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来自深渊之下的、古老而悲怆的“呼吸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四人心中激起惊涛骇浪。它并非持续不断,而是如同沉睡巨兽无意识的呓语,间歇性地、沉重地穿透岩石与混沌能量的阻隔,敲打在每个人的灵魂上。每一次“呼吸”的间歇,都让人感觉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等待着下一次更沉重的撞击。
与此同时,杜鲁仪器上显示的后方“叹息回廊”方向,能量读数也在剧烈波动,仿佛那个被惊扰的“混沌沉眠者”并未完全平静,其影响正沿着地脉和空间结构向外扩散。
前有即将洞开的、规模惊人的混沌通道,后有(或侧下)苏醒征兆的远古恐怖。鹰喙岩,这个本应是观测前哨的狭小平台,此刻却成了被两股毁灭性力量夹在中间的绝望孤岛。
“这……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格伦的声音因极致的压力而嘶哑,他紧握着战斧,目光在混沌天幕和脚下震颤的岩石间疯狂游移,“那些苍白杂碎想把门开大,下面……下面又是什么鬼东西要醒了?我们是掉进噩梦老巢了吗?!”
杜鲁的脸色比艾莉西亚还要苍白,他双手死死按在观测仪器上,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试图从混乱的数据中找出哪怕一丝规律的线索。“深渊方向的能量特征……无法识别!混乱度极高,但……但其中似乎混杂着极其微弱的、类似‘秩序’的‘基础结构回响’?就像……就像某种东西的‘骨架’或‘残骸’,在混沌中沉没了太久,突然被外界的扰动‘激活’了残留的本能……”他的专业术语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但传达出的信息却令人毛骨悚然——深渊下的东西,可能比纯粹的混沌造物更加古老和复杂。
阿拉斯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左臂的“心核水晶”和怀中的“影月琥珀”持续传来灼热与共鸣,尤其是“影月琥珀”,其盟约波动与深渊“呼吸”的短暂同步,让她心中升起一个模糊却惊人的猜想:难道深渊下的东西,与远古盟约时代有关?甚至是……那场法则战争的某个参与者或遗留物?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她们必须做出抉择,立刻。
“杜鲁,”阿拉斯托的声音压过了风声和隐约的“呼吸”,异常清晰,“估算‘苍白之潮’打开稳定通道还需要多久?那个通道窗口,最可能的稳定期能持续多长时间?”
杜鲁快速操作仪器,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根据当前能量汇聚和同调速度推算……完全打开并稳定下来,最快……可能只需要六个小时!如果他们的仪式能量供应充足,甚至可能更快!稳定期……按照这个规模和能量级估算,至少能维持十二小时以上,足够他们进行多波次的大规模输送!”
六小时!十二小时!时间紧迫得让人窒息。
“格伦,我们的补给,如果只进行最低限度的隐蔽行动和侦察,能支撑多久?有没有可能绕开正面,从其他方向接近那个仪式核心区域?”阿拉斯托继续问,思维飞速运转。
格伦抹了把脸,强迫自己从愤怒和恐惧中挣脱,计算起来:“食物和水省着点,四天。但能量消耗……在这种鬼地方,维持秩序符文石和自身防护,消耗会比预想的大得多。至于绕路……”他看向杜鲁。
杜鲁调出一份粗略的能量地形图(基于观测数据和部分古老地图残留信息)。“仪式核心位于一个被三面陡峭岩壁和混沌能量乱流包围的盆地,唯一的‘常规’入口就是他们正在构建通道的那个方向。其他方向……要么是几乎垂直的、被不稳定混沌能量覆盖的绝壁,要么是能量湍流极度狂暴、空间结构脆弱的‘断裂带’。强行穿越的风险……比正面冲击敌阵低不了多少。”他顿了顿,指向地图上一片标记为“能量稀薄区(疑似远古封印裂隙)”的模糊地带,“这里……位于仪式盆地的侧下方,靠近深渊边缘。能量读数显示相对‘平静’,但空间稳定性未知,而且……距离深渊‘呼吸’的源头可能非常近。”
靠近深渊,靠近那个正在苏醒的未知恐怖。这无疑是一条更加危险,可能直接撞上比“苍白圣约”更可怕存在的绝路。
艾莉西亚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阿拉斯托,你的左臂……还有‘心核水晶’,是不是对深渊下的‘东西’有反应?”
阿拉斯托看向她,点了点头:“很强的共鸣和警示。‘影月琥珀’也是,它的盟约波动……刚才和那‘呼吸’同步了。”
艾莉西亚眼睛微微一亮:“盟约波动……也就是说,深渊下的东西,很可能与缔结远古盟约的种族有关?它可能不是单纯的‘敌人’?”
“不一定。”阿拉斯托冷静地分析,“可能是盟约的守护者或遗留物,也可能……是被盟约封印或镇压的‘敌人’。但无论如何,这种联系,或许能成为我们的一线生机,或者……一个可以利用的变数。”
她看向格伦和杜鲁:“正面破坏仪式,我们四人毫无胜算。绕行其他绝路,九死一生。唯一可能存在的‘机会’,或许就在这片靠近深渊的‘能量稀薄区’。如果那里真的是一条未被‘苍白之潮’发现的、可以接近仪式核心的路径,如果我们能利用与深渊存在的某种‘联系’或‘了解’规避或抗衡其危险,或许……我们能赶在通道完全稳定前,找到仪式的关键弱点,进行破坏或至少获得关键情报。”
“你想赌深渊下面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鬼东西不会一口吞了我们,反而可能帮我们?”格伦瞪大眼睛,觉得这想法疯狂至极。
“不是帮我们。”阿拉斯托纠正,“是利用任何可能存在的‘规则’或‘特性’。混沌区域并非完全无序,往往隐藏着某些基于其自身逻辑的‘规律’。波尔特队长教过我们,在绝境中,有时需要相信直觉和非常规的判断。我的直觉告诉我,深渊下的东西,与‘心核水晶’和‘影月琥珀’的共鸣,不是偶然。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杜鲁沉默地听着,手指在地图上的“能量稀薄区”反复划过,最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从能量数据分析,这片区域确实是整个包围圈中最薄弱的环节。‘苍白之潮’的仪式能量场在那里有明显的‘回避’或‘被排斥’迹象,似乎他们的力量也忌惮那片区域。如果我们能进去,确实有可能避开正面防线,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接近核心。但是……”他看向深渊方向,“风险无法预估。我们可能没见到敌人,就先被深渊吞噬。”
艾莉西亚握住阿拉斯托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坚定:“我相信阿拉斯托的判断。留在这里,等通道打开,我们一样是死路一条。主动寻找生机,哪怕再渺茫,也比坐以待毙强。”
格伦看着眼前两个人类女子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又看了看杜鲁(后者对他微微点头),最后狠狠啐了一口,将战斧重重顿在地上:“妈的!死就死吧!反正队长和兄弟们可能已经在下面等我了!走!就去会会那个鬼东西!但说好了,要是情况不对,别怪老子先砍了那些苍白的杂碎垫背!”
意见暂时统一。尽管前路布满未知的恐怖,但绝境中的一丝可能性,总好过绝望的等待。
“杜鲁,立刻记录和打包所有观测数据,尤其是‘苍白之潮’仪式核心的推测坐标、能量频率特征和通道开启进度估算。如果我们失败,这些信息必须想办法送出去。”阿拉斯托下令,“格伦,检查所有武器和防护装备,做好应对高强度混沌环境和……可能遭遇‘非标准敌人’的准备。艾莉西亚,你和我,抓紧时间恢复力量和调整状态,尤其是你,腿伤不能再恶化。”
四人立刻分头行动。杜鲁以惊人的效率将观测数据加密存储进几枚特制的、带有强效防护符文的记忆水晶中,并拆解收起精密仪器。格伦默默擦拭武器,检查每一枚符文石和药剂,将一些可能用于攀爬或固定的工具放在最顺手的位置。阿拉斯托和艾莉西亚则盘膝坐下,在混沌天幕的凝视和深渊“呼吸”的间歇中,艰难地进入冥想,引导体内残存的力量循环,治疗暗伤,平复动荡的心神。
阿拉斯托将意识沉入左臂深处,尝试与“心核水晶”进行更深入的沟通。水晶的光芒在她意识中化作一片静谧的、流转着星辉的深蓝海洋,那潮汐般的韵律似乎与深渊的“呼吸”存在着某种遥远的、扭曲的对应关系。她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丝意念,触碰那股共鸣——并非对抗,而是尝试去“理解”其节奏和其中蕴含的“信息”。
反馈回来的并非清晰的意念,而是一股浩瀚、古老、充满了无尽时光磨损的悲伤,以及一种深沉的……“守望”感。仿佛一个忠诚却疲惫的卫士,在永恒的黑暗中,看守着某个重要的、却又令人痛苦的事物。这股感觉与“影月琥珀”散发的盟约坚定感有相似之处,却又更加沉重和……孤寂。
“它……在守护着什么?还是被囚禁着什么?”阿拉斯托心中疑问更深。
半小时后,准备基本就绪。杜鲁将打包好的数据水晶分别交给阿拉斯托、艾莉西亚和格伦各一枚(他自己保留主份),并说明了简单的激活和销毁方法。格伦已经将队伍调整到最佳临战状态。阿拉斯托和艾莉西亚也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尽管左臂的隐痛和精神的疲惫依旧存在。
“出发。”阿拉斯托没有更多动员,只是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他们最后看了一眼鹰喙岩下那翻腾的混沌天幕,以及远处苍白光芒汇聚的恐怖景象,然后毅然转身,沿着岩架边缘,向着地图上标记的“能量稀薄区”方向,开始了一段真正意义上的、向死而生的潜行。
返回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不仅要再次面对“叹息回廊”方向可能扩散出的不稳定能量和残留的精神压迫,还要时刻警惕脚下深渊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存在感”。那“呼吸声”不再仅仅是感觉,有时甚至能引起岩石轻微的、有节奏的震颤。空气中飘荡的光暗尘埃变得更加密集,且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引导着,向着深渊方向缓慢沉降。
他们沿着陡峭的岩壁,使用钩索和矮人出色的攀爬技巧,向下、向侧方移动。杜鲁手持一个改进过的能量探测仪,在前方引路,竭力避开那些能量湍流明显或空间结构显示异常的区域。格伦断后,警惕着任何可能来自后方或上方的威胁。
环境越来越诡异。岩壁的颜色逐渐加深,变成了近乎纯粹的墨黑,触手有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质感。那些发光苔藓和晶簇彻底消失,只有他们自身携带的冷光照明棒,在浓重的黑暗中撕开一小片惨白的光晕。温度并未继续降低,但那种阴冷却仿佛能冻结灵魂。最令人不安的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细碎金属摩擦的“嗡嗡”声开始萦绕在耳边,与深渊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几乎要发疯的背景噪音。
“我们正在进入那片‘稀薄区’的边缘。”杜鲁压低声音,指着探测仪上一条骤然变得平缓(相对而言)的能量曲线,“看,周围的混沌能量活性明显下降,但……出现了另一种读数……很微弱,很稳定,像是……某种‘屏障’或‘滤网’残留的痕迹?”
果然,前方的黑暗似乎出现了一层极其稀薄、几乎无法察觉的、泛着极淡银灰色光泽的“膜”。它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能量场,静静地悬浮在通道前方。当阿拉斯托靠近时,左臂的“心核水晶”和“影月琥珀”同时传来了更加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亲切”感的共鸣!
“是……某种古老的秩序封印残留?”艾莉西亚惊讶地看着日冕之心在这层“膜”附近自发亮起的、更加稳定的光芒。
“或许不仅仅是封印……”阿拉斯托伸出手,试探性地触碰那层银灰色的能量膜。指尖传来一种温润的、如同玉石般的触感,并无排斥,反而有一种微弱的吸力,仿佛在确认她的“身份”。当她引导一丝“影月琥珀”的盟约波动接触薄膜时,薄膜表面竟然荡漾开一圈圈微弱的涟漪,然后……悄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刚好可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盟约……真的还有效?!”格伦瞪大了眼睛。
“不一定是对‘我们’有效,可能是对‘影月琥珀’代表的‘盟约信物’本身有效。”杜鲁分析道,但眼中也燃起了希望,“这说明,这片区域,很可能确实是远古盟约时代留下的某个‘安全区’或‘缓冲区’!它排斥外部的混沌和……‘苍白之潮’那种扭曲的秩序,但对真正的盟约信物持有者开放!”
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四人依次穿过薄膜缺口。进入内部后,环境明显改善。虽然依旧黑暗阴冷,但那令人发疯的“嗡嗡”声和强烈的精神压迫感大幅减弱。空气中飘荡的不再是混乱的光暗尘埃,而是一种极其稀薄的、散发着微弱的银白色星辉的能量粒子。脚下的地面也变得相对平整,甚至能看到一些人工开凿的、早已被岁月磨平的阶梯和平台的痕迹。
“看那里!”艾莉西亚指向侧前方。在照明棒的光晕边缘,岩壁上出现了一些模糊的浮雕痕迹!那雕刻的风格……与“潮汐与深渊之影”眷族的纹路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古老、简朴,仿佛多种不同文明的符号交织在一起。
“是联合盟约的标记!”杜鲁激动地辨认着,“看这个山峰与火焰,是我们矮人的!这个星辰与波浪……像是某种古老精灵或海洋族裔的!还有这个……弯月与阴影的变体,和‘影月琥珀’上的很像,但更加抽象!”
他们真的找到了一处远古盟约的直接遗迹!这里,很可能是当年各族联军设立在“永寂黄昏之地”边缘的某个前哨站、避难所,或者是……通往某个关键地点的秘密路径起点!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绝对的黑暗中点燃。但阿拉斯托没有忘记他们真正的目标。她看向杜鲁:“能探测到‘苍白之潮’仪式核心的相对方位和距离吗?这片区域,有没有可能直接通向他们所在的盆地侧下方?”
杜鲁立刻操作仪器,很快,他指向遗迹深处一条向下倾斜、被碎石半掩的通道:“能量流向显示,那个方向……与仪式核心区域的直线距离在快速缩短!而且,这条通道深处,似乎有微弱的、与外部‘稀薄区’屏蔽场同源的能量脉动在延伸,很可能是一条被保护起来的、直通盆地内部的古老密道!”
密道!直通敌阵核心区域下方的密道!这简直是绝处逢生!
“但是……”杜鲁的脸色又凝重起来,“探测显示,密道深处,能量读数非常……混乱和强大。不仅有残留的远古秩序能量,似乎还混杂了……深渊的那种‘呼吸’源头的波动!而且,非常近!这条密道,可能……直接连通着深渊的某个部分!”
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又被冰冷的现实浇了一盆凉水。密道是捷径,但也可能是直通龙潭虎穴的死亡捷径。
阿拉斯托沉默地注视着那条黑暗的、不知通向何处的密道入口。左臂的共鸣越来越强烈,怀中的琥珀也越来越烫。深渊的“呼吸”仿佛就在一墙之隔的岩石后面,沉重而规律。
“我们没有选择。”她最终说道,声音在寂静的遗迹中格外清晰,“这是唯一可能接近并破坏仪式的路。无论密道尽头是什么,我们都必须走下去。准备应对极端近距离的混沌侵蚀和……可能遭遇的‘深渊存在’。记住,我们的目标是仪式核心,尽量避免与深渊之物直接冲突。但如果无法避免……”她看向格伦和杜鲁,“就用你们知道的一切手段,为我和艾莉西亚创造接近核心的机会。哪怕只能破坏一部分,延缓通道开启几分钟,也是胜利。”
格伦重重哼了一声,将战斧扛在肩上:“明白了。砍怪开路,老子在行。”
杜鲁默默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爆破符文和几枚特制的、标注为“高浓度秩序湮灭”的危险药剂,点了点头。
艾莉西亚握住阿拉斯托的手,指尖依旧冰凉,但眼神灼灼:“我们一起。”
四人不再犹豫,整理好装备,激活了更强的秩序防护,毅然踏入了那条可能通往毁灭,也可能通往一线生机的、连接着远古盟约与混沌深渊的……未知密道。
黑暗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只有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在狭窄的通道内回响,逐渐被前方更加深沉、更加原始的黑暗与低语所掩盖。
而在他们上方,遥远的鹰喙岩方向,混沌天幕的翻滚似乎更加剧烈了,苍白的光芒汇聚速度也在加快。
六个小时的倒计时,滴答作响,如同丧钟,敲在每一个知晓这场隐秘行动的生命心头。世界的命运,光与影的平衡,或许就将在这条黑暗密道的尽头,被这四个渺小却决绝的身影,推向未知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