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官，醒醒。”
声音如同穿透深水的光束，将多惠子从无意识的深渊中拽回。她猛地睁开眼睛——如果那还能称作“眼睛”的话。此刻的她没有实体，只有纯粹的意识，悬浮在一片无法定义的空间中。
脚下是一块勉强能辨认出形状的白色平台，材质像是发光的大理石，表面流淌着细微的数据流纹路。平台不过三米见方，边缘之外是绝对的虚无——那并非黑暗，而是连“无”这个概念都失效的纯粹空寂。多惠子本能地感到，只要踏出这块平台一步，她的意识就会像滴入汪洋的墨水般彻底消散。
“我这是……在哪里？”她的“声音”直接在空间中震颤，没有经过声带，没有空气传递。
“指挥官，这里是系统的深层交互界面。”那个熟悉的机械音回应道，语调比往常多了一丝人性化的温和，“事实上，您早该接受基础战术训练，但之前的环境过于危险，系统始终未启动教学程序。现在，您的物理正体正被忠诚的稻妻派遣军严密保护，您可以放心在此学习。”
多惠子的意识中泛起困惑的涟漪。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校园仓库，剧烈的头痛，村田骏的怀抱，然后……虚无。
“学习？现在？外面到处都是丧尸，我的家人——”
“时间流速不同步，指挥官。”系统打断她，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此处72小时仅相当于物理世界的6小时。而您需要的，正是如何在危机中领导、如何在绝境中抉择、如何将钢铁与意志转化为胜利的能力。这些，比盲目赶路更重要。”
话音落定，前方虚无中浮现出一面巨大的全息界面。它不像任何现代电子设备，更像是某种古老神殿的壁画与现代科技的诡异结合。界面中央旋转着稻妻帝国的太阳纹章，周围环绕着不断刷新的数据流和战术符号。
最引人注目的是三个并排悬浮的面板，每一个都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光芒：
左侧面板是暗金色，中央是一个被冰雪覆盖的城市轮廓，标签为【突袭北之星】。
中间面板是血红色，画面中是一座在海上燃烧的巨大平台，标签为【决战灯塔】。
右侧面板是深蓝色，显示着峡谷地带的复杂地形图，标签为【偷袭汉兰达】。
多惠子感到困惑。这些战役名称她从未听过，既非历史事件，也非游戏关卡，却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真实感。
“指挥官，请从三个战役中选择一项进行训练。”系统解说道，“它们分别对应不同难度和教学内容：【偷袭汉兰达】为基础战术教程，【突袭北之星】为中级战役指挥，【决战灯塔】为高级多兵种协同作战。每个战役都将有一名帝国名将作为您的副官，他们会解答您的疑问，协助您理解战争的艺术。”
副官？名将？多惠子更加茫然。但系统似乎预料到了她的反应，界面边缘浮现出三个人的全息影像：
左侧是一位穿着传统服饰的中年男人，面容刚毅如岩石。标签：【源赖朝大将】。
中间是一位身着现代将官服的中年人，手中握着镶有象牙的武士刀。标签：【九条都大将】。
右侧是一位看起来最年轻、却眼神最锐利的军官，穿着军服，腰间插着两把风格迥异的手枪。标签：【真田昌幸大将】。
“老资历应该选中间的……”多惠子喃喃自语，这是她面对选择时的习惯——不冒进，不保守，取中庸之道。她的意识触须伸向那个血红色的面板。
指尖触碰到界面的瞬间，世界开始崩解。
不是爆炸，不是撕裂，而是所有颜色、形状、概念如同被搅拌的颜料般旋转、融合、重组。白色平台溶解，虚无空间坍缩，无数光影碎片向她涌来，又穿过她透明的意识体。她感到自己在被“下载”到某个地方，某个时间，某个身份——
视野重新聚焦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
这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指挥中心。挑高至少二十米的穹顶上悬挂着巨幅电子地图，投射出整个大陆的三维影像。墙壁由一整块一整块的曲面屏幕拼接而成，每一块都在实时刷新着不同战区的数据：部队调动、补给线状态、空中侦察画面、敌我识别信号……
最震撼的是大厅中央。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圆形战术桌悬浮在半空，桌面上是精细到可以看见每栋建筑的沙盘地图。上百名军官围在桌边，他们穿着统一制式的迷彩军装。
多惠子低头看向自己。她穿着一套剪裁精致的指挥官制服，深黑色，滚着暗金色的边，胸口佩戴着一枚她从没见过的勋章——那是稻穗环绕的太阳，但比她熟悉的纹章更加复杂、更加……古老。
“欢迎陛下亲临前线！指挥我们！”
洪亮的声音响彻大厅。
多惠子猛地抬头。一位佩戴上将军衔的中年军官正立正敬礼，他身后，整个指挥中心数百名军官同时转身，抬手，动作整齐得如同精密机械。手臂抬起时的风声，靴跟碰撞的脆响，敬礼时手指划过额际的轨迹——所有细节完美同步。
“陛……陛下？”多惠子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那位上将的表情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程序遇到意外输入时的短暂延迟。但他立刻恢复了镇定，放下敬礼的手，脸上浮现出恭敬微笑：
“指挥官，请允许我引导您了解当前战局。我是九条都，此次‘北之星行动’的总指挥，将全程担任您的副官。”
他没有解释那个“陛下”的称呼，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口误。
九条都做了个“请”的手势。多惠子跟着他走向中央的战术桌。随着她的靠近，军官们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每一双眼睛都注视着她，目光中有敬畏、有期待、有某种近乎狂热的忠诚。
她来到战术桌边。眼前的沙盘让她倒吸一口冷气——这不是模型，而是某种全息投影与实体微雕的结合。山脉有真实的纹理，河流在流动，云层在空中缓缓飘移。而在沙盘中央，一座巨大的城市模型矗立着，它被标注为“北之星”。
城市周围，代表己方部队的蓝色箭头如同潮水般从三个方向包围过来。每个箭头旁都有详细的数字标签：第3装甲师、第7机械化步兵军、第11空降兵团……数字庞大得令人眩晕。
“指挥官，”九条都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我A集团军群前锋已抵近北之星郊外防线。按计划，我们将于明日拂晓发动总攻，以钳形攻势突破外环防线，随后投入装甲矛头直插城市核心。目标是在七十二小时内完全控制城市，建立稳固防御，为后续B集团军群的纵深突击创造跳板。”
他用一根细长的金属指示棒在沙盘上划出进攻路线。多惠子努力想理解，但她对军事地图的认知仅限于玩游戏时的经验——而眼前这个，复杂程度是游戏的千百倍。等高线、兵力密度标识、补给线、防空圈、电子战覆盖区域……无数信息层叠在一起，像是天书。
“我……我看不懂。”她终于承认，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九条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必担心，指挥官。您只需要把握战略方向，战术细节由我们执行。事实上——”
他的话被系统的声音打断。那声音直接在多惠子意识中响起，大厅里的其他人似乎听不见：
“指挥官，忘记告知您一件事：在这个训练场景中，您可以调动的不仅仅是眼前的部队。整个模拟世界中，散布在全球战区的帝国军队总数约五千万，全部听从您的指令。”
五千万。
多惠子的意识几乎当机。她以为所谓的“战役”只是一场局部战斗，最多几百万人。五千万是什么概念？那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战争的总兵力！
“系统……这还叫‘新手教程’？”她在心中质问。
“是的，指挥官。”系统的回答平静得可怕，“因为您未来要面对的，可能是整个世界。现在学习如何指挥大军团作战，将来才能生存。毕竟，您的最终目标是——”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强行切断。
“指挥官？”九条都的声音将她拉回，“您需要亲临前线视察，还是留在后方指挥部？”
多惠子深吸一口气——虽然她不确定自己现在是否有“呼吸”这个功能。“去前线。我要亲眼看看。”
九条都点头，转身对旁边一名参谋下令，“安排指挥官专列，护卫级别提高到最高标准。通知前线各部队指挥官，指挥官将亲临视察。”
她有太多疑问，但直觉告诉她，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二十分钟后，多惠子站在一座军事基地的停机坪上，再次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这根本不是“一辆车”的概念。
停在她面前的是一支完整的装甲护卫车队。最前方是五辆造型奇特的侦察车，它们没有炮塔，但车顶布满各种传感器和天线。其后是十五台“机枪智械”——比她在现实世界见过的更大，底盘更厚重，双联装30毫米机炮的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中央是她的座驾：一辆长度超过十米的装甲指挥车，车身呈菱形斜面，通体漆成哑光黑色，只有车头有一个小小的金色太阳纹章。车顶不仅有机枪塔，还有可伸缩的雷达阵列和通讯天线。
指挥车前后各有五辆主战坦克护卫——这些坦克比她见过的任何现代坦克都要庞大，炮管长得夸张，侧面装甲上蚀刻着复杂的战术编号。
车队后方是三辆装甲运输车，每辆车的后舱都敞开着，可以看到里面坐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作战服，外骨骼装甲的关节处有暗红色的警示条纹。多惠子粗略估计，仅这三辆车就有至少一百二十名士兵。
但这还不是全部。
车队两侧还有两辆特殊的卡车：一辆牵引着长长的平板拖车，上面固定着一门口径惊人的反坦克炮；另一辆是油罐车，但罐体上布满了装甲板。
空中传来引擎的嗡鸣。多惠子抬头，看见几十架造型锐利的战斗机以编队低空掠过，机翼下的导弹挂架清晰可见。更远处，几千架小型无人机如同蜂群般在车队上空盘旋。
“这……我只是去前线看看。”多惠子喃喃道。
“是的，指挥官。”九条都站在她身旁，表情严肃，“但前往前线的路线经过敌后游击队活动频繁区域。上周，第4军团的军长车队在同一路线上遭遇伏击，损失了三辆装甲车。我们不能冒任何风险。”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这些部队不仅仅是护卫。他们也是展示——向敌人，也向我们自己的士兵展示：最高指挥官与他们同在。”
多惠子无话可说。她在九条都的引导下登上指挥车。内部空间比她想象的更宽敞，更像一个小型移动指挥中心。车壁上是环绕式的显示屏，实时显示着车队各角度的画面、周边地形、空中侦察数据。四名通讯官坐在各自的控制台前，戴着耳机，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
九条都示意她坐在中央的指挥官座椅上。那座椅看起来像某种现代艺术与中世纪王座的结合体：符合人体工学的设计，但扶手是雕刻着稻穗纹路的黑色金属。
“前面几辆装甲车是诱饵和先导车。”九条都坐在她侧面的副官席位，解释道，“他们会提前探查路线，吸引可能的火力。我们这辆车在车队中的位置经过了精心计算，确保在任何方向的攻击下都有足够的掩护。”
车队开始移动。引擎的轰鸣通过车体传来，低沉而有节奏。多惠子透过防弹玻璃看向外面——整个基地的士兵都在道路两侧列队敬礼，如同钢铁塑成的森林。
她靠在椅背上，突然感到难以言喻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意识被太多信息冲击后的麻木。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车内闪烁的屏幕、耳边通讯官们此起彼伏的报告声……所有一切交织成令人眩晕的洪流。
多惠子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时间在这个虚拟世界里似乎失去了意义。当她再次被唤醒时，九条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指挥官，我们到了。”
多惠子睁开眼，透过车窗，她看到了此生难忘的景象。
这是一片广袤的平原，但此刻，平原已经被钢铁覆盖。
成千上万辆坦克排列成整齐的方阵，炮管全部指向前方——地平线处那座笼罩在烟雾中的巨型城市。坦克之间是数不清的装甲车、自行火炮、导弹发射车。更远处，步兵方阵如同灰色的地毯铺展到视野尽头，每一名士兵都站得笔直，手中的步枪刺刀在阴沉的天光下汇成一片寒光的海洋。
天空被飞行器占据。运输机、攻击直升机、无人机……它们以精确的编队盘旋，引擎的轰鸣汇聚成持续不断的低沉咆哮。
车队停在一个临时搭建的阅兵台前。九条都率先下车，为多惠子拉开车门。
当她踏上地面时，平原上所有的士兵——数以十万计——同时转身，面向她。
没有命令，没有口号，但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个生命体。
然后，他们举起右手，敬礼。
手臂抬起时的风声如同海啸。
多惠子被九条都引导着登上阅兵台。那是一个简易的金属平台，但站在上面，她可以清楚地看到这片钢铁海洋的每一个细节。最近的一排坦克距离她不到五十米，她能看到炮塔上细小的划痕，能看到坦克兵从舱口探出上半身向她敬礼时脸上的油污。
九条都递给她一个麦克风。多惠子接过，手指在颤抖。
她该说什么？她能说什么？
就在这时，九条都向前一步，用洪亮的声音用麦克风对全军喊道：
“将士们！我们的指挥官亲临前线，与我们同在！”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指挥官万岁！”
声音从最近处开始，如同涟漪般向后传播，直到地平线处的部队也加入呼喊。十万、二十万、五十万……无数声音汇聚在一起，震得脚下的平台都在颤动。
九条都转向多惠子，低声道：“指挥官，请下令。明天拂晓，我们将对北之星发起总攻。此刻，全军等待您的最终确认。”
多惠子握着麦克风，手指关节发白。她看着眼前这片望不到边际的钢铁洪流，看着每一双注视着她的眼睛，看着地平线上那座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城市。
她张开嘴，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平原，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某种东西——不是威严，不是决心，而是一种被命运推到这个位置的、茫然而又不得不向前的坚定：
“进攻。”
两个字。
平原在下一秒沸腾。
“胜利！胜利！胜利！胜利！”
士兵们用枪托敲击地面，用拳头捶打胸甲，用尽一切方式发出吼叫。坦克引擎同时启动，成千上万个排气口喷出浓烟，如同巨兽苏醒。天空中的飞行器改变编队，开始向城市方向移动。
多惠子站在阅兵台上，狂风卷起她的衣角。她看着这一切，感到某种冰冷的东西从脊椎蔓延开来。
这不是游戏。
这太过真实。
而系统说，这只是教程。
那么真正的战争……会是什么样子？
她不敢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