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沉浸在一种超越寂静的死寂中。这不是宁静,而是生命被彻底抽离后残留的虚空。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类似骨骼摩擦的呜咽;破损的窗户在风中轻微摆动,铰链的吱呀声像是垂死者的叹息。空气中飘荡着混合的恶臭气味。
麻生雄二的刺刀划破空气,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嘶鸣。刀锋精准地刺入一只丧尸眼眶,手腕微旋,搅动,拔出。整个过程流畅得如同呼吸,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多惠子默默观察着。这只是基础派遣军的战斗效率,而那些精锐步兵——万谷胜利他们——的能力恐怕更加深不可测。这支凭空出现的军队,究竟隐藏着多少她尚未知晓的力量?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穿着校服的丧尸,如果不是这场灾难,此时正值十二月下旬,这些学生本该在准备期末考试,期待着即将到来的寒假。假期、开学、考试、毕业……那些曾经困扰她的平凡烦恼,如今想来竟有种荒谬的珍贵感。
“指挥官。”筱崎慎一郎的身影从前方阴影中浮现,他的装甲上沾着新鲜的黑血,“前方食堂广场聚集大量丧尸,初步估算超过一千。它们似乎被某种声音或气味吸引,呈现聚集状态,并非漫无目的游荡。”
多惠子调出战术地图。代表丧尸群的红点密密麻麻挤在食堂区域,形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深红色斑块。而在斑块边缘,有几个孤立的红点正快速移动——是变异体。
“集合所有单位。”她下达命令,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坦克在前,装甲车侧翼掩护,步兵班组跟进。我们要清理出一条通往食堂的通道。”
“指挥官,是否考虑绕行?”村田骏谨慎建议,“丧尸数量过多,正面强攻可能造成不必要的弹药消耗和风险。”
“绕行需要多走一点五公里,而且会经过宿舍区——那里的丧尸密度未知。”多惠子摇头,“我们有钢铁,有火力,有战术。如果连一千只丧尸都不敢正面突破,还谈什么南下?”
她的理由很充分,但内心深处,还有另一个声音:她想测试这支军队的极限。想知道这些士兵、这些装甲,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碾压这个末日世界。
命令如涟漪般扩散。停车场上,两辆主战坦克的引擎轰鸣骤然加大,排气口喷出淡蓝色的火焰——那是高效清洁燃料燃烧的特征。炮塔开始旋转,120毫米滑膛炮的炮管缓缓降低仰角,锁定前方道路。
四辆装甲运输车展开战斗队形,呈菱形排列,车顶的遥控武器站解锁,20毫米机炮的供弹链开始预输送。
步兵们最后一次检查装备。激光步枪的能量指示器闪着稳定的蓝光,刺刀卡榫确认锁定,手雷和安全栓状态良好。他们以班为单位散开,占据街道两侧的掩体位置。
多惠子登上指挥车车顶的遥控武器站操作席。她的手指悬在开火按钮上方,透过高倍率观瞄镜,看见了那个场景——
食堂前的广场上,丧尸如同蛆虫般蠕动。它们推挤、踩踏、撕咬,形成一片翻腾的黑色海洋。腐烂的躯体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油亮的暗色,成千上万只手臂在空中挥舞,像是溺死者向不存在的水面伸出求救的手。最中心处,几只明显更大的装甲型丧尸如同礁石般矗立,周围丧尸如同朝圣般环绕。
恶臭隔着数百米和空气过滤系统仍然能够闻到。那是死亡发酵多日后的气味,混合着排泄物、腐败内脏和某种无法形容的甜腻。
“开火。”
两个字,平静下达。
世界在下一秒被钢铁与火焰撕裂。
一号坦克的主炮首先轰鸣。高爆弹以近乎水平的弹道射出,在尸群最密集处炸开。爆炸的火光不是橙红色,而是某种更刺眼的炽白,伴随着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环。被直接命中的丧尸不是被杀死,而是被汽化;周围二十米内的丧尸如同被无形巨手横扫,断肢残骸呈放射状抛洒。
紧接着是二号坦克,它的射击角度略有不同,炮弹落入尸群后方,阻断了可能的增援路线。
装甲车的机炮开始嘶吼。20毫米炮弹形成的金属风暴扫过尸群前沿,将冲锋的丧尸成排撕碎。炮弹击中躯干,身体炸裂;击中四肢,肢体分离;击中头部,头颅像西瓜般爆开。曳光弹在空中划出明亮的轨迹,为后续射击提供指引。
步兵班组在火力掩护下开始推进。他们不急于冲锋,而是稳步向前,每一步都配合着装甲火力的节奏。激光步枪的蓝色光束在黄昏中织成死亡网格,每一道光束都精准命中目标头部或脊柱。
多惠子操纵着30毫米机炮,将一群试图从侧面迂回的快速型丧尸轰成碎片。炮口每一次喷吐火焰,都有数只丧尸倒下。她的呼吸平稳,心跳稳定,仿佛这不是屠杀,而只是一场轻松的射击训练。
尸群开始崩溃。本能的恐惧压倒了进食欲望,丧尸们开始四散逃窜。但坦克的主炮和装甲车的交叉火力封锁了所有退路。广场变成了屠宰场,黑色的血液汇聚成溪流,沿着地面的裂缝流淌,渗入下水道口。
五分钟后,枪声渐息。
广场上铺满了层层叠叠的尸体,有些堆起半米高。仅存的几十只丧尸在废墟间蹒跚,很快被步兵的点射击毙。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味、火药和焦糊血肉的混合气味,连装甲的空气过滤系统都需要加大功率运转。
多惠子从操作席起身,望着那片她亲手制造的死亡之地。一千只丧尸,不到五分钟,零伤亡。这就是钢铁对血肉的绝对碾压。
“清理完毕,指挥官。”花香楽的声音传来,“是否需要进一步扩大清扫范围?”
“不,建立防御圈,准备进入食堂收集物资。”多惠子回答,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冰冷。
与此同时,三百米外,图书馆二楼的破碎窗户后。
“老大……他们、他们有坦克……”一个瘦削的男人牙齿打颤,手中的望远镜几乎握不稳,“一炮下去,几十个丧尸就没了……那些人,那些士兵,他们的枪会发光,一枪能打穿好几个……”
被称作“张老大”的光头男人一把抢过望远镜。他左脸的刀疤在昏暗光线下扭曲着,像一条蜈蚣在皮肤下蠕动。透过镜片,他看见了广场上那片尸山血海,看见了那些深灰色装甲的士兵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看见了坦克炮塔上那个太阳纹章。
“不是夏国兵。”他喃喃道,“装备没见过,稻妻军?”
“稻妻军队?”旁边一个穿着的男人猜测,“入侵?”
“有可能!不过都世界末日了,稻妻怎么还会派兵入侵?”张老大啐了一口,“管他们谁,试探一下”
他的眼睛扫过墙角那七个被绑着的学生人质。三男四女,他们蜷缩在一起,眼中充满恐惧——是对眼前这些“同胞”的恐惧。
“老二,你带人,装作幸存者过去探探虚实。”张老大指向刚才拿望远镜的瘦削男人,“就说你们是从宿舍楼逃出来的,请求救援。看看他们有多少人,什么态度。”
“老大!我、我不行……”被称为老二的男人腿都软了。
“不去现在就死。”张老大的砍刀架在他脖子上,刀锋冰凉。
老二脸色惨白,最终颤抖着点头。
食堂门前,多惠子让大部分士兵在外围警戒,只带了村田骏和五名精锐步兵进入建筑。厚重的玻璃门被锁链锁着,透过灰尘覆盖的玻璃,能看见里面空荡的大厅。桌椅整齐地排列着,打饭窗口紧闭,地面相对干净——没有大量血迹,也没有尸体。
“麻生雄二,去找电力开关。”多惠子命令,“我想看看这里面到底什么样。”
“遵命。”
麻生雄二带着一名士兵绕向建筑侧面。多惠子则站在门前,目光扫过门内景象。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初中食堂——同样廉价的塑料桌椅,同样油腻的反光地面,同样永远飘着剩饭菜气味的空气。她记得自己曾经端着饭盘,被几个高年级女生堵在角落。她们抢走她刚买的鸡腿,把她的饭菜倒在地上,笑着说“请学姐吃饭是你的荣幸”。
如果现在遇到那些人……多惠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的单分子武士刀。她不会杀她们。死亡太仁慈了。她会把她们改造成有用的东西——听话的劳动力,生育工具,或者……实验品。末日需要人口重建,而改造过的大脑永远不会背叛。
“指挥官,电力恢复了。”麻生雄二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食堂内的灯光一盏盏亮起,从近到远,如同被唤醒的巨兽睁开眼睛。惨白的荧光灯照亮了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那些原本隐藏在阴影中的东西——
窗户边、柱子后、打饭台下,数十只丧尸缓缓站起身。它们穿着食堂工作服、保安制服、学生装束,苍白的脸在灯光下如同蜡像。闻到活人气味,它们同时转头,空洞的眼睛锁定门口的多惠子。
然后一起扑来。
“自由开火!”村田骏率先举枪。
激光束在食堂内交错。光束击中不锈钢餐台,熔出一个个小洞;击中瓷砖墙面,炸开片片碎屑;击中丧尸,贯穿躯干或头颅。步兵们没有浪费弹药,每一枪都确保击杀。筱崎慎一郎甚至冲入尸群,单分子武士刀在狭窄空间中翻飞,每一次挥击都带起黑色的血花。
多惠子没有开枪。她后退一步,退出大门,转身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是天空在流血。枪声在她身后持续不断,如同暴雨敲打铁皮屋顶。
她望着那片血色天空,想起了家。父亲应该刚下班回家,母亲在厨房准备晚饭,姐姐在房间里学习准备考研或者玩会手机或者电脑。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傍晚。但现在呢?他们是否还活着?是否躲在某个角落,像她一样为了生存而战斗?还是已经变成了外面那些游荡的怪物中的一员?
“指挥官,内部清理完毕。”村田骏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发现储备仓库,内有大量未开封的米面粮油,罐头食品,以及……一些医用物资。”
“很好。组织搬运,优先高热量、易储存的食物。”多惠子起身,拍了拍装甲上的灰尘,“留俩个小队在这里继续收集,其他人跟我去超市看看。我们需要更多物资。”
她正要带队离开,建筑拐角处突然冲出一个男人。
那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沾满污迹的皮夹克,手里握着一把自制砍刀——看起来是把菜刀焊接在钢管上。他满脸惊恐,身上有多处伤痕,有些还在渗血。
“军爷!军爷救命!”他挥舞着手臂冲过来,“后面有丧尸!很多——”
枪声响起。
不是一声,而是三声几乎重叠的爆鸣。万谷胜利和两名精锐步兵同时开火。三发激光束从不同角度命中男人的躯干,在他胸口熔出三个拳头大小的贯通伤。男人僵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冒烟的伤口,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然后直挺挺地倒下。
多惠子愣住了。两秒钟后,她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万谷胜利!你干什么?!”她厉声质问。
士兵收枪立正,面罩后的声音平静无波:“报告指挥官。目标手持武器快速接近,进入十米警戒范围,表现出明显攻击意图。根据交战规则第7条第3款:任何未经许可携带武器进入指挥官安全距离的个体,视为潜在威胁,可立即采取致命措施消除。”
“他可能只是个幸存者!他在求救!”
“指挥官,请注意目标身上的伤痕。”村田骏蹲下身检查尸体,“刀伤,棍棒击打伤,但没有任何丧尸造成的咬伤或抓伤。他的血迹新鲜,说明受伤时间不超过一小时——在这段时间内,我们清理了周边所有丧尸威胁。”
他翻过男人的手:“虎口有长期使用武器的茧。指甲缝里有皮肤组织和血迹,不是他自己的。而且……”他从男人腰间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件女性首饰和一块明显属于年轻人的电子表。
多惠子沉默了。她看着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看着那些显然来自抢劫的战利品,看着男人脸上最后凝固的、混杂着恐惧和某种狠戾的表情。
“你做得对。”她最终说,声音有些干涩,“继续保持警戒。”
超市就在食堂后方五十米处。建筑比食堂小,但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货架林立。门敞开着,门口躺着几只丧尸尸体,看起来已经死了好几天。
就在多惠子准备派人进入侦查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停在路口担任警戒的坦克,炮塔突然旋转,120毫米主炮对准超市大门。
“花香楽?你在干什么?”多惠子急忙接通通讯。
“报告指挥官。建筑物内部侦测到多个不明热源,运动模式异常。门窗后方有可疑反光。根据安全协议,对未知高风险目标,允许进行警告性武力侦查。”
炮口火光闪现。高爆弹以近乎笔直的弹道射入超市大门,在内部爆炸。冲击波将玻璃幕墙全部震碎,货架倒塌,商品四散飞溅。烟尘从每一个开口涌出。
车队开始重新集结。坦克和装甲车调转方向,步兵们小跑着返回载具。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校园陷入完全的黑暗。
装甲车的探照灯划破夜色,如同在死亡国度中巡逻的钢铁巨兽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