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北上隘口·霜风中的低语与暗处的眼睛
北上的路途，远比预想的更为崎岖艰难。
离开相对温暖、能量稳定的地下前哨基地，重新暴露在地表多变的气候与复杂的地形中，对两位伤者的恢复是不小的考验。尽管乘坐的马车经过特殊加固和符文减震，但频繁的颠簸依然让艾莉西亚的伤腿不时传来酸胀的痛感，脸色也因长途跋涉的疲惫而略显苍白。阿拉斯托则主要承受着精神层面的负担——越是向北，左臂深处与“心核水晶”的共鸣就越发清晰，并与怀中“影月琥珀”散发的古老盟约波动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低频率的能量“嗡鸣”，虽不剧烈，却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着她的专注力，干扰着深度冥想恢复。
队伍沿着玛尔卡斯和雷纳德预先规划好的隐秘路线行进。这条路避开主要城镇和官道，穿行于荒芜的山脊、幽深的峡谷和古老的森林边缘。沿途人烟稀少，偶尔能见到被遗弃的村庄废墟，或是远山上孤独伫立的警戒塔残骸，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南部边疆长久以来并不平静的历史。
雷纳德和他的十名幽影之刃展现出了极高的专业素养。他们如同真正的影子，交替在前方探路、在侧翼警戒、在后方消除痕迹。每个人都精通野外生存、陷阱辨识和快速隐蔽，对这片区域的了解似乎不亚于本地人。在他们的护卫下，小队得以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向北方推进。
旅途也并非全是紧张与疲惫。当夜幕降临，队伍在背风的山坳或隐蔽的林间空地扎营时，篝火旁也会有些许放松的时刻。战士们轮流守夜，其余人则抓紧时间休息。阿拉斯托和艾莉西亚往往会坐在篝火旁，裹着厚实的披风，分享着简单却热乎的食物，低声交谈。
她们谈论王都，想象奥罗拉和埃里克此刻正在处理何种政务；谈论影月之渊，猜测玛尔卡斯是否收到了木语精灵更清晰的回应；也谈论一些更轻松的话题，比如艾莉西亚记忆中母亲花园里某种只在下雨天开放的花，或是阿拉斯托小时候在街头流浪时，某个面包店老板娘偶尔施舍的、格外香甜的黑麦面包。这些平凡的记忆碎片，在寒冷的北地夜晚和跳动的篝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暖珍贵。
随着日渐向北，地势逐渐升高，空气也越发凛冽干燥。针叶林取代了阔叶林，岩石裸露的山脊更加嶙峋。风开始带上刺骨的寒意，呼啸着穿过峡谷，发出如同哭泣般的声音——他们正在接近“泣风隘口”所在的区域。
出发后的第六天傍晚，队伍在一处位于半山腰、可以俯瞰下方蜿蜒古商道的天然石台扎营。这里视野开阔，利于警戒，背靠陡峭岩壁，易守难攻。根据雷纳德的判断，他们距离约定的“泣风隘口”之巅，只剩下不到两天的路程了。
夜色渐深，寒风更烈。阿拉斯托安排完守夜，回到分配给她和艾莉西亚共用的小帐篷里。帐篷内铺着厚厚的毛皮，点着一盏微光晶石灯，勉强驱散寒意。艾莉西亚已经裹着毯子躺下，但显然还没睡着，睁着眼睛望着帐篷顶。
“在想什么？”阿拉斯托在她身边坐下，解开披风。
“在想……霜魂矮人。”艾莉西亚轻声说，“记载中说他们性格刚硬，注重承诺，但也不易亲近。他们会是什么样子？真的会相信我们的话，和我们分享关于日蚀谷地的秘密吗？还有……”她顿了顿，“他们提到‘光暗未分时的噩梦’……我总觉得心里很不安。”
阿拉斯托沉默了一下，从怀中取出那枚“影月琥珀”。在晶石灯的微光下，琥珀内部的黑色新月阴影仿佛在缓缓流动。“盟约的印记还在，这就有了对话的基础。至于信任……我们需要用诚意和展现出的决心来换取。至于‘噩梦’……”她摩挲着琥珀光滑的表面，“或许这正是我们需要从他们那里了解的关键。恐惧源于未知，知道了是什么，才能找到应对的方法。”
她刚说完，帐篷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石子滚落的声响，紧接着是负责守夜的一名幽影之刃压低的警示口哨！
有情况！
阿拉斯托和艾莉西亚瞬间弹起。阿拉斯托将琥珀收起，右手已按在腰间的影刃上（她的左臂依旧不方便剧烈运动）。艾莉西亚也迅速抓起了放在手边的、一根临时充当手杖的硬木短棍，日冕之心微微亮起。
帐篷帘被轻轻掀开一角，雷纳德的脸出现在外面，神色凝重，做了几个手势——发现不明窥视者，数量不明，方位在下风处岩石地带，未表现出直接攻击意图，但行迹诡异。
阿拉斯托点头示意明白，压低声音：“我和艾莉西亚出去，你们按预案应对，不要打草惊蛇。”
两人迅速出了帐篷。营地篝火已被有技巧地半掩盖，光线昏暗。幽影之刃们已无声地散入周围阴影，如同融入了夜色。雷纳德留在阿拉斯托身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岩石遍布的斜坡。
寒风呼啸，卷起雪沫。除了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似乎并无异常。但阿拉斯托左臂的“嗡鸣”感，在此刻却出现了一丝不协调的波动——并非增强或减弱，而是频率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扭曲，仿佛被另一种无形的波动干扰了。
她集中精神，将感知顺着那扭曲的方向延伸出去。不是视觉或听觉，而是一种纯粹的能量与存在的“感觉”。
在下方约百步外，几块巨大岩石交错的阴影深处，她“感觉”到了几个……非人的存在。它们的生命气息极其微弱，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能量波动也刻意收敛到最低，但却带着一种独特的、冰冷而坚硬的“质感”，不同于人类，也不同于野兽，更不同于“苍白圣约”那种扭曲狂热的污染感。
“不是‘苍白圣约’的人。”阿拉斯托低声对雷纳德说，“能量感觉……很奇特，带着岩石和金属的冰冷感，但没有敌意，更像是在……观察和评估。”
“矮人？”艾莉西亚猜测，“他们提前来侦察我们？”
“有可能。”阿拉斯托沉吟，“但如果是盟约会面，为何不直接现身？这种方式，更像是在确认我们的身份和……资格。”
她心中有了计较。向前走了几步，来到营地边缘较为开阔的地方，迎着寒风，提高了声音，用大陆通用语清晰地说道：“来自北方的朋友，既然已经来了，何不现身一见？我们应古老盟约的呼唤而来，携带着‘影月琥珀’，寻求与‘霜魂熔炉’使者的会面。”
声音在寒风中飘荡出去，片刻之后，只有风声回应。
但阿拉斯托能感觉到，那几个隐蔽的存在，能量波动出现了明显的起伏，似乎在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又过了十几秒，下方岩石阴影中，缓缓站起三个矮壮的身影。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他们与人类的显著不同。身高大约只到普通人胸口，但横向极为敦实，肩膀宽阔，手臂粗壮，仿佛由坚固的岩石雕刻而成。他们披着厚实的、带有金属鳞片和皮毛镶边的灰白色斗篷，头戴遮住大半面孔的覆面头盔，只露出线条硬朗的下巴和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锐利光芒的眼睛（那光芒是晶体般的浅蓝色）。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柄造型古朴、带有复杂符文、几乎与他们等高的双手战斧或重锤，武器在寒风中仿佛散发着隐隐的寒气。
他们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原地，三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仔细地、毫不客气地扫视着阿拉斯托、艾莉西亚以及她们身后的营地、护卫。
最终，目光聚焦在阿拉斯托身上，尤其是在她那双异色瞳和被披风遮掩的左臂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移向艾莉西亚，在她胸前微微发光的日冕之心上顿了顿。
“月影的裔民，以及……光之子的血脉。”中间那个最为高大（相对而言）的矮人开口了，声音如同两块粗糙的花岗岩相互摩擦，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们声称持有‘影月之泪’（他们似乎用不同的名字称呼琥珀）？”
“是的。”阿拉斯托平静地回答，再次取出那枚琥珀，托在掌心，并主动引导一丝平衡之力注入。琥珀内部的新月阴影瞬间亮起柔和的暗紫色光晕，那股古老的盟约波动随之荡漾开来。
三名矮人战士的目光立刻被琥珀吸引，他们头盔下的呼吸似乎加重了些。中间那名矮人向前迈了一步，伸出覆盖着金属护手的手掌，掌心向上。
阿拉斯托明白他的意思，没有犹豫，将琥珀轻轻放在他宽大的掌心。
矮人战士小心地合拢手掌，低下头，似乎在进行某种感应或祈祷。几秒钟后，他重新摊开手掌，琥珀的光芒已经收敛。他将琥珀递还给阿拉斯托，动作明显比刚才多了几分郑重。
“印记真实，盟约仍存。”矮人战士的声音少了几分最初的审视，多了些许……或许是认可？“我是葛罗姆·铁砧，‘霜魂熔炉’第三瞭望塔的守卫队长。奉熔炉长老会之命，在此确认来者身份。”
他取下头盔，露出一张布满风霜刻痕、胡须浓密编成辫子、眼神坚毅如磐石的面孔。“你们比预计的来得要快，但也更……虚弱。”他的目光扫过艾莉西亚依旧有些不便的腿和阿拉斯托刻意掩饰的左臂，“泣风隘口之巅的会面，环境比这里严酷十倍。长老们的耐心有限，不会等待弱者完全恢复。”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但阿拉斯托听出了其中的实际考量——北地生存法则残酷，霜魂矮人尊重坚韧与效率。
“我们不需要等待完全恢复。”阿拉斯托迎上他的目光，“足够的行动能力和完成会面的决心，我们已经具备。时间紧迫，‘苍白之潮’正在逼近‘日蚀之痕’，每耽搁一刻，危险就增加一分。”
听到“苍白之潮”（显然指苍白圣约）和“日蚀之痕”，葛罗姆队长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你们知道他们的目标？”
“知道大致方向，但需要更确切的情报，关于‘日蚀之痕’内部，以及……‘古老噩梦’。”阿拉斯顿承道，“这也是我们寻求会面的主要原因。”
葛罗姆队长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他点了点头：“长老们也在关注南方的异动。既然你们持有信物，又知晓部分危险，那么……”他侧身，示意身后的方向，“跟我们来。有一条更近、但更险峻的路径，可以节省一天时间，直达隘口之巅附近的哨站。前提是，你们跟得上。”
他话语中的挑战意味很明显。这是一次考验，既是对她们身体能力的考验，也是对决心和勇气的试探。
阿拉斯托看了一眼艾莉西亚，后者虽然脸色微白，但眼神坚定，轻轻点了点头。她又看向雷纳德，雷纳德立刻会意，对手下做了几个手势，幽影之刃们迅速而无声地开始收拾营地，动作干脆利落。
“带路吧，葛罗姆队长。”阿拉斯托收回目光，平静地说，“月黯的子孙，从不畏惧险峻之路。”
葛罗姆队长粗犷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许的神色。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和另外两名矮人战士一起，迈着与其敦实身材不符的、稳健而敏捷的步伐，向着岩石斜坡下方一条极其隐蔽、几乎被积雪和乱石掩盖的狭窄裂缝走去。
阿拉斯托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握紧了艾莉西亚的手。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她们跟随着矮人守卫，踏入了那条看似绝路的裂缝，向着寒风更烈、地势更险的泣风隘口之巅，继续前行。而在她们身后，遥远的南方，那苍白的潮水，依旧在缓缓蠕动着，逼近着那片光与影永恒拉锯的禁忌之地。
暗处的眼睛已经现身，古老的盟约即将在冰峰之巅再次被叩响。而更深处，那沉睡于日蚀谷地的“噩梦”，似乎也因这逐渐汇聚的因果与关注，在无尽的混沌黄昏中，微微动弹了一下它无形的触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