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月之渊的清晨,迎来了千年未有的宁静。
没有痛苦的呜咽,没有狂暴的能量乱流,没有刺目的苍白荧光。裂谷依旧深邃,两侧岩壁布满了新生的、淡紫色的晶簇和顽强钻出的、散发着幽蓝微光的苔藓,那是影之力趋于稳定、并与地脉重新融合的自然显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雨后森林般的清新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凝魄幽兰的冷香——虽然母株已枯萎,但其种子似乎在新平衡的能量滋养下,于裂谷各处悄然萌发。
“渊眼”平台上,昨夜的狼藉已被简单清理。阿拉斯托站在平台边缘,望着下方平静的、仿佛蕴含着无限深邃的裂谷。她已换上了一套月黯遗民连夜赶制的服饰——主色调为深邃的暗紫色,衣领袖口点缀着银线绣成的星辰与影蚀符文,腰间束着一条镶嵌着细小暗色水晶的腰带,外罩一件轻便的、带有兜帽的深灰色披风。这身装扮既保留了月黯的传统元素,又符合她作为新生“影月核心”现实投影的身份,更便于行动。
她的气息彻底内敛,若不主动释放,几乎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但当她凝视裂谷时,左蓝右黄的异色瞳深处,会流转过极其细微的、仿佛能映照出深渊结构的星芒。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下方那个新生“核心”的每一次脉动,那脉动与她的心跳隐隐同步,如同另一个更加庞大、深邃的心脏。她与裂谷之间,建立起了一种超越血脉、近乎本源的连接——她是它的意志中枢与现实锚点,而它是她力量的无尽源泉与永恒的责任。这种感觉奇妙而沉重,却不再有被吞噬的痛苦,只有一种沉静的、相互依存的共生感。
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艾莉西亚走了过来,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浅金色与月白相间的旅行装,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颈间的镜像人偶在晨光下微微反光。她的脸色仍有些苍白,那是精力透支的后遗症,但眼眸明亮,精神很好。
“感觉怎么样?”艾莉西亚轻声问,站在阿拉斯托身旁,同样望向裂谷。
“很……平静。”阿拉斯托答道,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共鸣余韵,“它(裂谷核心)也很平静。痛苦被疏导了,混乱被秩序取代。就像一场持续了千年的高烧,终于退了。”她顿了顿,“但……还很脆弱。新生的一切都需要时间稳固,而且……我能感觉到,更深处,还有一些非常古老的、不属于‘窃影’的伤痕,只是暂时被新的平衡覆盖了。那可能……与南方的‘门’有关。”
艾莉西亚点点头,面色凝重:“昨晚仪式最后,日冕之心传递给我一些非常模糊的警示碎片……关于‘苍白’的源头,关于‘门’后可能存在的……某种‘饥饿’。我们需要更多信息。”
这时,玛尔卡斯大长老和薇拉走了过来。玛尔卡斯的精神看起来好了许多,虽然眼底仍有疲惫,但那种沉重的忧虑已被一种充满希望的坚定取代。薇拉则依旧干练,只是看向阿拉斯托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近乎虔诚的敬畏。
“陛下,殿下。”玛尔卡斯行礼,“渊内初步统计已经完成。昨夜一战,我们损失了二十七名英勇的战士和四名符文师,加上之前牺牲的十名自愿者……月黯遗民为今日的安宁,付出了血的代价。但活下来的人,士气高涨,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裂谷的变化,看到了真正的希望。”
阿拉斯托和艾莉西亚神色肃然,向牺牲者致哀。
“他们的牺牲不会被遗忘,将铭刻在新生影月的核心记忆中。”阿拉斯托郑重承诺。
“大长老,”艾莉西亚转向正题,“王都的紧急军情,有最新消息吗?哈罗德公爵的情况如何?”
玛尔卡斯叹了口气,取出一份刚刚通过地脉传讯收到的加密简报:“情况……非常糟糕。昨夜我们仪式进行时,南方敌军主力在大量侵蚀生物和‘苍白圣约’精锐的配合下,发动了总攻。哈罗德公爵的最终防线被完全突破,公爵本人身负重伤,昏迷不醒,目前由副将指挥残部,正依托沿途城镇和地形,且战且退,但撤退速度很慢,伤亡惨重。敌军兵分两路,一路继续追击溃军,直逼王都;另一路似乎转向了东北方向,目标可能是……‘苍白之门’所在的灰水港区域,试图彻底稳固并扩大那道裂缝。”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王都方面,埃里克书记官和奥罗拉首席正在组织最后的防御,动员所有能动员的力量,包括平民志愿者。但缺乏高级将领和足够的精锐部队,王都……恐怕很难长时间坚守。另外,奥尔斯顿公爵的残余势力和一些趁乱而起的野心家,也在王都内蠢蠢欲动,散播失败主义言论,形势内忧外患。”
艾莉西亚和阿拉斯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急迫。影月之渊的危机暂时解除,但王都乃至整个温德米尔王国,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我们必须立刻返回王都。”阿拉斯托果断道,“艾莉西亚,你需要坐镇中枢,稳定人心,协调防御。‘平衡议会’和奥罗拉首席需要你的领导和日冕之心的威望。”
“那你呢?”艾莉西亚立刻问。
“我先去南方前线。”阿拉斯托的目光投向东南方,“哈罗德公爵的残部需要接应,追击的敌军需要被迟滞。而且……我对‘苍白侵蚀’有了新的理解,或许能找到更有效的应对方法。更重要的是,”她看向裂谷,“新生影月的力量,需要实战检验,也需要……为最终的南方远征,扫清一些障碍。”
她说的平静,但艾莉西亚听出了其中的决心与风险。独自前往最危险的战线,直面“苍白圣约”的主力和新生的侵蚀生物……
“我跟你一起去。”艾莉西亚毫不犹豫。
“不行。”阿拉斯托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王都需要你。你是光之公主,是‘平衡’理念的象征,是现在唯一能凝聚王都人心、震慑内部宵小的旗帜。而且,日冕之心需要时间恢复力量,你也需要休息和整合王都的资源。我们……分工。”
艾莉西亚抿紧了嘴唇。理智告诉她阿拉斯托是对的,但情感上,她无法接受再次分离,尤其是在阿拉斯托刚刚经历了深渊融合、状态未明的情况下。
阿拉斯托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艾莉西亚的手腕。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却奇异地让人感到安稳。“相信我,艾莉西亚。现在的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阴影的力量,也更懂得如何运用它。我不会轻易冒险。而且,”她指了指颈间——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紫色丝线,另一端延伸入她的衣领内,“新的‘桥梁’已经建立,通过影月核心和我们的羁绊,只要在王国范围内,我们可以随时保持意念联系,甚至……在必要时,可以短程传递力量。”
这是新生影月核心赋予她的新能力之一。
艾莉西亚感受着手腕上那坚定而微凉的触感,看着阿拉斯托眼中那沉淀了痛苦与新生后的深邃平静,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好。但你答应我,随时保持联系,不要逞强。如果事不可为,立刻撤回。王都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但阿拉斯托听得分明。她轻轻握了握艾莉西亚的手腕,然后松开:“我答应你。”
她转向玛尔卡斯:“大长老,影月之渊初定,需要您坐镇,稳固新生核心,安抚族人,恢复秩序。同时,我希望月黯遗民能开始有限度地、秘密地整合力量,挑选精锐,为可能到来的、针对南方‘门’的远征做准备。我们需要熟悉阴影与地脉的战士和向导。”
玛尔卡斯肃然领命:“陛下放心,月黯遗民既已重见曙光,自当为治愈世界之伤贡献力量。我会立刻着手准备。”
“薇拉,”阿拉斯托又看向这位干练的副官,“你随我南下。我需要一个熟悉王国南部地形和‘苍白圣约’活动规律的助手,同时,你也负责建立影月之渊与王都、以及与我之间的紧急联络通道。”
“遵命,陛下!”薇拉眼中闪过兴奋与决然。
安排妥当,阿拉斯托不再耽搁。她需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南方。
“艾莉西亚,保重。”阿拉斯托最后看了艾莉西亚一眼,左蓝右黄的异色瞳中,映着晨光与对方的身影。
“你也是,阿拉斯托。”艾莉西亚深深回望,“我等你……凯旋。”
阿拉斯托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暗影般的披风扬起。她甚至没有走台阶,只是向前迈出一步,整个人便如同融入空气中一般,骤然化作一道淡淡的阴影,贴着岩壁,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渊区入口方向“滑”去,几个呼吸间便消失不见。薇拉向众人行礼后,也施展月黯遗民的身法,快速跟上。
艾莉西亚目送她们离开,直到身影彻底消失,才收回目光。她望向恢复平静的裂谷,又望向东南方阴云密布的天空,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玛尔卡斯道:“大长老,我也要立刻启程返回王都。请为我准备最快的坐骑和一名可靠的向导。”
“是,殿下。早已备好。”玛尔卡斯躬身,“愿星光与影月,庇佑你们的道路。”
不久后,艾莉西亚骑上一匹矫健的月黯战马(一种适应山地和阴影环境的特殊马匹),在一小队精锐月黯战士的护送下,沿着另一条相对快捷隐蔽的山道,向着王都方向疾驰而去。
新生之影,已奔赴血火前线,以暗夜之姿,行守护之实。
归位之光,则重返风暴中心,以黎明之志,定倾覆之局。
双星暂时分离,却因新生核心与古老羁绊而联系更紧。她们的命运,已与脚下这片伤痕初愈的土地、与远方那烽火连天的国度、与那扇正在缓缓洞开的“苍白之门”,彻底绑定。
真正的远征,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世界伤口的最终治愈之路,注定布满荆棘与未知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