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来得毫无预兆，却又如此猛烈。
多惠子正走在返回停车场的路上，脚步突然踉跄。那并非物理上的疼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仿佛有无数根冰针同时刺入她的颅骨内侧，沿着神经通路向大脑深处蔓延。视野开始分裂、重叠，现实与幻象的边界变得模糊。
她看见了军旗。
不是这个时代的军旗，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庄严的样式——黑底之上，血红的太阳纹章被金色的稻穗环绕。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下方是望不到尽头的士兵方阵。他们穿着深绿色的旧式军装，戴着有护颈帘的钢盔，手中的步枪上着刺刀，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所有士兵同时转身，向她敬礼。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个人。
“指挥官阁下！”
声音不是从耳朵传入，而是直接在她脑海里炸响。成千上万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排山倒海的声浪。
画面切换。
热带雨林。潮湿闷热的空气几乎凝成实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温水。厚重的植被遮蔽了天空，只有零星的阳光透过层层叶片，在地面的腐殖质上投下斑驳的光斑。蚂蟥在靴子上蠕动，昆虫的嗡鸣永无止境。
她的手——不，不是她现在的纤细手掌，而是一双骨节分明、布满老茧和疤痕的男人的手——正握着一把武士刀。刀身狭长，弧度优美，刀镡上刻着细密的菊花纹。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正沿着血槽缓缓滴落。
前方，一个穿着陌生军装的敌人倒在泥泞中，脖颈处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泡从那人的喉咙里涌出，发出“咕噜咕噜”的濒死声响。
多惠子想松开手，但那双手不受控制。武士刀再次举起，挥下——
“指挥官！”
现实的声音将她拉回。
她发现自己正向前倾倒，视线里的水泥路面迅速放大。就在额头即将撞击地面的瞬间，一双手臂从侧面伸出，稳稳地接住了她。
是村田骏。他的面罩已经升起，露出那张总是平静如水的脸，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罕见的紧张。
“指挥官！您怎么了？”他的声音透过装甲的共鸣，显得有些失真。
多惠子想回答，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热的痛感。四肢的力量正在迅速流失，仿佛有看不见的抽水机正将她体内的生命力抽走。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旋转的黑色漩涡，漩涡中心闪烁着诡异的紫色光点。
“系统……”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然后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村田骏的手臂收紧，稳稳地托住多惠子失去知觉的身体。他单膝跪地，另一只手迅速检查她的生命体征——颈动脉搏动急促但有力，呼吸虽然浅但规律，瞳孔对光有反应但扩散。
“医疗兵！”他低吼。
一名背着医疗箱的步兵迅速上前，从战术背包中取出便携式生命监测仪。小巧的圆盘状设备贴在多惠子颈部，屏幕亮起，跳动着复杂的生物数据。
“生命体征稳定，但脑电波活动异常活跃，处于REM睡眠期的三倍强度。”医疗兵快速汇报，“未检测到毒素、辐射或已知病原体感染。指挥官似乎……进入了某种强制性的深度意识活动状态。”
村田骏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抬头，目光扫过周围迅速建立防御圈的士兵，最后停留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那是他与系统直接沟通的视觉锚点。
“系统！”他的声音在意识层面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指挥官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突然昏迷？”
短暂的延迟后，那个熟悉的机械音回应了，语调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村田骏能察觉到其中微不可察的波动：
【别担心，中士。指挥官目前处于绝对安全状态。根据协议7，当指挥官连续经历高强度战斗且基础战术素养评估低于阈值时，系统将自动启动‘战场复训程序’。她正在进入教程关卡。】
“教程关卡？”村田骏的眉头紧锁，“现在？在这个到处都是丧尸的世界？系统，你知不知道我们处在什么环境？！”
【风险评估已完成。当前防御力量：31名步兵（含精锐单位），2辆主战坦克，9辆装甲载具，5台机枪智械。威胁评估：校园内丧尸数量约两千，无大规模变异体集群；人类敌对单位：确认10-15人，装备低劣。防御成功率：100％。】
系统的声音停顿了一瞬，继续道：
【更重要的是，中士，我们的指挥官需要重新熟悉如何领导我们。数据显示，她尚未完全适应指挥权限，对新增兵种的战术应用理解不足，对资源调配和长远规划缺乏系统性思考。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在面对真正强大的敌人时，她会失败——而我们，将再次失去一切。】
村田骏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多惠子。女孩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依然紧锁，仿佛正在经历某种激烈的内心挣扎。
他缓缓站起身，用标准的公主抱姿势将多惠子托起。装甲的动力系统自动调整输出，让这个动作轻盈得像托起一片羽毛。
“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他对周围的士兵下令，“封闭式空间，单一入口，便于防御。立刻寻找。”
“仓库区，东侧，三号物资仓库。”万谷胜利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我刚完成侦察。混凝土结构，只有一个主入口和一个紧急出口，内部空间充足，有二楼观察台。周边视野开阔，便于建立火力点。”
“就去那里。”村田骏点头，“全体注意：改变计划。今晚我们不走了。建立环形防御，指挥官需要休息。”
他抱着多惠子，走向仓库方向。脚步沉稳，但内心的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们的指挥官……”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您千万不能倒下。不要抛弃我们……我们跨越了时空，才终于找到您。在那个世界，稻妻已经……如果不是您在最后时刻启动了‘方舟协议’，将我们的数据封存进系统，我们恐怕早已随着帝国的崩塌而彻底消亡。”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严阵以待的士兵。这些面容坚毅的战士，每一个都是帝国最精锐的种子。但他们本该有更多同伴——特种部队、空中支援、海军陆战队、整个军事体系。而现在，只有这寥寥数十人，被困在这个充满丧尸的陌生时空。
“鬼知道系统把我们传送到了哪个坐标……”他喃喃道，“但既然您在这里，那么这里就是我们要征服的土地。所以，请您醒来。请您再次带领我们。”
与此同时，宿舍楼。
老大缓缓放下望远镜，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亲眼看见了那个女军官突然倒下，被士兵抱起的全过程。他也看见了那些士兵迅速改变部署，建立更加严密的防御圈——那不是慌乱，而是某种训练有素的应急响应。
“她晕倒了。”他嘶声道，声音里混杂着震惊和某种扭曲的兴奋，“他们的指挥官出问题了。”
“老大，这是机会！”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握紧了手中的钢管，“趁他们乱，我们——”
“闭嘴。”张老大打断他，眼神阴冷地扫过房间里剩下的六个同伙，“你们刚才不是都怕死吗？现在看到人家指挥官倒了，又觉得自己行了？”
众人沉默。刚才的恐惧还历历在目——那个探路的兄弟，连一句话都没说完就被三道激光直接轰杀。那种干脆利落的杀戮，那种对生命毫不在意的冷漠，让他们从骨子里感到寒意。
“但是老大……”另一个人小声道，“那个女军官看起来很重要。如果我们能抓到她，说不定能换到车，换到武器，换到……”
“然后呢？”张老大冷笑，“就算是有可能，你以为那些当兵的会跟你谈判？我告诉你，真正的军人，从来不会受人质威胁。他们只会计算得失——救回指挥官的代价，和直接把我们全部杀光的代价，哪个更小？”
他指向窗外，指着那些正在布防的士兵：“看看他们的动作。指挥官倒下，他们没有乱，反而更警惕了。再看看他们的装备——那些装甲车，那些坦克，那些会自己移动的机枪机器人。老二怎么死的你们忘了？十米外，三枪，胸口三个窟窿。你们谁觉得自己能冲过这三百米，冲到那个仓库里？”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老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攻击欲望。那欲望来得诡异，就像有声音在他脑子里低语：进攻，杀死他们，夺取一切。但他知道那是送死。
“撤。”他最终吐出这个字，“趁他们注意力在指挥官身上，我们从后门溜出去。这个学校不能待了。”
“可是人质——”
“带上两个女孩，其他的……”老大做个抹脖子的手势，“动作快点，别弄出声音。”
墙角，被绑着的学生们瞪大了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仓库内，村田骏将多惠子轻轻放在一堆干净的帆布上。医疗兵已经布置好了简易监护设备，生命体征显示屏上，脑电波图剧烈波动，像是暴风雨中的海面。
“系统。”村田骏再次呼唤，“教程关卡需要多长时间？指挥官会有危险吗？”
【标准教程时长：主观时间72小时，客观时间约6小时。指挥官将经历基础战术指挥、资源管理、多兵种协同等模拟场景。危险评估：低。但需要注意——】
系统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
【村田骏中士，有一件事必须告知你。根据刚刚完成的环境扫描，检测到微弱的异常能量信号。信号特征匹配档案中的‘心智干扰装置’——那是帝国敌人开发的特殊武器，能够激发生物体内最原始的敌对冲动，放大攻击欲望。虽然装置似乎处于低功率运行状态，但可能会影响人类思考。】
村田骏的脊背瞬间绷直：“敌人？在这个世界？”
【不确定。可能是装置随我们一同穿越时空裂隙，也可能是这个世界的某些势力获得了帝国的残存科技。无论如何，效果是真实的：任何看到或接触我们单位的人，都有概率产生强烈的反感和攻击欲望。虽然存在个体差异，但你必须确保——在指挥官醒来前，不要让任何未经授权的外部人员靠近她。】
“明白了。”村田骏的眼神冷了下来。他转身，对仓库内的士兵下达新命令：
“所有人注意：指挥官进入紧急恢复状态。从现在起，未经我或指挥官本人直接授权，任何试图接近指挥官所在位置的外部人员——无论其表现为何种状态——一律视为最高威胁，立即击毙。不需要警告，不需要确认。”
“重复：格杀勿论。”
“遵命！”士兵们的回应整齐划一，没有丝毫犹豫。
防御圈再次调整。仓库唯一的入口被两辆装甲车呈V字形封锁，车顶的机炮对准外侧。二楼观察台上部署了三名狙击手，覆盖所有接近路径。坦克在仓库外五十米处建立机动防线，炮口指向校园深处——那里，丧尸的嘶吼声似乎正在变得更加密集。
村田骏站在仓库二楼的观察窗边，看着外面逐渐降临的夜幕。探照灯的光柱切割着黑暗，偶尔照亮那些蹒跚的身影。丧尸的数量确实在增加，从校园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
但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那些人类威胁上。图书馆方向，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从后门溜出，拖着两个挣扎的人质，消失在建筑阴影中。村田骏的手指搭在观瞄设备的调节钮上，十字准心曾经两次锁定那个光头男人的背影。
但他没有开枪。指挥官最后一个的命令是优先收集物资、建立据点，除非直接威胁，否则不主动攻击人类单位。而现在，指挥官昏迷了，他的命令是保护她，而不是追剿匪徒。
“系统。”他第三次在心中呼唤，“指挥官什么时候能醒？”
【倒计时：5小时47分钟。请耐心等待，中士。我们的指挥官……正在重新学习如何成为我们的领袖。】
村田骏点点头，转身走回多惠子身边。他在帆布旁坐下，将激光步枪横放在膝上，面罩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苍白的脸。
仓库外，丧尸的嘶吼在夜风中飘荡。
仓库内，只有生命监测仪规律的低鸣，和士兵们压抑的呼吸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