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斯托与薇拉的归途,是一场与时间、伤痛以及那股如影随形的冰冷“注视”的赛跑。
为了避开敌军可能的封锁线和巡逻队,她们选择了最崎岖、最隐蔽的山林路径,甚至不得不穿越几处弥漫着淡淡毒瘴的沼泽边缘。阿拉斯托的左臂被层层布料包裹,但苍白晶体的侵蚀并未停止,只是在她全力压制和影月核心的持续对抗下,蔓延速度被减缓到了极致。那冰冷、带着探究意味的“标记”感始终萦绕不去,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隔着遥远的距离,时刻锁定着她的位置和状态。这让她不敢有丝毫松懈,必须时刻分出一部分心神来维持内外的能量平衡。
途中,她们遭遇了几次小规模的追兵——似乎是察觉到昨夜营地的异常,派出的搜索小队。阿拉斯托尽量不与他们纠缠,以最快的速度摆脱或悄然解决。她的战斗方式更加精炼狠辣,影之力的运用出神入化,往往在敌人还未看清来者时,战斗已经结束。薇拉的远程狙杀和陷阱布置也起到了关键作用。
但频繁的战斗和压制侵蚀,消耗巨大。阿拉斯托的脸色越来越差,左臂包裹下的晶体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闪烁一下,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寒和眩晕。薇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无能为力,只能尽量分担侦察和探路的任务。
“陛下,这样下去不行!您需要休息和治疗!”在一次短暂休整时,薇拉终于忍不住劝道。
阿拉斯托靠着一棵古树,微微喘息,左蓝右黄的瞳孔因疲惫而显得有些涣散,但深处依旧燃烧着顽强的火焰。“没时间了……玛尔卡斯说的‘非人个体’……速度很快。我们必须赶在它们之前……至少,要在它们抵达时,我已经在王都。”
她艰难地抬起未受侵蚀的右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极其凝练的暗紫色能量,其中隐约有细碎的星光流转。“我在尝试……将侵蚀的力量……暂时‘封印’或‘隔离’在手臂局部,减少它对整体的影响和与源头的共鸣。”
这是一个危险的想法。强行将这种侵蚀能量压缩封印,可能会导致局部能量淤积爆发,或者干扰影月核心与手臂部分的正常链接。
但阿拉斯托别无选择。她引导着影月核心的力量,小心翼翼地在苍白晶体侵蚀区域的边缘,构筑起一层层复杂而致密的暗影符文枷锁。这些符文并非单纯的阻挡,更蕴含着“疏导”、“分流”与“静滞”的复合概念,试图将侵蚀能量困在一个相对孤立的“能量囊”中,同时削弱其与远方源头的联系。
过程极其痛苦,如同用烧红的烙铁在灵魂上雕刻。阿拉斯托咬紧牙关,额头冷汗涔涔,身体微微颤抖。薇拉只能紧张地守在一旁,握紧武器,警惕四周。
不知过了多久,阿拉斯托掌心那团能量终于缓缓消散。她长舒一口气,几乎虚脱。但效果是显著的——左臂包裹下,苍白晶体的荧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了许多,那种无时不在的冰冷“注视”感也减弱了大半,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带来的精神压力和能量消耗大大降低。
“暂时……压制住了。”阿拉斯托声音沙哑,扶着树干站起,“可以加快速度了。薇拉,距离下一个预设的隐蔽补给点还有多远?”
“翻过前面那座山脊,应该就到了。那里有我们月黯的一处秘密联络站,或许能有坐骑和更详细的情报。”薇拉查看了一下随身携带的、用影蚀符文记录的地图。
“好,出发。”
两人再次投入疾行。被部分封印的左臂虽然依旧沉重不适,但至少不再剧烈拖累阿拉斯托的状态。她的速度恢复了不少,如同一道掠过林间的暗影。
王都,白色城堡,“星辉密室”。
地下深处,一间墙壁和天花板都镶嵌着能吸收和反射星光的特殊水晶的密室内,日冕之心被安置在一个由纯银和星光蓝宝石构筑的精致托架上。奥罗拉首席和两位绝对忠诚且精通光系魔法与古代符文的宫廷老法师,正围绕着它,进行着小心翼翼的共鸣尝试。
艾莉西亚站在稍远处,静静观察。她不能靠得太近,以免自身尚未完全恢复的力量无意中干扰脆弱的仪式。但她能感觉到,日冕之心虽然沉寂,其内部依然蕴含着如海洋般浩瀚的温暖能量,只是这些能量如今都收敛在最核心处,如同冬眠。
“殿下,”奥罗拉首席结束了又一轮尝试,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走过来低声汇报,“日冕之心的‘休眠’状态非常深,对外界能量的注入和引导都表现出强烈的抗拒,似乎在进行某种内在的修复和调整。我们尝试用最温和的、王室血脉共鸣的方式去接触,也只能得到极其微弱的回应,就像……它在积蓄力量,等待某个特定的时刻或呼唤。”
艾莉西亚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日冕之心在灰烬山脉祭坛被唤醒,又经历了影月之渊的双星仪式,消耗必然巨大。“继续尝试温和共鸣,记录所有能量反应的细微变化。但不要强行刺激它。我们需要它恢复,而不是再次受损。”她叮嘱道,“另外,首席,关于那种新型‘非人个体’的情报,有什么进展吗?”
奥罗拉首席面色凝重:“根据‘夜枭’刚刚冒险传回的一份加密片段,结合我们自己的魔力侦测,可以确定,从‘门’方向移动过来的几个高能量目标,形态与常见的侵蚀怪物截然不同。它们似乎更接近……某种能量凝聚体或元素生物,但充满了‘苍白’特性。移动速度极快,能够一定程度上穿越实体障碍,对常规物理攻击和低阶魔法抗性极高。最麻烦的是,它们似乎携带着强烈的‘侵蚀场’,所过之处,地脉能量会被暂时污染,生物会变得萎靡或狂暴。‘夜枭’的报告称它们为——‘苍白行者’。”
“苍白行者……”艾莉西亚咀嚼着这个名称,“目标明确是王都……是想进行斩首行动?还是作为大举进攻的前奏和削弱?”
“都有可能。‘夜枭’还提到,南方联军内部对于是否立刻全力进攻王都仍有分歧,部分叛军领主更倾向于先巩固已占领区域,消化战果,同时观望‘苍白圣约’与我们的对抗结果。而‘苍白圣约’则显得更加急迫,这些‘苍白行者’很可能就是他们施压或自行派出的。”奥罗拉首席分析道,“这或许是我们利用内部矛盾的机会。”
“让‘夜枭’继续关注,如果有机会,可以尝试挑拨或扩大这种分歧。但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艾莉西亚道,“至于即将到来的‘苍白行者’……通知城防,加强魔法侦测和结界强度,尤其是对能量体生物的防护。组织法师团,研究针对性的驱散或禁锢法术。告诉士兵们,这不是无法战胜的怪物,只是另一种形态的敌人。”
就在这时,埃里克匆匆走入密室,脸上带着一丝振奋:“殿下!‘影网’有消息了!我们在‘黑石公国’军队内部的一名高级暗桩,成功传递出一份关于敌军近期兵力调动和补给线路的情报!更重要的是,他提到,‘苍白圣约’近期在灰水港‘门’附近举行了一场大规模血祭,似乎是为了稳定或扩大裂缝,但仪式过程中出现了意外反噬,损失了不少高级信徒,导致圣约内部对下一步行动产生了争吵,几位主祭之间矛盾激化!这是我们制造混乱的好机会!”
“血祭反噬……”艾莉西亚眼中寒光一闪,“果然,玩弄那种力量,迟早会被反噬。将这份情报加密,通过安全渠道,设法透露给与‘苍白圣约’不和的叛军将领。另外,命令‘夜枭’,在不暴露的前提下,可以散播一些关于‘圣约’仪式失败、其神(所谓的净光吞噬者)并非万能、甚至可能带来灾祸的流言,尤其是在那些被迫依附或心存疑虑的叛军士兵中。”
她走到密室中央的沙盘前,看着上面标注的敌我态势。“敌人在急,内部有隙。我们在稳,但时间不多。阿拉斯托正在回援,月黯遗民的援军也在路上。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拖住,制造混乱,等待力量集结,然后……”她的手指点在代表王都的白色城堡模型上,“给予他们迎头痛击!”
“埃里克,通知‘战时统筹委员会’所有成员,一个时辰后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应对‘苍白行者’及后续防御的详细方案。奥罗拉首席,您也参加。”
“是,殿下!”
众人领命而去。艾莉西亚独自留在密室,看着那静静悬浮、光芒内敛的日冕之心,又摸了摸颈间的镜像人偶。
“快了,阿拉斯托……就快回来了。”她低声自语,“这一次,我们一起面对。”
两日后,黄昏时分。王都西北方向,荒芜丘陵地带。
阿拉斯托和薇拉终于抵达了距离王都最后一道天然屏障——‘叹息山脉’支脉的边缘。从这里,已经能隐约望见远方平原上,白色城堡高耸的尖顶轮廓。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疾驰和战斗,让两人都疲惫到了极点,尤其是阿拉斯托,左臂的封印似乎开始出现细微的松动,苍白晶体的寒意又隐隐透出。
就在她们准备寻找下山路径时,前方一处乱石堆后,突然转出十几个身影,拦住了去路。这些人衣着混杂,有的像落魄佣兵,有的像山民猎户,但眼神都锐利而警惕,手中武器闪着寒光。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疤、独眼、背着把沉重砍刀的中年汉子。
“站住!此路不通!”独眼汉子粗声喝道,目光在阿拉斯托奇异的服饰、异色瞳以及被包裹的诡异左臂上扫过,露出明显的戒备和贪婪,“看两位风尘仆仆,是从南边逃难来的?留下值钱的东西,或许能放你们过去。”
是盘踞在此地的山贼或乱兵!看来王都被围,通往北方的道路混乱,滋生了这些趁火打劫的渣滓。
薇拉立刻举起弩箭,挡在阿拉斯托身前。阿拉斯托却抬手制止了她。她此刻状态不佳,不想节外生枝,而且……她从那独眼汉子身上,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有点熟悉的能量波动——不是苍白侵蚀,而是某种……粗糙的、带着血腥气的暗影之力?像是某种拙劣的影蚀魔法使用者?
“我们只是路过,无意冲突。”阿拉斯托平静地开口,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磁性,“让开。”
独眼汉子似乎被她的气势所慑,愣了一下,但随即看到她们只有两人,且其中一个(阿拉斯托)明显状态不好,胆气又壮了起来:“哼,口气不小!看你样子古怪,说不定是南方派来的探子!兄弟们,拿下她们!那个残废(指阿拉斯托的左臂)的女人看起来细皮嫩肉,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山贼们狞笑着围了上来。
阿拉斯托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寒意。她真的没时间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就在她准备强行出手、速战速决时——
咻!咻!咻!
数支箭矢从侧面的山林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中了最前面几个山贼的手腕或膝盖!箭矢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瞬间让几人失去战斗力,惨叫着倒地。
紧接着,十几个身穿深灰色紧身衣、脸上涂抹着油彩、动作矫健如猎豹的身影,从山林中迅疾扑出!他们配合默契,出手狠辣,专攻要害,瞬间就将剩余的山贼打倒在地,完全压制!
独眼汉子大惊失色,刚想反抗,就被一道鬼魅般闪到他身后的身影用短刀抵住了喉咙。
“别动。”一个低沉的女声响起。
阿拉斯托和薇拉都愣住了。这些突然出现的人,显然训练有素,而且……他们的攻击方式,隐隐带着月黯遗民战斗风格的影子,但又有些不同,更加……实用和狠辣?
解决完山贼,那为首的身影——一个身材高挑、扎着利落马尾、脸上带着半张金属面具的女子,走到阿拉斯托面前。她打量了一下阿拉斯托,尤其在她左蓝右黄的异色瞳和包裹的左臂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行了一个简洁而古老的礼节。
“影月之渊外派‘夜影小队’,代号‘幽羽’,奉玛尔卡斯大长老密令,在此接应陛下。见过陛下。”女子的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但语气恭敬。
外派“夜影小队”?阿拉斯托想起来了,玛尔卡斯曾提过,月黯遗民为了生存和获取外界情报,历代都有少数精锐被秘密训练后,以各种身份潜伏在王国各处,自成体系,直接听命于大长老和核心长老会。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
“起来吧。”阿拉斯托微微颔首,“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会经过这里?”
“大长老通过地脉传讯,告知了陛下可能的回援路线和时间范围。我们小队原本在附近执行监视王都外围动静的任务,接到命令后,便在此区域巡逻接应。”幽羽站起身,快速汇报,“陛下,情况紧急。大约三个时辰前,我们观测到四道强大的苍白能量源,从东南方向以极快速度逼近王都,预计最迟明日清晨将抵达城下。王都方面似乎也已察觉,正在加紧戒备。另外,月黯主力援军的第一批三百人,已按您的指示,潜行至王都西侧‘黑松林’区域隐蔽待命。”
果然!“苍白行者”就要到了!时间比她预想的还要紧!
“立刻带我们去与主力汇合!”阿拉斯托毫不犹豫,“薇拉,你随幽羽小队一起行动。我需要知道王都最新的城防布置和敌军动向细节。”
“是,陛下!”薇拉和幽羽同时应道。
“陛下,您的伤……”幽羽看向阿拉斯托的左臂,敏锐地感觉到了那股被压抑的、不祥的能量波动。
“无妨,先赶路。”阿拉斯托不想多解释,“用你们最快的移动方式。”
幽羽不再多问,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两名“夜影”队员上前,递给阿拉斯托和薇拉每人一件带着兜帽的深灰色斗篷。“陛下,请披上这个,可以一定程度上干扰能量探测和视觉追踪。我们走‘影径’。”
所谓“影径”,是“夜影小队”利用对阴影和地形的熟悉,在复杂环境中开辟出的最快、最隐蔽的移动路径。在幽羽小队的带领下,阿拉斯托一行人的速度再次提升,如同真正的幽灵,穿梭在渐浓的暮色与山林阴影之中,迅速向着王都西侧的黑松林靠近。
随着距离王都越来越近,阿拉斯托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氛,以及远方那座城市散发出的、混合着决心、恐惧与微弱希望的复杂“气息”。同时,她也隐约感知到,在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下,四股冰冷、纯粹、充满“饥饿”与“目的性”的强大能量,正在迅速逼近!
艾莉西亚……王都……我回来了。
而来自“门”的爪牙,也已兵临城下。
决战的前夜,在匆忙的驰援与冰冷的杀意中,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