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然后彻底失去了意义。
阿拉斯托感觉自己并非在下坠,而是在被某种庞大无比的意志“吞噬”。狂暴的能量乱流撕扯着她的身体和精神,苍白荧光如同亿万根冰冷的毒针,试图刺穿她的皮肤、侵蚀她的血脉、污染她的灵魂。视野被刺目的苍白与混乱的黑暗填满,耳中充斥着裂谷意志近乎疯狂的咆哮与恸哭,那声音中混杂着千年的怨恨、被背叛的痛苦、以及此刻被“异物”(她)闯入核心领域的暴怒。
但她没有失去意识。深蓝色宝石虽已崩碎,其蕴含的最后一点“平衡”本质与“疏导”韵律,却已彻底融入她的生命印记,化为一层薄而坚韧的无形屏障,护住了她精神最核心的一点清明。同时,体内那微弱却始终未曾熄灭的光暗共生之力,在这种极限的外界压力下,仿佛被投入熔炉的铁胚,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发流转、融合、蜕变!
她能感觉到,自己左蓝右黄的异色瞳中,光芒正在发生奇异的变化——蓝色的一边越来越深邃,仿佛要化为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黄色的一边则越来越炽亮,仿佛有恒星在其中诞生。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并非对抗,而是在她体内那个无形的“平衡点”牵引下,形成了一种动态的、互为表里的奇异循环。
这变化让她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奇迹般地维持住了自我的轮廓和意识的连贯。
下坠(或者说被吸入)的过程不知持续了多久。终于,周围的压力达到了一个恐怖的峰值,然后骤然一空!
阿拉斯托“落”在了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空间”中。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物质实体,只有无边无际、疯狂旋转和碰撞的、由苍白、暗紫、金红、惨白等各种扭曲颜色和形态构成的能量洪流!这些能量流中,充斥着清晰的“记忆”和“情绪”碎片——那是被窃影仪式撕裂时的剧痛与不解,是被镇压千年孤寂中的冰冷与绝望,是感应到远方同类(光)出现时的悸动与愤怒,也是此刻被她这个“不完整双子”闯入引发的、近乎歇斯底里的排斥与……一丝极其隐蔽的、连这痛苦意志自身都未必察觉的“渴望”。
这里,就是“旧痛之种”的内部,是裂谷一切痛苦与狂暴力量的源头核心!
阿拉斯托悬浮(如果这个词适用的话)在这能量的风暴眼中。她的身体开始出现变化,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与周围能量流同频的金红色裂痕,左眼的蓝色仿佛要滴出墨来,右眼的黄色则燃烧着火焰。怀中的刺猬玩偶早已在坠落过程中化为飞灰,唯有那拙劣金线绣出的王冠图案,似乎以某种烙印的形式,留在了她的掌心。
“我……听到了……”阿拉斯托艰难地开口,声音在这纯粹的能量空间里如同涟漪般扩散,并非通过空气,而是直接作用于那些混乱的意志碎片,“你们的痛苦……你们的愤怒……你们的……孤独。”
回应她的是更加猛烈的能量冲击和充满恶意的嘶吼:“滚出去!伪善者!背叛者的血脉!残缺的星光!你和他们一样!都想吞噬!都想镇压!”
“不……”阿拉斯托承受着冲击,努力维持着意识的清明,将体内那蜕变中的光暗共生之力,连同宝石最后的“平衡”印记,化为一种平和的、不含攻击性的“频率”,向外扩散,“我不是来镇压,也不是来吞噬……我是来……归还。”
“归还?你能归还什么?!被夺走的时光?被玷污的本质?被撕裂的完整?!”痛苦意志的咆哮震耳欲聋。
“我归还……理解。”阿拉斯托的声音因压力而颤抖,却异常清晰,“我理解被剥夺的痛苦(她曾是容器),我理解被排斥的孤独(她是月黯的女儿),我理解对完整的渴望(她与艾莉西亚互为镜像)……我无法弥补过去,但我可以……带来未来。”
她尝试着,将自己在静语湖领悟的“平衡之阵”理念,将自己与艾莉西亚共同追寻的“治愈世界”誓言,将自己作为“影月核心”载体所感受到的责任与决心,全部化为最简单、最直接的情感与意念,如同涓涓细流,注入周围狂暴的能量洪流中。
“新的平衡……光与影不再对立……伤口可以愈合……痛苦……可以被抚慰,而不是被遗忘或镇压……”她的意念中,包含了静语湖遗迹的宁静,包含了艾莉西亚笑容的温暖,包含了王都广场上民众的期待,也包含了岩架上月黯遗民牺牲的悲壮。
起初,狂暴的能量流对这些“异质”的意念报以更激烈的排斥和攻击。阿拉斯托感到自己的意识体仿佛要被撕碎,灵魂传来被千刀万剐般的剧痛。
但她没有退缩,也没有对抗。她只是持续地、固执地释放着那份“理解”与“承诺”的意念,同时,引导着体内蜕变的光暗之力,尝试与周围某种特定的、相对“平静”一些的能量频率产生共鸣——那是玛尔卡斯提到的、可能残留的古老“平衡”印记,或者是对“完整”的本能向往。
这是一个漫长而残酷的拉锯过程。阿拉斯托的“自我”在狂暴的冲击下不断变得稀薄、模糊,仿佛风中残烛。有好几次,她感觉自己即将彻底消融,化为这痛苦混沌的一部分。
但每当这时,掌心那王冠烙印就会传来一丝微弱的、却无比熟悉的温暖触感——那是艾莉西亚的气息,是她们之间超越时空的羁绊。而体内那光暗共生的循环,也会在最危急的时刻骤然加速,迸发出一股新生的、坚韧的力量,将她从崩溃边缘拉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永恒,也许只是一瞬。终于,那狂暴的能量洪流中,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不是停止攻击,而是攻击中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某个相对庞大的意志碎片,似乎“听”到了她的话,或者说,感受到了她意念中那份与自身痛苦“同源”的某些部分。
“……未来……平衡……”一个沙哑、破碎、仿佛由无数声音叠加而成的意念,断断续续地传来,充满了疲惫与深沉的怀疑,“谎言……又一个……谎言……”
“不是谎言。”阿拉斯托抓住这一丝松动,集中全部意念回应,“证明……给我机会证明……当另一颗‘星’带着‘光’归来……当‘双星交汇’……我们可以一起……修复裂痕……建立新的……共存……”
她将自己对“深潜仪式”的理解,对需要“日冕之心”和“双星之力”的认知,以及对“晦朔之交”时刻的感应,也传递了过去。
“……光……另一颗星……交汇……”那个庞大的意志碎片似乎陷入了某种混乱的沉思,周围的能量流速度微微减缓,“痛苦……太久了……代价……什么代价……”
“我的存在,就是桥梁。”阿拉斯托的意念无比清晰,“我的血脉连接着你们与外界,我的意志承载着平衡的誓言。若成功,我将是你们与这个世界新平衡的纽带;若失败……我将融入这份痛苦,作为最后理解的祭品。”
她给出了自己的一切作为赌注。
沉默。能量洪流依旧汹涌,但那股最直接的、针对她的毁灭性恶意,似乎消退了一些,转化为一种沉重的、审视般的“注视”。
“……等待……光……交汇……”最终,那个庞大的意志碎片传递出这样的信息,然后缓缓退去,重新融入无尽的混沌洪流,不再与她直接交流。但阿拉斯托能感觉到,一种暂时的、脆弱的“停火协议”似乎达成了。裂谷意志(或者说其相对理智的部分)同意等待,等待艾莉西亚带着“日冕之心”归来,等待“双星交汇之刻”的验证。
压力骤然减轻了许多。虽然周围环境依旧危险狂暴,但至少不再是立刻要将她撕碎的状态。
阿拉斯托疲惫不堪地“悬浮”着,感受着体内光暗之力在经历了这番极限淬炼后,变得更加凝实、交融,仿佛诞生出了一颗微弱却稳定的“双星内核”。而她的意识,也与这片痛苦的核心空间,建立起了一种微妙而危险的连接——她能更清晰地感知到裂谷的每一次“脉动”,感知到那深入骨髓的悲伤与愤怒,也感知到那深埋在最深处的、一丝对“平静”与“完整”的渺茫希望。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暂时的平静。如果艾莉西亚未能及时带回日冕之心,或者“双星交汇”失败,这份平静会瞬间化为更猛烈的毁灭风暴。
她必须在这里等待,坚守,同时……尝试进一步理解、疏导这片空间中的能量,为最终的仪式做准备。
而在地面之上,岩架边缘。
当阿拉斯托纵身跃入深渊后,整个裂谷的狂暴异动,竟然出现了短暂的、诡异的平息!苍白荧光的喷涌速度明显减缓,“旧痛之种”的刺目光芒也略微黯淡、稳定了一些。那令人心悸的恸哭和咆哮,变成了低沉的、仿佛在压抑着什么的呜咽。
“陛下……她成功了?暂时稳住了核心?”薇拉难以置信地看着下方,声音哽咽。
玛尔卡斯大长老凝望着深渊,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放松,反而更加凝重:“不,不是稳住。是……谈判,或者说,抵押。她以自己的存在为筹码,暂时换取了裂谷意志的‘等待’。但这是走钢丝,随时可能崩断。我们必须加快速度!萨鲁恩!引导法阵最后的部分,必须在‘晦朔之交’前完成!薇拉,组织人手,继续稳固平台基座!自愿者的生命能量灌注不能停!”
他转向仅存的六名自愿者(已有四人化为灰烬),深深鞠躬:“月黯的英魂,你们的牺牲不会被辜负。请再坚持一下……为陛下,也为艾莉西亚公主,争取最后的时间!”
六名自愿者早已形容枯槁,生命如同风中残烛,但他们眼中的光芒依旧坚定,默默地点了点头,继续将所剩无几的生命力注入基座。
时间,在影月之渊悲壮而压抑的等待中,在阿拉斯托于深渊核心艰苦的“理解”与“疏导”中,在艾莉西亚于黑暗洞穴里向着光明跋涉的归途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距离“晦朔之交”,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
双星能否交汇?桥梁能否建成?希望之火,能否在深渊与废墟之上,重新点燃?
一切,都系于仍在途中的那一点“光”,与已在深渊中的那一道“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