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阿拉斯托在潮汐视窗前闭上双眼,开始为那场危险的“反向侵入”做精神准备时,她发现自己无法像往常那样迅速进入深度冥想状态。
一些她以为早已被埋葬的、属于“小乞丐”时代的记忆碎片,如同沉入深海的浮尸般,随着左臂侵蚀晶体的悸动,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蜷缩在小巷阴影里,怀中那袋偷来的苹果散落一地。侍卫们的靴子踩在腐烂果肉上发出黏腻声响。
——冰冷的针管刺入脖颈,注入的液体像冰河在血管中蔓延,强行压制着那些在皮肤下尖叫、想要破体而出的黑色物质。
——地牢石墙渗出的湿气,寡淡的饭菜,以及那个突然出现在牢门外、眼睛与她镜像相反的女孩。
那些记忆带着原始的痛楚和屈辱,几乎要撕裂她多年来用“阿拉斯托·影月”、“月黯女王”等身份为自己构筑的理性外壳。她感到呼吸困难,左臂的晶体发出灼热的刺痛,仿佛要再次唤醒那沉睡的、属于“怪物”的本能。
就在这时——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上她紧握的右拳。
阿拉斯托猛地睁开眼,对上艾莉西亚那双左黄右蓝的眸子。公主——不,如今已是她最忠诚的盟友与挚友——正安静地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用掌心传来的温度,无声地传递着某种坚定。
“你的手在抖。”艾莉西亚轻声说。
阿拉斯托低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将右手攥得指节发白。她缓缓松开拳头,反手握住艾莉西亚的手。对方的皮肤温热,脉搏平稳有力,与她此刻紊乱的心跳形成鲜明对比。
“那些记忆……它们不该在这个时候……”阿拉斯托的声音有些沙哑。
“它们一直都在。”艾莉西亚平静地说,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那个以“小乞丐”为原型制作的、头戴黄色皇冠的玩偶,“就像这个,就像我们。过去塑造了我们,但并不定义我们未来的选择。”
玩偶在微弱的光线下,那双左黄右蓝的玻璃眼珠似乎正凝视着阿拉斯托。那是在地牢里,年幼的艾莉西亚塞给她的“礼物”,连同牢房的钥匙一起。那是第一次,有人将她视为一个“人”,而非需要被囚禁的“怪物”。
也是第一次,有人愿意为她冒险,带她逃离那座华丽而冰冷的牢笼。
阿拉斯托深吸一口气,接过玩偶,指尖摩挲着那粗糙却熟悉的布料。“你说得对。”她将玩偶小心地收进怀中贴身的口袋,紧挨着那枚“心核水晶”,“我们该行动了。”
雷纳德带领的八人小队已经出发前往节点三。石室内只剩下阿拉斯托、艾莉西亚和四名最精锐的月黯战士——他们是影月之渊中百里挑一的“幽影之刃”,擅长隐匿、突袭和护卫。
“出发,前往节点二。”阿拉斯托下令,声音已恢复平日的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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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瀑布区域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某种……甜腻的腐败气息。
众人沿着侦察小组标记的隐蔽路径前进,避开了主要通道上那些漫无目的游荡的苍白晶化兽。这些怪物形似巨大的、体表覆盖着苍白结晶的蜥蜴,动作迟缓但力量惊人,口中不断滴落着具有腐蚀性的粘液。
“就是前面。”一名负责领路的幽影之刃低声示意,指向一处被茂密荧光菌类和水生藤蔓掩盖的洞口。洞口后方传来隆隆的水声,空气中水汽更浓。
阿拉斯托示意队伍停下,自己上前一步,将左手轻轻按在洞口边缘的岩壁上。通过“心核水晶”和影月核心的双重感知,她能清晰“看”到内部结构:
一个约三十步宽、十五步高的天然洞穴,一道宽约十步的地下瀑布从洞穴顶部的裂隙倾泻而下,在下方形成一个深潭。潭水呈现不自然的苍白色,水面漂浮着大量晶化兽褪下的碎壳和某种粘稠的泡沫。洞穴深处,靠近瀑布后方岩壁的位置,有一个微微发光的、由复杂几何纹路构成的圆形平台——那就是节点二的核心。
平台周围,有六只晶化兽正趴伏在潭边“饮水”——实际上是在吸收潭水中被污染的苍白能量。还有两只在洞穴内缓慢巡逻。
“六只固定,两只移动。”阿拉斯托收回手,快速制定战术,“艾莉西亚,你和两名战士负责牵制那两只巡逻的。用日冕之心的净化之光干扰它们的感知,但不要直接攻击引发警报。我和另外两人从侧面岩壁绕过去,直接激活节点。记住,节点激活时可能会引发能量波动,引来附近敌人,所以动作要快,激活后立刻从预定撤离路线离开,前往节点四外围区域汇合点。”
艾莉西亚点头,手中日冕之心主石已开始散发柔和的金色光晕。两名幽影之刃无声地抽出淬毒短刃和便携式烟雾弹。
阿拉斯托则带着另外两名战士,如真正的影子般贴着洞穴入口一侧的阴影滑入,利用瀑布飞溅的水雾和洞穴内天然的石笋、钟乳石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瀑布后方迂回。
行动开始。
艾莉西亚和她的两名护卫几乎在踏入洞穴的瞬间就吸引了那两只巡逻晶化兽的注意。怪物发出低沉的嘶吼,转身朝她们逼近。艾莉西亚不慌不忙,将日冕之心的光芒调节到一种特定的“安抚”频率——并非攻击性净化,而是模拟某种让这些基于能量感知的生物产生困惑、怠惰的波动。
果然,两只晶化兽的动作明显迟缓下来,歪着头,发出困惑的咕噜声,暂时停下了脚步。
与此同时,阿拉斯托三人已成功绕到瀑布后方。水流在耳边轰鸣,飞溅的水珠打湿了衣物和头发。节点平台就在眼前,直径约五尺,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苍白苔藓状物质,但核心的几何纹路依然顽强地透出微弱的蓝紫色光芒。
“清理表面污染,但不要破坏纹路。”阿拉斯托低声道,自己率先蹲下身,左手悬于平台上方。她没有直接触碰,而是引导“心核水晶”的力量,释放出一股纯净的、带着潮汐气息的影之波动。
蓝紫色的光芒从水晶中流淌而出,如同温柔的海浪,轻轻拂过平台表面。那些苍白苔藓在接触到这古老同源但未被污染的力量时,迅速枯萎、剥落,露出下方完好无损的精密纹路。
两名战士警惕地守在两侧,关注着潭边那六只晶化兽的动静。幸运的是,它们似乎完全沉浸在吸收能量的“愉悦”中,对瀑布后方的细微能量变化毫无察觉。
平台清理完毕。阿拉斯托将双手虚按在纹路上方,开始按照传承记忆中的方法,引导自身力量与节点核心共鸣。这个过程需要精确的能量频率匹配和稳定的输出——
突然,她左臂的侵蚀晶体传来一阵剧烈的、针刺般的疼痛!
不是来自外部的攻击,而是……内部?某种共鸣?
阿拉斯托闷哼一声,险些中断能量引导。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现出另一幅画面:
——不是地牢,不是小巷。是更早、更模糊的记忆……一双温暖的手将她抱起,轻柔的哼唱声,以及某个华丽房间中摇曳的烛火。然后是被强行剥离的剧痛,坠入黑暗的冰冷,以及一个充满怨恨的低语:“窃取者……篡夺者……平衡的破坏者……”
那是谁的记忆?不属于她,却又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
“陛下?!”身旁的战士注意到她的异常。
“我没事……继续!”阿拉斯托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加大能量输出。节点平台的纹路开始逐一亮起,从中心向外蔓延,蓝紫色的光芒越来越盛,与洞穴中弥漫的苍白能量产生明显的排斥反应。
潭边那六只晶化兽终于察觉到了异常!它们抬起头,发出警告性的咆哮,转身朝瀑布方向冲来!潭水被它们庞大的身躯激起巨浪!
“艾莉西亚!撤!”阿拉斯托喝道,同时完成了节点激活的最后一步!
嗡——!!!
整个洞穴剧烈震动!节点平台爆发出耀眼的蓝紫色光柱,直冲洞穴顶部!光柱中浮现出复杂的潮汐纹路和星辰符号,一股古老而纯净的平衡之力以平台为中心,呈环状向外扩散!
冲在最前面的两只晶化兽被这光环正面击中,体表的苍白结晶瞬间出现大量裂痕,发出痛苦的尖啸,动作僵硬地栽倒在地!后续的四只也被光环削弱,速度大减。
“走!”阿拉斯托当机立断,与两名战士迅速从预定路线——瀑布后方一条狭窄的岩缝——撤离。艾莉西亚和她的护卫也立刻抛下烟雾弹,借助混乱和视线遮挡,紧随其后。
众人沿着岩缝疾奔,身后传来晶化兽愤怒的咆哮和更多敌人被惊动后赶来的嘈杂声响。但节点二已被成功激活,纯净的平衡之力开始在洞穴内持续扩散,对周围的苍白污染形成持续的压制和净化,有效地拖延了敌人的追击。
十分钟后,小队在预定汇合点——一处位于中层回廊区边缘、半坍塌的储藏室——与艾莉西亚等人汇合。雷纳德的小队尚未返回,但通过传音水晶得知,他们已成功潜入节点三区域,正在布置陷阱制造混乱,预计十五分钟内可完成节点激活。
“你的手臂……”艾莉西亚担忧地看着阿拉斯托。后者左臂的衣袖下,侵蚀晶体正散发着一股不稳定的、忽明忽暗的微光,皮肤表面甚至浮现出几道细微的、如同血管般蔓延的苍白纹路。
“它在……共鸣。”阿拉斯托喘息着,靠着墙壁坐下,额头上渗出冷汗,“不是与‘门’,而是与……节点激活时释放出的、属于这个世界‘未被窃取前的原始影之力’产生共鸣。这种共鸣勾起了……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
“不属于你?”艾莉西亚蹲下身,轻轻卷起阿拉斯托左臂的衣袖。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那些苍白纹路并非简单的侵蚀蔓延,它们正在与她皮肤下原本属于影月血脉的暗紫色能量脉络发生交织、冲突,仿佛两种同源却不同命运的力量在彼此撕扯。
“我在激活节点时,看到了一些画面。”阿拉斯托闭着眼睛,声音带着疲惫和困惑,“一双温暖的手,烛光,哼唱……然后是剥离的剧痛,坠入黑暗,还有一句低语:‘窃取者,篡夺者,平衡的破坏者’。那感觉……像是某个更古老存在的记忆,通过‘心核水晶’和节点网络,流入了我的意识。”
艾莉西亚脸色微变。她握住阿拉斯托的手,日冕之心的力量温柔地探入对方体内,试图安抚那混乱的能量冲突。当她的力量接触到阿拉斯托左臂深处时,一种奇异的、似曾相识的脉动反馈回来。
那是……属于温德米尔血脉的共鸣?但更加原始、更加……“完整”?
“阿拉斯托,”艾莉西亚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逃亡的那个夜晚,你……吸了我的血吗?”
阿拉斯托猛地睁开眼,左蓝右黄的瞳孔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我记得。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失控到那种程度。你的血让我体内的黑色物质暂时平息了。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刚才,当我的力量接触到你左臂深处时,我感觉到……”艾莉西亚斟酌着词句,“不仅仅是你我之间因为长期并肩作战产生的能量协调,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近乎血脉相连的……羁绊。仿佛你的影月核心深处,烙印着一丝属于温德米尔光之血脉的‘印记’。而我的日冕之心里,也残留着一缕属于影月的‘回响’。”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逐渐明悟的骇然。
“窃影仪式……”阿拉斯托喃喃道,“光之双子对影之双子的背叛与力量剥离……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那么温德米尔家族最初拥有的,可能并非纯粹的光之力,而是某种光与影平衡的‘完整本源’。而在窃影之后,被剥离的影之力被污名化、扭曲,成为了月黯遗民背负的诅咒;而剩下的光之力,也因为失去了平衡的另一半,逐渐走向极端,孕育出了‘净光吞噬者’这种法则癌变。”
“而我们……”艾莉西亚接上她的话,“你是被剥离的影之力的当代化身,而我……是那残缺光之力的继承者。但因为我们童年时的那次‘意外’——我的血进入了你的身体——某种程度上的‘微量逆流’发生了。你的影之力中混入了一丝光的印记,我的光之力中也留下了一丝影的回响。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我们能够如此顺畅地共鸣,为什么‘心核水晶’和日冕之心能够协同激活古老平衡节点……”
“也解释了,”阿拉斯托低头看向自己左臂上那些交织的苍白与暗紫纹路,“为什么我的侵蚀会与原始影之力产生如此痛苦的共鸣。因为这侵蚀来自‘门’,来自对世界伤口的扭曲利用,而世界伤口本身……很可能就是‘窃影仪式’造成的法则断裂的恶果之一。我在承受的,不仅仅是个体的诅咒,更是整个文明历史错误的回响。”
这个认知既令人绝望,又带来一丝扭曲的希望。
如果她们的身份真的如此特殊,如果她们之间的羁绊真的蕴含着“逆转窃影”的微小可能性,那么也许……她们正在走的这条路,不仅仅是破坏一个邪教仪式、拯救一个王国那么简单。
她们可能正在触碰这个世界最根源的创伤,并试图用自己的方式,为其缝合。
就在这时,传音水晶传来雷纳德的声音,带着急促和疲惫,但透着完成任务的轻松:“陛下!节点三已激活!我们制造了爆炸和塌方,暂时堵住了升降梯井区域,正在按计划撤回观测室!敌人被彻底搞懵了,哈哈哈!”
三个节点都已激活。
阿拉斯托挣扎着站起身,左臂的不适依旧,但眼神已重归锐利。“该去节点四外围了。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她和艾莉西亚对视一眼,无需言语,都已明白彼此的决心。
无论她们的身份背负着怎样的历史原罪与命运枷锁,无论前路多么危险。
她们都将并肩走下去。
因为她们是光与影的双子,是彼此缺失的另一半,是这个断裂世界里,试图重新找回平衡的……“归位者”。
小队再次出发,朝着遗迹最深处、最危险的区域边缘潜行。
而在她们身后,三个被激活的古老节点,正通过遗迹地下残存的能量脉络,发出微弱却坚定的共鸣脉冲,如同黑暗深海中,三颗逐渐亮起的星辰。
在遗迹核心,那扇苍白之门似乎察觉到了这来自远古网络的“干扰信号”,开始更加狂躁地脉动。门扉表面,浮现出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虚影,其中一张……依稀有着伊莎贝拉王后的轮廓。
门的低语,变得更加清晰,充满了诱惑与威胁:
“归来吧……被窃取者……归来吧……篡夺者的后裔……将你们残缺的碎片……归还于完整的虚无……”
“唯有臣服……方能得享永恒的……平衡(扭曲)……”
双星与她们的影刃,正一步步走向那低语的源头。
而她们怀中,那对镜像的玩偶,在黑暗的通道中,仿佛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