更像是想拖延我,或者……把我逼向某个特定的、对他们有利的方向。”艾莉西亚在传音贝中喘着气说道,背景是呼啸的山风和隐约的兵器交击声,“我怀疑祭坛附近已经有他们的人,或者在布置什么陷阱。阿拉斯托,裂谷情况如何?‘日冕之心’很可能就在祭坛深处的某个平衡节点中,但我需要时间,也需要……可能还需要你的某种‘共鸣’来定位,如果它真的与‘影月核心’对应的话。”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不容置疑的坚定:“另外,我沿途观察了地脉和星辰轨迹,结合古籍和南境档案馆的记载,初步推算,‘双星交汇之刻’很可能就在……十五天后的‘晦朔之交’(新月与残月交替的极暗时刻)。这是我们可能的最佳,或许也是唯一的时间窗口。南方裂缝和敌军不会等我们。阿拉斯托,无论你那边准备得如何,我们必须在十五天内,完成各自的使命,并汇合!”
十五天!阿拉斯托握紧了传音贝。裂谷的恶化速度、前线的压力、艾莉西亚面临的阻截……一切都在将她们逼向这个狭窄的时间窗口。
“坚持住,艾莉西亚。裂谷这边,疏导方法有效,我在学习,仪式也在准备。十五天……我们会准备好。”阿拉斯托强迫自己的声音充满信心,“关于‘共鸣’定位,玛尔卡斯大长老提到,‘渊心石板’记载,当‘双子之星’彼此接近且都处于高度激活状态时,即使相隔遥远,也可能通过‘平衡之器’或自身血脉产生微弱的相互感应。当你接近祭坛核心区域时,尝试深度激发你的光之力(或许需要一点我的血作为媒介?),同时我也在这里尝试深度共鸣影之力,或许能建立短暂的指引。但这很冒险,可能暴露我们双方的位置。”
“……值得一试。我会在预计抵达祭坛核心区的前一天联络你,约定尝试时间。”艾莉西亚接受了这个充满风险的方案,“阿拉斯托……小心裂谷的‘注视’。我能感觉到,它不仅仅是痛苦……等我回来。”
通讯结束。阿拉斯托站在原地,久久不语。十五天,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她们不仅要与敌人、与危机赛跑,还要与残酷的时间赛跑。
她转身,走向“渊心秘殿”。玛尔卡斯大长老和几位核心长老正在那里,围绕着一个刚刚在地面上刻画出的、复杂无比的巨大法阵雏形进行争论。法阵的纹路融合了影蚀符文、静语湖“平衡之阵”的部分原理、以及“渊心石板”上记载的几种古老引导符号,中心预留了两个主要的能量输入点,以及一个调和核心的位置。
“陛下,”萨鲁恩长老指着法阵,声音干涩,“按照理论,引导法阵必须在裂谷正上方、能量最狂暴但也最‘直接’的‘渊眼’位置构建。但那里没有任何立足点,只有狂暴的能量乱流。我们需要提前搭建一个足够稳固的悬浮平台,这本身就需要消耗巨大的资源和时间,而且在仪式进行时,平台必须承受裂谷意志和‘双星之力’的双重冲击,失败几率极高。”
“悬浮平台的材料和构建方法,古老传承中有提及,”玛尔卡斯接口道,眉头紧锁,“需要用到‘吸能黑曜石’、‘星陨铁’以及……大量纯净的影之血脉者自愿灌注的生命能量来‘活化’平台基座,使其能与裂谷能量场暂时共生。材料虽然珍稀,但渊内库藏和紧急从外界采购或许能凑齐。但‘生命能量灌注’……这意味着至少需要十名以上的高阶月黯战士或祭司,在仪式后陷入长久的虚弱,甚至可能折损寿命。”
又是一项沉重的代价。阿拉斯托感到心头沉甸甸的。“没有替代方案吗?”
薇拉摇了摇头:“‘渊眼’是唯一能确保仪式力量直接作用于‘旧痛之种’核心的位置。其他位置的损耗和偏差会大到无法接受。生命能量灌注……是古法记载中,让凡物暂时承载非凡之力的必要‘祭礼’。月黯遗民守护裂谷千年,早已有此觉悟。陛下,您不必为此过于负担,这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的选择。”
阿拉斯托看着眼前这些面色凝重却目光坚定的长老们,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月黯遗民,这些被历史遗忘、背负污名、世代与痛苦为邻的人们,在此刻却展现出了惊人的牺牲精神和坚韧。
“我明白了。”阿拉斯托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么,就按照古法准备。材料清单给我一份,我会设法通过王都渠道紧急筹措缺失的部分。至于自愿者……征求他们的意愿,明确告知风险,绝不强迫。所有参与者的牺牲,王国和影月之渊都将铭记。”
接下来的日子,影月之渊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又像是一个即将奔赴决战前的军营,弥漫着紧张而肃穆的气氛。
阿拉斯托的时间被分割成了更细密的碎片:学习古老知识、实践疏导技巧、与长老们推演仪式细节、通过特殊渠道与王都和艾莉西亚保持联络、审阅前线传来的战报和奥罗拉首席的研究进展……
她几乎忘记了睡眠的滋味,全靠深蓝色宝石的能量和顽强的意志支撑。左蓝右黄的异色瞳下,出现了淡淡的阴影,但眼神却愈发锐利明亮,如同经过淬火的利刃。
第十天,王都筹措的第一批紧缺材料送达。同日,前线哈罗德公爵传来噩耗:一处次级防线被侵蚀生物和“苍白圣约”精锐配合攻破,守军伤亡惨重,被迫再次后撤。裂缝扩大的速度也在加快,苍白光雾笼罩的范围已经威胁到了一个小型边境城镇,居民正在紧急撤离。公爵的言辞中,已经透露出不惜代价死守最后防线的决绝。
第十一天,艾莉西亚传来加密信息:她已成功潜入灰烬山脉深处,接近了“双星祭坛”的外围区域,但发现了更多“苍白圣约”活动的痕迹,祭坛本身似乎被某种强力的干扰结界笼罩,难以直接探查。她决定在第二天黎明前,强行突破干扰,尝试进入祭坛核心。约定的“共鸣定位”尝试时间,定在第十二天的午夜。
第十二天,影月之渊的悬浮平台基座开始搭建,地点选在了裂谷最深处、一处相对凸出的岩架上,这里被认为是距离“渊眼”垂直投影最近、且地质相对稳固的位置。十名自愿参与“生命能量灌注”的高阶月黯战士和祭司已经选定,他们平静地接受了命运,开始进行最后的调整和与家人的告别。整个渊区弥漫着一种悲壮而肃穆的气氛。
阿拉斯托站在即将成为仪式场地的岩架边缘,望着下方翻滚的苍白雾霭和其中那团刺目的光源,手中紧紧握着深蓝色宝石和传音贝。
距离艾莉西亚约定的“共鸣”时间,还有几个小时。
距离“晦朔之交”的“双星交汇之刻”,还有三天。
距离南方前线可能崩溃的时间……未知。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裂谷吹来的、带着腥甜与痛苦气息的风,感受着怀中宝石温润的共鸣,感受着血脉深处与远方另一颗“星”若有若无的牵引。
薪火已燃,深渊在前。无论是个人的命运,还是王国与世界的存续,都将在这接下来的几十个小时内,迎来最为关键的转折。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染了裂谷上方的天空,也吞没了阿拉斯托静立的身影。只有她手中宝石的微光,和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异色瞳,如同深渊边缘最后的灯塔,沉默地等待着与另一道光芒的遥远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