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临近。
阿拉斯托盘膝坐在岩架边缘一块相对平整的巨石上,深蓝色宝石置于膝前,双手虚按其上。她闭目凝神,将杂念一丝丝剥离,意识逐渐沉入宝石内部那片温润、平和、却又蕴含着宏大“疏导”韵律的能量之海。与此同时,她缓缓引导着体内那股日益交融的光暗共生之力,让它如同涓涓细流,小心地汇入宝石的能量循环中,既不喧宾夺主,又为这“平衡之器”增添了来自她自身的、独特的“双星”印记。
岩架周围已被肃清,只有玛尔卡斯大长老和薇拉站在不远处的阴影中,神色凝重地警戒着。十名即将参与灌注仪式的自愿者,也在更外围的地方静坐调息,他们的气息沉凝而坚定,如同十块即将投入熔炉的薪炭。
裂谷深处,“旧痛之种”散发的苍白光芒在夜色中显得更加刺目和不祥,呜咽般的恸哭时强时弱,仿佛一头焦躁的巨兽在囚笼中辗转反侧。阿拉斯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庞大意志的“注视”此刻正聚焦在她身上,带着比往日更浓的探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期待”的紧绷感。它也在等待吗?等待着与另一颗“星”的共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子夜最深的时刻降临时,阿拉斯托心念一动,按照约定,她开始主动地、有节奏地激发自身血脉中属于“影”的那部分最本源的力量,并不试图释放或攻击,而是将其凝聚成一种独特的、呼唤般的“频率”,通过深蓝色宝石的放大与调和,向着冥冥中与艾莉西亚约定的“方向”释放出去。
起初,只有裂谷狂暴能量流的干扰和空洞的回响。阿拉斯托维持着呼唤的频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种精微的、跨越遥远距离的定向共鸣,对精神和能量的消耗极大。
就在她感到一阵微微眩晕时——
嗡!
一种奇异的、仿佛琴弦被轻轻拨动的震颤感,蓦然从宝石深处传来!紧接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温暖的光明气息,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晨曦第一缕光,透过宝石与她的精神链接,悄然映照在她的感知中!
是艾莉西亚!她成功了!共鸣建立了!
阿拉斯托精神一振,立刻稳固链接,并将自己的感知沿着这道微弱却坚韧的“光桥”延伸过去。没有具体的画面或声音,而是一种模糊的“存在感”与“状态共享”。
她“感觉”到艾莉西亚身处一个巨大的、充满古老沧桑气息的环形空间(祭坛内部),周围环绕着磅礴而混乱的能量场(干扰结界与祭坛本身的力量)。艾莉西亚的状态并不轻松,带着疲惫和高度戒备,但她光之力的核心此刻如同被点燃的恒星内核,炽热、纯净、且充满了某种……坚定的“寻找”意志。同时,阿拉斯托也感觉到,艾莉西亚似乎正将一滴蕴含着她(阿拉斯托)血液因子的试剂,滴落在祭坛中心的某个古老凹槽中——那是她们约定的“媒介”!
就在血液媒介接触祭坛的瞬间,异变陡生!
阿拉斯托膝前的深蓝色宝石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不再是温润的蓝光,而是蓝、金、白、紫数色交织流转的奇异光辉!宝石仿佛成了一个能量漩涡的中心,将她注入的影之力共鸣、艾莉西亚传来的光之力呼应、以及宝石自身浩渺的平衡之力,疯狂地搅拌、融合、再辐射出去!
与此同时,裂谷深处那团“旧痛之种”的苍白光源,也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烈的“双星共鸣”狠狠刺激了一下,骤然剧烈收缩,然后猛然膨胀!更加汹涌的苍白荧光如同火山喷发般涌出,裂谷的恸哭瞬间拔高成近乎尖啸的恐怖音浪!那股庞大的痛苦意志,从“探究”和“期待”,陡然转向了狂暴的“渴望”与“愤怒”!它似乎认出了这共鸣中蕴含的、属于“窃影”另一方的气息(光之力),以及那让它痛苦千年的、不完整的“双子”印记!
“陛下!稳住!裂谷意志被强烈触动了!”薇拉的惊呼声传来。
阿拉斯托咬紧牙关,她感到自己仿佛成了风暴的中心。一端是裂谷狂暴痛苦的疯狂拉扯,另一端是艾莉西亚温暖却同样承受着巨大压力(她能感觉到祭坛那边的能量场也在剧烈震荡)的坚定连接。深蓝色宝石在她手中剧烈震颤,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可能在这两股强大力量的撕扯下崩解!
不能断开!艾莉西亚需要指引!
阿拉斯托凭借惊人的意志力,死死维持着共鸣链接,并将自己感知到的、来自裂谷方向的、那种对“完整”和“平息”的模糊渴望(尽管此刻被愤怒掩盖),以及“旧痛之种”核心能量流动的某种特定“频率缺口”,竭尽全力地通过共鸣链接,反向传递向艾莉西亚!
她不知道艾莉西亚能否理解,但这可能是唯一的指引——日冕之心,很可能需要填补那个“频率缺口”,或者与那个“渴望”产生呼应!
就在这极限的拉扯中,阿拉斯托的意识仿佛突破了某个临界点。她“看”到的景象骤然清晰了一瞬!
她看到一个巨大的、由某种似玉非玉的乳白色石材构筑的环形祭坛,祭坛边缘矗立着十二根布满星月浮雕的巨柱,其中六根散发着柔和的金光,六根则黯淡无光(对应影?)。祭坛中心,艾莉西亚半跪在地,左手按在一个复杂的光纹法阵中心,右手握着那滴落了她血液的试剂瓶碎片,额头见汗,浅金色的发丝被狂暴的能量流吹得飞扬。而在她面前,祭坛最中心的地面正在缓缓裂开,一道纯净得令人心醉、却又蕴含着浩瀚威严的金白色光柱,正从裂缝中逐渐升起!那光柱的核心,隐约可见一个心跳般搏动着的、菱形多面的晶体轮廓——日冕之心!
成功了!艾莉西亚找到了!
但下一刻,阿拉斯托也“看”到祭坛环形空间的边缘阴影中,数道身披苍白长袍、脸上覆盖着骨质面具的身影骤然浮现,他们手中凝聚着危险的苍白能量,正无声而迅疾地扑向祭坛中心的艾莉西亚!是“苍白圣约”的埋伏!他们一直潜伏在干扰结界内,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艾莉西亚!身后!”阿拉斯托在心中狂吼,尽管知道对方可能听不见。
几乎在同一时刻,共鸣链接因为双方同时遭遇的巨大冲击和阿拉斯托的分心而变得极度不稳定,传递的“画面”瞬间破碎、拉远、模糊……
而现实中的阿拉斯托,则因为精神链接的剧烈动荡和裂谷意志骤然增强的撕扯,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深蓝色宝石的光芒急剧黯淡,她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要被扯成两半,一股冰冷而暴戾的意念(来自裂谷)和一股灼热而贪婪的意念(似乎来自遥远南方,通过某种诡异联系感应到了“日冕之心”的苏醒?)同时冲击着她的意识!
“陛下!”玛尔卡斯和薇拉同时抢上前。
阿拉斯托勉强抬手制止他们,用尽最后力气,将一道包含“祭坛遇袭”、“日冕之心已现”、“小心南方远程感应”的极简加密意念,通过濒临断裂的共鸣链接,不顾一切地“砸”向了艾莉西亚的方向!随后,链接如同崩断的弓弦,骤然消失!
“哇——”阿拉斯托又吐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全靠薇拉扶住才没有倒下。膝前的深蓝色宝石光华尽敛,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仿佛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压力。
“快!治疗药剂!稳定心神!”玛尔卡斯急声道,迅速将几瓶散发着清凉气息的药剂灌入阿拉斯托口中,同时双手按在她后背,浑厚的影之力混合着古老安抚咒文的力量涌入她体内,帮助她平复翻腾的气血和混乱的精神。
好半晌,阿拉斯托才缓过一口气,但精神上的刺痛和虚弱感依然强烈。她顾不上自己的伤势,抓住玛尔卡斯的手臂,嘶声道:“艾莉西亚……找到了日冕之心……但祭坛有埋伏!‘苍白圣约’的人在……链接断了……我不知道她……”
“相信她,陛下。”玛尔卡斯沉声道,眼中光芒闪烁,“艾莉西亚公主并非弱者,她能突破重重拦截找到祭坛,就一定有应对危险的准备。您现在必须担心的是我们这里!”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裂谷深处传来一声前所未有的、仿佛天地撕裂般的恐怖轰鸣!整个影月之渊地动山摇!岩架上碎石簌簌落下,刚刚搭建了一半的悬浮平台基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下方那团“旧痛之种”的苍白光源,体积似乎膨胀了一圈,表面的金红色裂痕疯狂蔓延,渗出的苍白荧光浓郁得几乎化为液态,如同瀑布般向下倾泻!裂谷两侧的岩壁,大面积地出现晶体化,并且开始崩裂、脱落!那股痛苦的意志,此刻充满了狂暴的、被“挑衅”(感应到日冕之心和“窃影”另一方力量强烈出现)后的滔天怒意,以及一种……仿佛孤注一掷般的、想要冲破一切束缚的疯狂!
“糟了!共鸣强烈刺激了它!它的不稳定和侵蚀速度在急剧加快!”薇拉脸色煞白,“幽兰母株……恐怕撑不住了!封印网络也……”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芙罗拉长老凄厉的呼喊:“母株……母株开始急速枯萎了!”
玛尔卡斯当机立断,对那十名自愿者喝道:“没时间了!‘生命能量灌注’,提前开始!目标:稳定悬浮平台基座核心,为陛下争取构建最终引导法阵的基础!快!”
十名月黯战士和祭司毫不犹豫,立刻围拢到悬浮平台基座那刻画着核心符文的阵眼周围,齐齐割破手掌,将蕴含生命精华的鲜血混合着澎湃的影之力,注入阵眼之中!同时,他们开始吟唱起古老而悲怆的献祭祷文,声音在裂谷的轰鸣中显得微弱却坚定无比。
黑色的基座符文逐一亮起,散发出深沉而稳固的光芒,暂时抵挡住了从裂谷涌上来的狂暴能量冲击和地震。但代价是,那十名自愿者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气息迅速衰弱。
阿拉斯托挣扎着站起,看着眼前这悲壮的一幕,看着下方愈发狂暴的裂谷,感受着怀中宝石的裂痕和远方的未知,左蓝右黄的异色瞳中,燃烧起冰冷的火焰。
“薇拉,协助长老们,务必维持住基座稳定!萨鲁恩长老,立刻开始刻画最终引导法阵的主体纹路,材料全部用上,不必节省!”阿拉斯托的声音因虚弱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玛尔卡斯大长老,请将‘渊心石板’上所有关于与裂谷意志‘直接沟通’、以及危机情况下强制稳定‘种子’的方法告诉我,无论多危险!我们没有十五天了,恐怕连三天都未必有!必须在艾莉西亚带回日冕之心之前,或者……在我不得不提前进行‘深潜’之前,找到暂时遏制它彻底爆发的方法!”
她抹去嘴角的血迹,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那个正在祭坛中奋战的身影。
“艾莉西亚……一定要带着‘光’回来……”
“而我……会为你,为所有人,守住这道‘影’的深渊,直到最后一刻。”
裂谷的咆哮如同末日的序曲,而岩架上,微弱的薪火在狂暴的风中艰难却倔强地燃烧着,等待着与另一道光芒汇合,照亮这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