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低语深渊·远古囚徒的交易与脆弱的信任
那直接凿入灵魂深处的、由岩石、金属与虚空之风糅合成的浩大低语，让断口处的四人如遭雷击，瞬间僵立当场。
冰冷的意志如同无形的冰山，碾过每个人的意识防线。格伦闷哼一声，险些单膝跪地，全靠战斧死死撑住身体，岩石般的脸颊因抵抗这无孔不入的精神压迫而青筋暴起，眼中布满血丝。杜鲁脸色煞白，手中的记录工具差点脱手，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嘶声，仿佛在对抗某种物理上的窒息感。艾莉西亚更是身体一晃，日冕之心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她抓住阿拉斯托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才勉强没有倒下。
阿拉斯托承受的压力最大。那低语似乎对她格外“关注”，尤其聚焦在她左臂的“心核水晶”和怀中的“影月琥珀”上。两种古老信物在这庞大意志的凝视下，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块，发出近乎悲鸣的剧烈共鸣！左臂的灼热感几乎要将她吞噬，阵阵撕裂灵魂的剧痛伴随着无数破碎、混乱的影像碎片疯狂涌入脑海——星辰陨落、大陆崩解、无数种族在光与影的狂潮中哀嚎、巨大的锁链从虚空中垂落、一个模糊却无比威严的声音在宣读着永恒的盟约与裁决……
“呃啊——！”阿拉斯托低吼一声，额头上冷汗涔涔，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但她强迫自己站直，抬起那双左蓝右黄的异色瞳，毫不退避地“望”向虚无中那庞大的混沌残骸，以及其中心那深邃的“洞口”。她知道，声音的来源就在那里。
“我们……”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异常清晰地在精神层面回荡，“……为履行古老的守望而来，也为阻止新的灾难。”
她没有直接回答对方提出的“加固锁链还是寻求解脱”这个充满陷阱的问题。在这种级别的存在面前，任何轻率的承诺或表态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呵……守望？灾难？”那浩大低语发出了一声近乎嘲弄的、混合着金属刮擦与岩石崩裂的“笑声”，震得周围的虚空仿佛都在颤动，“……虚伪的……冠冕之词……与那些将我束缚于此的……窃贼与背叛者……如出一辙……”
“……你们身上……带着‘潮汐之影’的碎片（指心核水晶）……还有那……可笑的‘盟约泪滴’（指影月琥珀）……”低语的注意力似乎更集中在了阿拉斯托身上，“……更有趣的是……你这残缺的……窃影之裔……体内流淌着……令人作呕的……光之污痕……却又在伤口中……孕育出了……一丝……扭曲的……‘平衡’萌芽……”
它毫不客气地揭穿了阿拉斯托力量的核心秘密，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憎恶、好奇，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贪婪的审视。
“……告诉我……小窃影者……”低语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阿拉斯托的意识，“……当你知晓……你所持守的‘盟约’……其基石……便是建立在对如我这般存在的……囚禁、掠夺与背叛之上时……你当如何自处？”
“……当你明白……你体内那点可怜的‘平衡’萌芽……其追求的‘和谐’……不过是……那些窃贼为掩盖自身罪孽……而编织的……又一个……自欺欺人的……谎言时……你又将……何去何从？”
每一个问题都如同重锤，敲打在阿拉斯托内心最深处的不安与疑惑之上。窃影仪式的真相、光耀神殿的伪善、净光吞噬者的扭曲起源……她所追寻的“纠正”与“平衡”，其基础是否真的建立在更大的不公与谎言之上？这个被囚禁的、显然与远古盟约敌对的古老存在，难道就是所谓的“受害者”？
“不要听它的蛊惑！”艾莉西亚突然挣扎着喊道，尽管她的声音在精神层面微弱如蚊蚋，却带着日冕之心特有的、坚定不移的秩序感，“它在试图动摇你的信念！母亲说过，真相往往隐藏在层层迷雾之后，但绝非靠仇视与偏激就能看清！”
“光之子的……后裔……”低语转向艾莉西亚，语气中的嘲弄更甚，“……如此天真……如此……无知地……沐浴在窃来的荣光中……你可曾知晓……你血脉中的‘纯净’……是以何等的……黑暗与痛苦……为代价换取的？”
艾莉西亚脸色一白，但她挺直了脊背，毫不退缩：“我知道窃影仪式的存在，也知道我的血脉因此残缺。但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和阿斯托一起，去纠正这个错误，去治愈伤痕，而不是沉溺于怨恨，或沦为新的破坏者！”
“纠正？治愈？”低语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整个混沌残骸都随之微微震动，锁链发出更加痛苦的呻吟，“……用窃贼后裔的……伪善怜悯？用那建立在……掠夺与囚禁之上的……可笑‘平衡’？……”
它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冰冷，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沧桑：
“……这片‘永寂黄昏’……你们称之为‘世界伤疤’的地方……它为何存在？……因为它本就是……那场‘伟大平衡’（它用嘲讽的语气强调这个词）的……终极祭品！是无数如我般……不愿屈从于那虚伪‘定义’与‘分离’的存在……被强行镇压、撕裂、囚禁于此……我们的痛苦、我们的反抗、我们的‘混沌’……被你们所谓的‘秩序守护者’……当做维持他们那脆弱‘平衡’的……‘压舱石’与‘泄洪渠’！”
“……窃影仪式？那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后世余波！是那早已腐烂的‘平衡’框架……自然滋生的……又一道……脓疮！”
这个指控比之前任何信息都要震撼。阿拉斯托、艾莉西亚，乃至格伦和杜鲁，都被这颠覆性的“真相”冲击得心神摇曳。难道“永寂黄昏之地”并非自然形成的法则伤疤，而是远古“秩序胜利者”人为制造的、囚禁“失败者”与“异见者”的巨型监狱？所谓的“平衡”，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血腥镇压和永恒囚禁之上的谎言？
“证据呢？”阿拉斯托强迫自己从震撼中恢复冷静，她的声音在精神层面异常平稳，“空口无凭的指控，与我们所知的‘盟约记载’和‘历史传承’截然相反。如果你真的是受害者，为何会被囚禁？如果你口中的‘窃贼’如此不堪，为何盟约能延续如此之久，庇护了众多族裔？”
“……证据？……哈哈哈……”低语发出更加癫狂、更加悲怆的“笑声”，“……看看你们周围！……这腐朽的锁链！……这破碎的遗迹！……还有我……这被永恒折磨的……残躯！……这不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至于‘盟约’为何能延续？……因为谎言……重复千遍……便成了‘历史’！……因为恐惧……与力量……是最好的……枷锁！……那些窃贼……不仅囚禁了我们的躯体……更篡改了……历史的记忆！……将反抗者……污蔑为‘混沌噩梦’……将自身的掠夺……粉饰为‘神圣平衡’！”
它的情绪似乎更加激动，混沌残骸表面的光彩流动速度急剧加快，中心洞口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而不稳定，带动着束缚它的锁链剧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些本就黯淡的符文在锁链表面明灭不定，仿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但是……腐朽的……终将崩塌……”低语的语气突然变得低沉、诡秘，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我能感觉到……外面……那些渺小的、新生的‘窃贼学徒’（指苍白圣约）……正在用他们那浅薄而疯狂的方式……试图……撬动这牢笼的……根基……”
“……他们想进来……想利用这里的……混乱与力量……想完成某个……愚蠢或……危险的……仪式……”
“……这对你们来说……是灾难……但对我而言……或许……是……机会。”
它的话语如同毒蛇的吐信，在绝境中抛出了一个充满诱惑与致命危险的“可能性”。
“……帮我……小窃影者……还有……天真的光之裔……”低语直接向阿拉斯托和艾莉西亚发出了邀请，“……不用你们……斩断所有锁链……那需要的力量……远超你们的想象……”
“……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在那些‘学徒’的仪式……达到某个……临界点时……用你们手中的‘钥匙’（指心核水晶和影月琥珀）……配合我的力量……在封印最薄弱的……那个节点……制造一个……短暂的……‘共振失衡’……”
“……让那些锁链……松动一瞬……让这牢笼的……裂缝……扩大一丝……”
“……作为回报……我可以……给予你们……破坏外面那个仪式的……力量与方法……甚至……告诉你们……关于‘窃影仪式’……以及你们那……可悲血脉诅咒的……更深层……根源……”
“……我们……各取所需……你们阻止了灾难……我……获得了一丝……喘息与……复仇的……可能……”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交易。利用远古囚徒的力量，破坏“苍白圣约”的仪式，代价是可能进一步释放这个被封印的恐怖存在，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一部分。
格伦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你做梦！让我们帮你这个鬼东西松动封印？谁知道你会不会一出来就把我们都捏死，然后去毁掉外面的世界？！”
杜鲁也艰难地开口，声音因恐惧和抗拒而颤抖：“远古盟约……无论其真相如何，至少……维持了表面上的秩序与和平数千年。释放你这样的存在……风险……无法估量！”
阿拉斯托和艾莉西亚沉默着。她们面临着比在鹰喙岩时更加残酷、更加两难的抉择。拒绝交易，他们几乎没有可能凭四人之力破坏外面规模庞大的仪式，只能眼睁睁看着“苍白圣约”打开通道，后果可能同样不堪设想（尤其是如果这个囚徒所言部分属实，通道的打开可能会严重破坏本就脆弱的封印）。接受交易，则是在与魔鬼共舞，可能亲手释放出比“净光吞噬者”和“苍白圣约”加起来还要可怕的远古灾厄。
“我……如何相信你？”阿拉斯托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在精神层面显得格外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相信一个被囚禁了无数岁月、充满怨恨的存在，会在达成目的后遵守承诺？相信你会‘恰好’只松动一丝封印，而不是趁机彻底挣脱？”
“……信任？……哈哈哈……”低语再次发出嘲弄的笑声，“……在这永恒的囚笼中……‘信任’……是最廉价……也最可笑的……东西……”
“……但……你们……没有选择……不是吗？……”它的语气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与恶意，“……外面的仪式……最多还有……三到四个小时……就会达到峰值……彻底打开通道……”
“……而你们……孤身四人……力量残缺……连靠近仪式核心……都难如登天……”
“……与我合作……你们至少……有了一线……破坏仪式的……希望……以及……获取真相的……可能……”
“……至于风险？……当然存在……但比起……坐视外面那些疯子……用他们那粗暴的方式……可能直接撕碎这脆弱的封印……引发更大的……不可控灾难……与我进行……有限度的……可控‘合作’……难道不是……更‘明智’的……选择吗？”
它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逻辑之网，将阿拉斯托她们逼到了墙角。确实，从纯粹功利和“两害相权取其轻”的角度看，与这个囚徒进行有限合作，似乎是唯一可能破局的方法。但其中的道德困境和未来隐患，同样巨大得令人窒息。
阿拉斯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尽管在这精神层面的对话中并无实际意义）。她能感觉到艾莉西亚紧紧抓着自己的手传来的颤抖、温度，以及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她能感觉到格伦和杜鲁投来的、混合着疑虑、恐惧但最终将决定权交给她的复杂目光。
她想起了母亲伊莎贝拉警告中的“陷阱”与“钥匙”。难道“钥匙”的真正含义，不仅仅是指向“门”或仪式，也指向了这座远古监狱的封印？而“陷阱”，是否就是此刻这个充满诱惑与毁灭的交易？
她还想起了霜魂矮人的警告，关于“光暗未分时的噩梦”。眼前这个囚徒，是否就是其中之一？如果它是，那么释放它，哪怕只是一丝，是否也意味着释放了某种古老的、扭曲的“噩梦”本质？
无数的念头在脑海中碰撞。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外界仪式的倒计时如同催命符。
终于，阿拉斯托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扫过艾莉西亚，扫过格伦和杜鲁，最后“望”向虚无中那庞大的混沌残骸。
“我们……可以尝试合作。”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必须附加条件。”
“……说。”低语似乎并不意外，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第一，合作仅限于破坏外面‘苍白圣约’的仪式。我们只在你指定的、最薄弱的那个封印节点，进行‘一次性的’、‘强度严格受限的’共振干扰，目的是利用其引发的能量涟漪去冲击和破坏仪式核心。共振完成后，无论仪式是否被破坏，你必须立刻收回所有力量，不得尝试扩大封印裂缝或做任何其他动作。”
“第二，在合作过程中，你必须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们破坏仪式的具体方法、仪式核心的能量弱点、以及其防护力量的分布。同时，现在就要告诉我们关于‘窃影仪式’和血脉诅咒的‘更深层根源’信息，作为预付的‘诚意’。”
“第三，如果合作成功，仪式被破坏，在我们安全离开这片区域之前，你不得以任何形式攻击或妨碍我们，更不得追踪或试图控制我们。”
“……很谨慎……也很……贪婪的条件……”低语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第一条……可以。但‘强度’需由我……根据实际情况……主导。你们的力量……只是‘引信’。”
“……第二条……破坏方法……可以告诉你们。但‘根源’信息……涉及……某些……仍在生效的……古老禁忌……我只能……透露……一部分……在你们完成……共振之后……”
“……第三条……可以。只要你们……不主动……攻击或试图……加固封印……我对碾死几只……路过的虫子……没有兴趣。”
讨价还价，在绝境的边缘展开。最终，一个脆弱、危险、充满不确定性的临时“协议”，在阿拉斯托与这远古囚徒之间，勉强达成。
接下来的时间，紧张而诡异。低语开始向阿拉斯托和艾莉西亚（主要是阿拉斯托，因为她的力量是“钥匙”的核心）传递关于如何利用“心核水晶”和“影月琥珀”，在特定频率和节点上，与它被封印的“核心韵律”产生短暂共振的方法。这种方法极其复杂精妙，涉及对多种不同性质能量的精细操控与同步，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反噬或导致共振失败。
同时，它也描述了一个位于其“残骸”背面、与外部仪式核心区域几乎紧贴着的封印薄弱点——那是一处因远古战斗和漫长岁月侵蚀而变得极其脆弱的锁链交汇处，其能量屏障已经薄如蝉翼。当外面“苍白圣约”的仪式能量达到峰值、试图撕裂混沌屏障时，这个点的封印会承受巨大的双向压力，正是最脆弱的时刻。
而破坏仪式的方法，则颇为巧妙——不是直接攻击仪式核心（那几乎不可能），而是利用共振引发的封印能量涟漪，以一种特定的、类似“谐波干扰”的方式，去冲击仪式能量场的某个“频率锚点”，使其内部能量流转出现短暂紊乱，从而可能引发仪式反噬、能量过载或结构崩解。成功率并非百分之百，但至少有五成以上可能。
至于“窃影仪式与血脉诅咒的更深层根源”，低语在阿拉斯托的坚持下，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
“……‘光’与‘影’……从来不是……对立的‘本质’……而是同一‘源头’……在不同‘观察角度’与‘定义框架’下的……两种‘表现形态’……”
“……远古的窃贼们……为了巩固自身的‘统治’与‘纯净’幻想……强行进行了……粗暴的‘定义分离’与‘属性提纯’……”
“……‘窃影仪式’……不过是后世……对那场原始‘分裂’的……一次蹩脚的……模仿与再现……其核心……在于‘否定’与‘剥离’……否定‘光’中……天然的‘影之潜质’……剥离‘影’中……应有的‘光之回响’……”
“……你们所谓的‘诅咒’与‘枯竭’……正是因为……这种强行分离后的……‘残缺状态’……失去了内在的……动态平衡与……自我更新能力……如同被截断的河流……终将……干涸或……腐坏……”
“……而‘净光吞噬者’……则是那被剥离、被憎恨的‘影之潜质’……在极端环境中……孕育出的……充满怨恨与饥渴的……畸形‘子嗣’……它渴望的‘完整’……是扭曲的……因为它从未体验过……真正的……‘光暗共生’……”
这个信息如同惊雷，在阿拉斯托和艾莉西亚心中炸响！它从最根本的法则层面，解释了她们所有痛苦的根源！这不仅仅是历史的错误，更是对世界本质规律的粗暴扭曲！
交易在沉重的气氛中达成。阿拉斯托和艾莉西亚开始抓紧最后的时间，在低语的指导下（过程中伴随着无数精神层面的刺痛与冲击），尝试初步掌握那复杂共振方法的皮毛。格伦和杜鲁则警惕地守卫在断口，一边监视着外面仪式光芒越来越盛的方向，一边提防着脚下深渊和周围虚空中任何可能的异动。
时间，在绝望、希望、恐惧与决绝的复杂交织中，无情地流逝。距离低语预估的仪式峰值，只剩下不到两小时了。
而在这远古监狱的深处，被重重锁链束缚的混沌残骸内部，那冰冷的意志，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似乎悄然闪过了一丝……计划得逞般的、冰冷的笑意。
脆弱的信任，在绝对的力量悬殊与未知的恐怖面前，究竟能支撑多久？这场与远古囚徒的危险交易，最终会将她们引向拯救，还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断口处的微光，在无尽虚空的映衬下，渺小得如同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最后一点萤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