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碾过丧尸残骸形成的血肉沼泽，履带和轮胎将那些曾经属于人类的组织彻底碾入柏油路面。多惠子坐在指挥车内，透过多层防弹玻璃望着窗外飞逝的荒芜景象——燃烧的商铺、倾覆的公交车、散落一地的行李箱，以及那些在废墟间徘徊的、不再具有人性的身影。
“指挥官，前方一公里到达交通枢纽站。”指挥车驾驶员筱崎慎一郎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根据地图数据，该枢纽连接三条高速公路和两条省级公路。病毒爆发时正值运输高峰期，预计有大量车辆堵塞。”
多惠子调出全息战术地图。以枢纽站为中心，半径两公里的区域被标记为深红色——系统根据卫星残存数据、声音信号密度和热源分布，评估出的高危区域。代表丧尸群的红点密集得几乎连成一片，其间还散布着几个更大的红色光点：变异体。
“没有绕行路线？”她问。
“有两条备用路线，但分别需要多绕行三十七公里和五十二公里，且路况未知。”坐在副驾驶位的麻生雄二调出地形分析，“根据能量储备和装甲部队的越野能力，建议维持原计划。我们可以用火力强行开辟通道。”
多惠子陷入短暂的权衡。绕行意味着更多未知风险，更长的时间消耗，而每多耽搁一小时，家人的生存概率就下降一分。但硬闯枢纽站，意味着要与可能是整个泉城最密集的尸群正面对抗。
她看向车厢内。林瑶抱着婴儿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正用一块干净的布蘸着饮用水，轻轻擦拭婴儿的脸。女孩的动作温柔而专注，仿佛外面的末日世界与她无关。其他几名搭载在指挥车内的精锐步兵则保持着战术静默，手指搭在武器保险上，面罩后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各自负责的观察扇区。
“维持原定路线。”多惠子最终决定，“所有单位战斗准备。坦克编队，行进间装填高爆弹。装甲车，遥控武器站切换至自动索敌模式。步兵班组，检查单兵反装甲武器——虽然用不上，但以防万一。”
一连串“遵命”在通讯频道中回响。
车队继续向前。道路两侧的建筑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型物流仓库、集装箱堆场和货运停车场。这里曾是泉城物资流转的大动脉，如今却成了死亡的回廊。废弃的卡车横七竖八地阻塞了多条车道，有些车头撞在一起，有些侧翻在地，还有些保持着行驶姿态，但驾驶室里只剩下啃食过的骸骨。
尸群的数量明显增多了。它们不再零星游荡，而是几十只、上百只地聚集在车辆残骸周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引。当车队引擎的轰鸣传来时，所有丧尸同时转向声源，那种整齐划一的动作令人毛骨悚然。
“它们在学习。”村田骏的声音在多惠子耳边响起，他所在的装甲车位于车队左翼，“普通的丧尸不会对声音有如此统一的反应。有东西在协调它们。”
多惠子想起银行前那只触手丧尸，想起它如同指挥官般位于尸群中央的姿态。如果那种变异体不是偶然……
“前方三百米，枢纽站入口。”筱崎慎一郎报告。
多惠子抬起头。透过车长观瞄镜，她看见了那个巨大的立体交叉系统——三层高架桥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下层是地面转盘道，中层是高速公路接入匝道，上层是城市快速路。而此刻，这个现代交通工程的杰作已经变成了钢铁与血肉的坟墓。
数以千计的车辆堵塞了每一条车道。轿车、卡车、客车、油罐车……它们碰撞、挤压、堆叠，形成了高达数米的金属屏障。在这些车辆之间，丧尸如同蚁群般蠕动。多惠子甚至看见几辆大巴车的车窗里挤满了苍白的面孔，它们徒劳地拍打着强化玻璃。
更令人不安的是高架桥上的情景。几段桥面已经坍塌，断裂的钢筋混凝土悬挂在半空。而在那些尚未坍塌的桥段上，丧尸正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些甚至从数十米高的桥面直接跳下，摔成一滩肉泥后又在几分钟内扭曲地爬起。
“火力覆盖方案已计算完毕。”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建议使用坦克主炮清除关键堵塞点，机枪智械建立压制火力网，步兵班组在装甲掩护下开辟通道。成功率评估：78%。”
“执行。”多惠子没有犹豫，“麻生雄二，带领四台机枪智械，在车队前方一百米建立火力阵地。一伸仁，带两个步兵班，清理最前方五十米内的障碍车辆。万谷胜利，带精锐班占领右侧那座三层仓库的屋顶，建立警戒狙击点。其余装甲单位，以指挥车为核心建立环形防御圈，自由开火清除靠近的丧尸。”
命令如精密齿轮般咬合传动。车队在距离枢纽站入口两百米处停下，呈战斗队形展开。两台主战坦克一左一右占据侧翼，炮塔缓缓旋转，120毫米滑膛炮的炮管在液压装置驱动下微微降低仰角。
四台机枪智械从运输车后舱驶下。它们的履带碾过路面碎屑，迅速移动到预定位置，四角形布阵，20毫米机炮的炮口开始预热，发出低沉的电枢转动声。
步兵们动作更快。一伸仁带领的十二名基础步兵以战术队形散开，两人一组，开始清理堵塞道路的车辆。他们没有试图推开那些数吨重的钢铁，而是使用激光切割器精准地切断关键连接件，让车辆在液压千斤顶的辅助下向两侧倾倒，开辟出一条勉强可供装甲车通行的路径。
万谷胜利则率领四名精锐步兵冲向右侧的仓库。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使用攀登钩索直接攀上三层楼高的外墙，动作矫健如同特种部队。三十秒后，他们已经出现在屋顶边缘，架起狙击步枪和高倍率观测设备。
“通道清理进度40%。”一伸仁报告，“发现大量丧尸被困车内，建议进行无害化处理。”
“批准。使用近战武器，节约能量弹药。”
多惠子自己也下了车。排长级装甲的足部传来路面碎石的触感，空气过滤系统将浓烈的腐臭稀释到可接受的程度，但那种甜腻的死亡气息依然挥之不去。她带着由村田骏率领的警卫班——四名精锐步兵——开始巡视防线。
一切似乎过于顺利。机枪智械的交叉火力将试图靠近的尸群成片撕碎，坦克偶尔用主炮轰开特别顽固的路障，步兵们的清障工作有条不紊。那些困在车内的丧尸虽然狰狞，但在激光切割器和动力装甲的铁拳面前不堪一击。
多惠子走过一辆侧翻的冷链货车。货厢裂开，里面滚出大量冻肉，有些已经被啃食过。她移开视线，继续向前。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哭声。
不是婴儿的啼哭，而是成年女性的呜咽。声音从前方一辆集装箱卡车的后面传来，断断续续，在枪声和引擎声的间隙中格外清晰。
多惠子抬手示意警卫班停下。她侧耳倾听——哭声真实而凄楚，带着人类情感特有的颤抖。在这末日中，还有幸存者被困在这里？
“保持警戒。”她低声下令，自己则缓步向前。
绕过集装箱卡车，她看见了声音的来源。
一个女性背影蹲在地上，肩膀抽搐着，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背上。她穿着一条已经脏污的碎花连衣裙，赤着脚，脚踝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奇怪的是没有流血。
“你……”多惠子开口。
女人停止了哭泣。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来。转身的动作像是生锈的机械，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当多惠子看清她的脸时，心脏骤停了一瞬。
那是一张曾经美丽的脸——五官精致，皮肤苍白，但此刻所有的人类特质都被某种非人的东西扭曲了。眼睛是鲜艳的红色，如同两枚浸血的玻璃珠，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令人不安的艳红。嘴唇是乌黑的，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里面尖锐的、层层叠叠的牙齿。最骇人的是她的脖子，那里有一道巨大的咬痕，伤口已经溃烂发黑，但肌肉组织异常地搏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女人看着多惠子，裂开的嘴角开始滴落粘稠的黑色液体。一滴、两滴，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腐蚀了柏油路面。
她没有立刻扑上来。
而是张开嘴。
那不是咆哮，也不是嘶吼，而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同时尖叫，又像是金属摩擦玻璃，还混杂着某种诡异的、近乎旋律的吟唱。声音从她撕裂的喉咙里涌出，形成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
多惠子感到大脑像被重锤击中。剧痛从耳膜直刺脑髓，视野开始旋转，平衡感瞬间丧失。她踉跄后退，想要举枪，但手指不听使唤。耳朵里除了那可怕的尖啸，什么都听不见——通讯频道的报告声、远处的枪炮声，全部消失了。
【警告：检测到高频声波攻击。】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但也变得断断续续，【神经系统受影响……启动……抗干扰协议……】
女丧尸的声音还在持续。她向前迈步，动作不再僵硬，而是流畅得诡异。她的双手抬起，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变黑、弯曲成利爪。
就在她即将扑到多惠子面前时，枪声响起。
不是一声，而是一片。村田骏和警卫班的所有士兵同时开火。激光束、实弹、甚至有一发枪榴弹，全部倾泻在那个变异体身上。女丧尸的身体在密集火力中疯狂抽搐，血肉横飞，但她竟然还在发出声音——即使声带已经暴露在外，即使半个头颅被打碎。
直到万谷胜利从仓库屋顶射来一发大口径反器材步枪弹。12.7毫米的穿甲弹命中胸腔，从内部引爆，将上半身彻底炸成碎片。
声音戛然而止。
多惠子跪倒在地，剧烈喘息。耳朵里传来尖锐的耳鸣，视野边缘还在发黑。村田骏冲到她身边，将她扶起。
“指挥官！您受伤了吗？”
“没……没事。”多惠子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直，“那是什么东西……”
【数据采集完成。新变异体档案建立。】
【代号：召唤者】
【威胁等级：高】
【特征：声带系统高度变异，可发出特定频率的声波。作用一：召唤半径五百米内的所有丧尸，强制激活其攻击性；作用二：干扰生物神经系统，造成剧痛、眩晕、丧失方向感；作用三：疑似可进行简单信息传递，协调尸群行动。】
【弱点：本体防御力较低，依赖声波攻击。建议遭遇时优先远程狙杀，避免进入其有效作用范围。】
系统的提示让多惠子心中一沉。召唤、协调、控制——如果这种变异体大量存在，丧尸就不再是散乱的威胁，而是有组织的军队。
“指挥官！”一伸仁的声音突然在通讯频道中炸响，带着罕见的急促，“所有车辆里的丧尸——它们全都出来了！”
多惠子猛地抬头。
视线所及，地狱之门打开了。
每一辆废弃汽车的车门被从内部撞开，每一扇车窗被砸碎。成千上万的丧尸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它们不再蹒跚，而是奔跑，以一种疯狂的、不计损伤的速度冲向车队。它们的眼睛全部变成了暗红色——不是召唤者那种艳红，而是一种被激活的、充满暴戾的暗红。
更可怕的是高架桥上。丧尸如同瀑布般从桥面边缘跳下，有些直接摔在车顶上，骨骼碎裂的声音连成一片，但它们爬起来，继续冲锋。坍塌的桥段缺口处，丧尸如同蚂蚁般攀爬而下。
“通道清理完成！但我们需要立刻离开！”万谷胜利的声音从屋顶传来，他已经换上了全自动武器，对着下方扫射。
“所有单位！”多惠子嘶吼着下令，“放弃当前位置，立刻撤回车辆！坦克开路，运输车跟上，指挥车断后！不要恋战，冲破封锁！”
钢铁洪流开始反向运转。士兵们边射击边后撤，动作依然有序，但面对这种规模的尸潮，任何战术都显得苍白。机枪智械的炮管因为过热开始发红，坦克的主炮轰鸣着清出一条血路，但立刻有更多丧尸填补空缺。
多惠子在警卫班的掩护下冲向指挥车。一只快速型丧尸从侧面扑来，被她用肩甲撞开，紧接着一发电磁手枪子弹贯穿了它的头颅。又一只装甲丧尸冲破火力网，村田骏迎上去，用战斗刀刺入它眼窝，搅动，拔出。
“指挥官，看那边！”筱崎慎一郎的声音在通讯器中响起，“左侧有一条小路！看起来是以前的施工便道，丧尸很少！”
多惠子顺着指示看去。在枢纽站的边缘，确实有一条狭窄的水泥路，沿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渠延伸。路面只够一辆车通行，两侧是铁丝网围栏，围栏外是荒芜的田野。最重要的是，那条路上的丧尸确实稀少——只有零星几只，而且都是普通型。
“所有单位，改变路线！跟着指挥车，上那条小路！”多惠子没有时间犹豫，“坦克，掩护！装甲车，全力射击，给我们争取转向时间！”
三发烟雾弹从坦克的发射器中射出，在车队前方炸开浓密的灰白色烟幕。装甲车的机炮咆哮着向尸潮最密集处倾泻弹药，暂时压制了冲锋势头。
车队开始艰难地转向。坦克庞大的车身在狭窄路面上碾出深深的辙痕，运输车紧随其后。多惠子最后一个登上指挥车，关上车门的瞬间，一只丧尸的手爪卡在门缝，被她用匕首斩断。
引擎轰鸣到极限。车队冲上那条小路，将如海的尸潮抛在身后。
透过车尾观察窗，多惠子看见成千上万的丧尸追到路口，被集火成为肉泥。
“我们安全了？”林瑶抱着婴儿，声音颤抖。
多惠子没有回答。她看着战术地图，那条小路上，代表丧尸的红点确实稀少。
“保持警戒。”她对全队下令。
车队在狭窄的小路上颠簸前行。两侧的铁丝网已经锈蚀，有些段落被扯开，露出后面荒芜的田地。远处，泉城的天际线在烟雾中若隐若现，而更远方，她家乡的方向，被一片阴云笼罩。
婴儿在林瑶怀里发出细微的哼声，不知是饿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