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归途如血·薪火将烬

作者:昔风I7 更新时间:2025/12/30 21:10:28 字数:4397

艾莉西亚的归途,比预想中更加艰难。

灰烬山脉的古商道早已废弃多年,路径掩埋在滑落的碎石、恣意生长的荆棘和经年累月的火山灰之下。有些地段完全坍塌,需要绕行更险峻的陡坡;有些区域弥漫着有毒的硫磺蒸汽,必须屏息快速通过;偶尔还能看到灰烬中裸露出的、不知何种巨大生物的惨白骨骼,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身体的虚弱如同跗骨之蛆,时刻侵蚀着她的意志。药剂的效力在迅速消退,强行催动遁术和对抗“净光吞噬者”意志投影留下的精神创伤开始反噬,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怀中的“日冕之心”虽然提供了稳定的暖意,却无法直接转化为支撑她跋涉的体力。

更危险的是追兵。尽管她选择了最隐蔽的路径,但“苍白圣约”显然在这片区域经营已久。她两次差点撞上小股的搜索队,凭借着对地形短暂的观察和敏锐的直觉才险险避开。有一次,她甚至远远看到了天空中盘旋的、由苍白能量驱动的侦查魔像,那冰冷的金属眼瞳扫过荒芜的山脊,迫使她在一块巨石的阴影中潜伏了整整一个小时,直到魔像转向才敢继续移动。

干粮在第一天傍晚就已耗尽。她只能寻找一些耐旱的浆果和勉强干净的岩缝积水果腹,味道苦涩,聊胜于无。夜晚的寒冷穿透单薄的衣裙,她不得不蜷缩在背风的石凹里,抱着微微发光的“日冕之心”取暖,警惕着黑暗中可能潜藏的任何危险——无论是野兽,还是更致命的追踪者。

她的白色衣裙早已破损不堪,沾满了灰尘、汗渍和干涸的血迹。浅金色的长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颈侧。左黄右蓝的眼眸下方是浓重的阴影,但眼神却像淬火的匕首,越来越亮,越来越锐利。每一次疲惫到想要放弃坐下时,她就会想起阿拉斯托——想起传音贝子贝最后传来的、那股虚弱却决绝的守护意念,想起裂谷深处那团狂暴痛苦的苍白光源,想起她们共同背负的、关于平衡与治愈的誓言。

“不能停下……她在等我……世界在等我们……”艾莉西亚低声对自己说,用磨损严重的靴尖踢开一块挡路的碎石,继续向前。

第三天黎明前,最危险的遭遇降临了。

她刚刚穿过一片弥漫着淡紫色毒雾的洼地(依靠日冕之心散发的微弱净化场勉强通过),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前行,试图寻找一个相对安全的休息点。突然,前方河床转弯处的阴影中,毫无征兆地射出三支淬着幽绿光芒的弩箭,直取她的咽喉、心脏和腹部!

完全是猎杀者的致命偷袭!对方根本没有喊话或警告的意图!

生死关头,艾莉西亚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猛地向后仰倒,近乎不可能地让过了咽喉和心脏的两箭,第三箭擦着她的腰侧掠过,带起一蓬血花和布料撕裂声。剧痛传来,但她强行压下痛呼,顺势翻滚,躲到了河床一侧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

“啧,反应挺快。”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三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并非“苍白圣约”那种统一的长袍面具装扮,而是穿着便于山地行动的皮质猎装,脸上涂抹着油彩,眼神如同觅食的秃鹫,锐利而贪婪。他们手中的弩箭重新上弦,腰间还挂着锋利的短刀和古怪的、镶嵌着苍白水晶的护符。

是雇佣兵!很可能是“苍白圣约”花钱雇来,专门在这种偏僻路径上截杀漏网之鱼的!

“把怀里的东西交出来,女人。”为首的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雇佣兵舔了舔嘴唇,“那玩意儿发光,隔着老远就看到了。值钱货吧?交出来,或许能让你死得痛快点。”

艾莉西亚背靠岩石,迅速检查伤口。箭镞有毒,一股阴冷的麻痹感正从腰侧向全身蔓延。她立刻调动所剩无几的光之力,勉强压制毒素扩散,但行动能力无疑会大打折扣。

不能硬拼,对方有三个人,而且明显擅长丛林猎杀。她需要机会,一击致命或者制造逃跑的空隙。

“你们……是‘苍白圣约’雇来的?”艾莉西亚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虚弱而惊恐,“他们……他们出多少钱?我可以……可以加倍!”

刀疤脸眯起眼睛,似乎有些意动,但随即狞笑道:“小妞,挺会说话。可惜,我们这行有规矩,接了活,就得做完。而且……‘圣约’的大人们,可不喜欢讨价还价。别废话了,东西拿来!”

他打了个手势,另外两人从侧翼包抄过来,封死了艾莉西亚可能的逃跑路线。

艾莉西亚的心沉了下去。谈判无效,实力悬殊,毒素在蔓延……似乎陷入了绝境。

就在包抄的两人踏入她身前五步范围时,艾莉西亚眼中厉色一闪!她没有攻击人,而是用尽最后力气,将一小股高度压缩的光之力,狠狠砸向了自己脚下干涸河床的某处!

那里,是她刚才翻滚时敏锐感觉到的、一层薄薄的、覆盖在松软沉积物上的硬壳!

轰!

光之力炸开,并非巨大的爆炸,却精准地破坏了那层硬壳的平衡!顿时,那片河床地面如同流沙般塌陷下去,露出了下面一个隐藏的、不知多深的洞穴入口!塌陷的泥沙碎石轰然下落,扬起漫天尘土,瞬间遮蔽了视线!

“什么鬼?!”雇佣兵们惊呼,下意识地后退躲避尘土和塌陷。

就是现在!

艾莉西亚强忍剧痛和眩晕,不退反进,不是冲向敌人,而是纵身一跃,跳入了那个刚刚塌陷出来的、漆黑的洞穴入口!与其在开阔地被围杀,不如赌一把未知的黑暗!她记得一些古代记载提到,灰烬山脉的干涸河床下,有时会存在古老熔岩管道或地下裂隙!

身体急速下坠,风声在耳边呼啸。她在最后一刻调整姿势,用光之力包裹住自己,重重地摔在下方松软的堆积物上(似乎是多年的尘土和枯叶)。冲击让她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腰侧的伤口崩裂,血流如注。但至少,暂时摆脱了地面上的追杀。

上方传来雇佣兵气急败坏的叫骂和试图向下张望的动静,但洞穴似乎很深,而且角度曲折,他们没有立刻下来——或许在评估风险,或许在找绳索。

艾莉西亚不敢停留,挣扎着爬起,摸索着洞穴的走向。这里一片漆黑,只有怀中“日冕之心”透过秘银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指引方向般的温暖光晕。她凭着这光晕和直觉,跌跌撞撞地向洞穴深处走去,每一步都留下斑驳的血迹。

不知道走了多久,背后的追兵声渐渐消失。或许他们放弃了,或许在寻找其他入口。艾莉西亚的体力也终于到了极限。她靠着一处相对干燥的岩壁滑坐下来,剧烈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模糊。

毒素、失血、疲劳、精神创伤……一切负面状态如同潮水般涌来,试图将她拖入永恒的黑暗。

“……阿拉斯托……”她喃喃着,用颤抖的手掏出裂开的传音贝子贝,贴在额前,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另一端的温暖与坚持。

子贝毫无反应,只有冰冷的触感。

绝望,如同洞穴深处的黑暗,悄然包裹上来。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沉沦之际,怀中“日冕之心”的光芒,突然微微增强了一瞬。温暖的能量不再只是散发,而是主动地、如同有生命般,渗过秘银袋,丝丝缕缕地流入她腰侧的伤口,流入她疲惫不堪的四肢百骸。

那不是治愈——日冕之心并非治疗神器。那是一种……唤醒,一种共鸣,一种源自世界本源光明面的、对“守护”与“坚持”意志的回应与加持!

艾莉西亚感到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力量在体内升起,并非取代她自身的光之力,而是如同为即将熄灭的火焰注入了最纯粹的助燃剂!麻木感消退了些许,精神为之一振,连视线都清晰了一些。

同时,一段极其模糊、仿佛来自遥远记忆深处的画面碎片,骤然划过她的脑海:一个与她面容有几分相似、头戴古老冠冕的温柔女性(某代温德米尔先王?),手持日冕之心(那时它似乎更大,光芒更盛),站在一个类似祭坛的地方,轻声吟唱:“……以光为引,照彻归途;以心为誓,平衡永驻……”

这段破碎的传承记忆,似乎暗示着日冕之心更深层的用途——它不仅是能量源,也是某种“誓言”与“道路”的见证与指引!

艾莉西亚深吸一口气,扶着岩壁,再次站了起来。眼中的光芒重新凝聚,比之前更加沉静,也更加决绝。

“以心为誓……”她低声重复,握紧了胸前的秘银袋,“我的道路,就是带着你,回到她身边。照亮归途……无论是地上的,还是……心中的。”

她不再犹豫,循着日冕之心愈发清晰的温暖指引,向着洞穴深处,也是影月之渊的方向,继续迈步。身后的血迹蜿蜒,如同在黑暗中点亮的、不屈的生命路标。

而在地面之上,影月之渊。

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天。

裂谷的情况,恶化到了令人绝望的边缘。

“旧痛之种”的膨胀和苍白荧光的喷涌近乎失控,裂谷两侧大面积的岩壁化为苍白晶体,然后崩碎、坠落,仿佛整个渊区都在被从内部“消化”和“替换”。凝魄幽兰的母株在三天前彻底枯萎,整个封印网络失去了核心锚点,效力十不存一。只有那十名自愿者持续灌注生命能量维持的悬浮平台基座,还如同一叶在狂风巨浪中挣扎的孤舟,勉强悬浮在“渊眼”上方,表面的符文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阿拉斯托几乎住在了岩架上。她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唯有左蓝右黄的异色瞳中燃烧着近乎偏执的火焰。她几乎停止了学习,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对裂谷能量的“疏导”中。深蓝色宝石的裂痕越来越多,光芒越来越黯淡,每一次疏导都让她吐血不止,精神的刺痛如同无数钢针扎入脑海。

但她不能停。每一次微小的疏导,都能让平台基座的压力减轻一丝,让那十名自愿者多撑一刻,为尚未回归的艾莉西亚多争取一点时间。

玛尔卡斯大长老同样憔悴不堪,他不仅要协调渊内所有资源维持最低限度的稳定,还要不断推演和完善那尚未完成的最终引导法阵。萨鲁恩长老带领着符文师们,冒着被狂暴能量反噬的危险,在平台基座上争分夺秒地刻画着法阵的后续部分。

所有人都知道,薪火将烬,深渊已至门前。

第五天清晨,当第一缕惨淡的天光勉强透过头顶污浊的雾霭时,薇拉带来了一个近乎噩耗的消息:南方前线,哈罗德公爵的最终防线,在昨夜被突破!大量侵蚀生物和“苍白圣约”主力攻入了温德米尔王国境内!公爵本人重伤,残军正向着王都方向且战且退!王都告急!

几乎同时,悬浮平台基座的核心处,传来一声轻微的、仿佛琉璃破碎的声响——第一名自愿者,生命能量耗尽,身躯如同风化的沙雕般悄然碎裂,化为飞灰,融入了平台基座的符文之中。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牺牲,开始了。

阿拉斯托站在岩架边缘,望着下方翻腾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苍白深渊,又望向东南方王都的方向,最后,她的目光投向西南——艾莉西亚可能归来的方向。

风很大,吹得她破损的披风猎猎作响,吹散了她额前被汗水黏住的发丝。

她的手中,握着那枚布满裂痕、几乎感受不到温度的深蓝色宝石,以及那个小小的、被金线绣着王冠的刺猬玩偶。

远方,没有艾莉西亚归来的身影。

近处,自愿者们正在无声地化为灰烬。

脚下,深渊在咆哮。

身后,家园在燃烧。

阿拉斯托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左蓝右黄的异色瞳中,所有的疲惫、痛苦、犹豫,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与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转过身,看向仅存的七名自愿者,看向玛尔卡斯、薇拉、萨鲁恩,看向所有聚集在岩架后方、面色悲壮而决然的月黯遗民。

“不等了。”阿拉斯托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压过了裂谷的轰鸣。

“艾莉西亚会回来的。她会带着‘日冕之心’回来。”

“但在她回来之前……”

阿拉斯托举起手中布满裂痕的宝石,将它轻轻贴在胸口,仿佛与自己的心脏重合。

“我,阿拉斯托·温德米尔,以影之归位者、温德米尔女王、及此身所承载的月黯血脉之名——”

她深吸一口气,左蓝右黄的异色瞳中,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金蓝交织的璀璨光芒!

“提前开启‘深潜’!”

“愿以此身为薪,愿以此魂为引——”

“唤此渊之痛,平此世之伤!”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中那枚深蓝色宝石,终于彻底崩碎!化为无数光点,融入她的身体!

与此同时,她纵身一跃,如同陨落的星辰,义无反顾地,投向了下方那咆哮的、苍白的、无尽的——

深渊裂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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