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官，请下达最终命令吧！”九条都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指向地平线尽头那座笼罩在硝烟中的巨型城市，“全军已进入攻击位置，所有系统完成最终检查。只要您一声令下，钢铁洪流将碾碎敌人最后的防线，将北之星彻底纳入帝国版图！”
他递上一副高倍率战术望远镜。多惠子接过，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精神一振。透过镜片，远方那座城市的细节骤然清晰——
那不是普通的大都市，而是一座武装到牙齿的钢铁要塞。五道同心圆防御工事如同巨树的年轮般环绕城区，每一道都由混凝土永备工事、反坦克壕沟、雷区和多层火力点构成。最外层防线前方，数公里宽的“杀戮地带”已被清空所有遮蔽物，平坦得如同屠宰场。防御工事之间，隐约可见大型炮台和导弹发射井的轮廓，防空雷达在缓慢旋转。
更令人心悸的是城市本身。摩天大楼的窗户全部被加固或封死，楼顶架设着防空武器。街道被改造成纵横交错的战壕和路障，关键的十字路口修筑了街垒工事。整座城市像一只蜷缩起来的钢铁刺猬，每一根刺都淬着致命的锋芒。
多惠子放下望远镜，掌心渗出冷汗。这不是游戏里点击鼠标就能攻下的据点，而是需要付出无数生命才能啃下的硬骨头。
但系统说得对：她要离开这个训练场景，就必须完成这场战役。
没有退路了。
“全军……”她的声音起初有些干涩，但很快变得坚定，“进攻。”
两个字，通过加密通讯网络传遍整个前线。
世界在下一秒苏醒。
最先响应的是炮兵阵地——那些部署在战线后方二十公里处的钢铁巨兽。超过三千门自行火炮同时扬起炮管，从152毫米榴弹炮到240毫米重型迫击炮，每一根炮管都开始发出低沉的液压运转声。
“炮兵集群，全装药，高爆弹，齐射准备——”
“三、二、一——放！”
天地间的声音消失了三秒。
不是寂静，而是所有声响被某种更宏大的东西吞噬的前兆。
然后，雷霆降临。
三千个炮口同时喷吐火焰，爆炸声汇聚成持续不断的、撼动大地的咆哮。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层层叠叠，如同死神的合唱。多惠子透过望远镜看见，北之星最外层的防御工事瞬间被橙红色的火球和浓烟吞没。混凝土碎块、钢铁残骸、土壤和疑似人体残肢被抛向数十米高空，再如雨点般落下。
第一轮齐射尚未完全落地，第二轮已经开始。然后是第三轮、第四轮……炮兵在进行标准的“徐进弹幕射击”——弹幕如同移动的钢铁墙壁，以每分钟一百米的速度向敌纵深推进，为步兵和坦克清扫道路。
“空军进场！”九条都的声音在指挥车内响起，他正通过战术终端监控整个战场。
多惠子抬头。天空被飞行器遮蔽。
最先出现的是一百二十架“隼”式攻击机，它们以四机编队低空突防，机翼下挂载的反坦克导弹和集束炸弹在阳光下反射着危险的光泽。紧随其后的是八十架“雷鸟”战略轰炸机——这些庞大的四引擎飞机在八千米高空组成密集编队，弹舱开启，成吨的重型炸弹如黑色瀑布般倾泻而下。
最震撼的是直升机群。超过四百架武装直升机如同蜂群般铺天盖地，它们以树梢高度疾驰，旋翼卷起的狂风将地面植被连根拔起。机鼻下方的30毫米链炮喷吐着火舌，火箭弹巢不断发射，在敌军阵地上炸出一连串的火球。
“该死！第三航空大队！你们飞得太低了！是不是想刺杀陛——”
九条都的怒骂突然中断。他猛地转头看向多惠子，发现她正捂着耳朵，脸色苍白——刚才一架攻击机以超低空从指挥车上空掠过，引擎的尖啸几乎要撕裂耳膜。
“……指挥官，您没事吧？”九条都迅速换上关切的表情，“那些飞行员太冒进了，战后我会亲自问责。”
多惠子摆摆手，示意自己还好。她没听清九条都那句被打断的话，她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的战争奇观吸引了。
这就是真正的战争。不是游戏里简化过的图标和数字，而是钢铁、火焰、噪音和死亡的纯粹物理呈现。每一架飞机的每一次俯冲，每一门火炮的每一次怒吼，都代表着精密的计算、巨额资源的消耗，以及……无数生命的赌注。
炮击和空袭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当最后一批轰炸机投完弹药开始返航时，北之星最外围的三道防线已经面目全非。混凝土工事坍塌，战壕被填平，雷区被引爆，熊熊大火在残骸间蔓延。
“装甲矛头，前进！”九条都对着通讯器吼道。
地平线上，第一批坦克集群开始移动。
那是超过三百辆主战坦克组成的攻击波次。它们排成楔形队形，以每小时四十公里的速度冲向敌军阵地。坦克后方，装甲运兵车紧随其后，车内的步兵已经做好下车战斗的准备。更后方，自行火炮和防空车在掩护位置建立火力支援点。
多惠子通过指挥车内的多画面显示屏观察着推进过程。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坦克用主炮点射残存的火力点，工兵车在雷区开辟通路，电子战车释放干扰信号压制敌军通讯……
直到坦克集群冲进距离最外层防线不足五百米的范围。
残破的工事突然“活”了过来。
不是机械，是人。
成千上万身穿土黄色迷彩服的士兵从坍塌的混凝土碎块下、从被填平一半的战壕里、从伪装成废墟的火力点中涌出。他们没有重型武器，大多数人只拿着步枪、火箭筒和反坦克手雷，但他们冲锋的姿态疯狂得令人胆寒。
“为了祖国！”
嘶吼声透过战场录音设备传来，虽然微弱，但其中的决绝让多惠子脊背发凉。
第一波反冲锋瞬间撞上了坦克集群。火箭弹拖着白烟飞出，在坦克正面装甲上炸开，虽然大多未能击穿，但爆炸产生的烟雾和破片干扰了车组的视线。更有士兵抱着炸药包直接滚到坦克履带下，用生命换来了几辆坦克的瘫痪。
坦克的反应迅速而冷酷。同轴机枪和车顶高射机枪开始扫射，7.62毫米和12.7毫米的子弹如镰刀般收割着冲锋的步兵。但人太多了，倒下一批，立刻有更多补上。一些士兵甚至爬上了坦克，试图撬开舱盖或堵塞观瞄设备。
“步兵下车！建立环形防御！清剿残敌！”前线指挥官的吼声在通讯频道中炸响。
装甲运兵车的后舱门打开，帝国步兵蜂拥而出。他们穿着灰色的动力外骨骼，手持激光步枪，战术动作干净利落。但敌军的数量优势开始显现——往往是五六个甚至十多个敌军围攻一名帝国士兵。
近距离战斗瞬间白热化。激光束、子弹、爆炸、刀刃、拳头……所有杀人方式在这片狭小防御工事空间内同时上演。多惠子在单兵摄像头看见一名帝国士兵被三个敌军扑倒，他在倒下前用匕首割开了一人的喉咙；看见一辆坦克被十几枚火箭弹集火，侧面装甲终于被穿透，弹药殉爆的火焰将炮塔掀上半空；看见一队帝国步兵组成刺刀阵，硬生生在敌群中杀出一条血路。
战斗持续了二十五分钟。
当最后一名敌军士兵倒下时，那片战场已经变成了血肉磨坊。坦克残骸在燃烧，尸体层层叠叠，黑色的血液和燃油混合在一起，在地面低洼处汇成粘稠的湖泊。还站着的帝国士兵浑身浴血，许多人拄着武器喘息，外骨骼装甲上布满了弹痕和破损。
“报告战况！”九条都的声音打破了指挥车内的死寂。
通讯官迅速汇总数据，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颤抖：
“指挥官，大将阁下……初步战报：步兵第12军伤亡约四千二百人，第7军伤亡三千七百余人，合计七千九百四十三人阵亡或重伤。坦克第14军损失六十七辆主战坦克，其中四十一辆完全损毁。航空部队损失十架轰炸机、三十五架武装直升机、九架护航战斗机……”
多惠子闭上了眼睛。七千九百四十三人。不是数字，是七千九百四十三个生命。就在刚才那不到半小时的战斗中，消失了。
“敌军损失？”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预估超过四万人，指挥官。但……”通讯官顿了顿，“但根据侦察机传回的图像，北之星城内仍有大量敌军在集结，他们似乎打算逐街逐屋抵抗。”
九条都走到战术地图前，快速滑动全息界面：“目前我军在北之星附近总兵力约五十七万人，可投入攻坚的坦克三千八百九十六辆，各型飞机一万三千五百架，火炮九千六百门。理论上仍有能力继续强攻，但……”
“但伤亡会无法承受。”多惠子接过了话头。
她看着地图。北之星像一颗钉子楔在战线上，不拔掉它，整个北方战区的推进都会被拖住。但如果强攻，按照刚才的交换比，要拿下这座要塞城市，可能需要付出十万甚至二十万人的代价。
不，不能这么打。
多惠子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她不是军事天才，但她玩过足够多的策略游戏，知道最基本的道理：当正面攻坚代价太大时，就要寻找侧翼，寻找弱点，寻找……其他解决方案。
“九条大将，”她抬起头，“南方战区的C集团军现在什么位置？”
九条都愣了一下，随即调出数据：“C集团军主力正在围攻要塞，那是南方敌军最大的据点。如果抽调他们北上，南方战线可能会陷入僵局甚至后退。”
“那就让AI部队接管南方战线。”多惠子语速加快，“系统告诉我，我们有数亿万AI作战单位。抽调两千万——不，三千万AI单位南下，接替C集团军的围攻任务。C集团军主力立刻通过铁路和公路机动北上，限七十二小时内抵达北之星南翼。”
九条都的眼睛亮了起来：“围城打援？不……是开辟第二战场！”
“不止。”多惠子的手指在地图上继续移动，停在北之星以西六百公里处，“这里，‘兰城’，是敌军在后方最大的后勤枢纽和指挥中心。如果我们同时威胁这里呢？”
“那敌军将陷入两难：是固守北之星，还是回援冰原城？无论哪种选择，兵力都会被分散！”九条都兴奋地接话，“但我们需要足够的力量同时威胁两个目标……”
“从后方驻军调。”多惠子已经进入了状态，“你说我们有五千万总兵力，那后方一定留有战略预备队。调……二十万人北上，组成北方突击集群，配合空降部队，对兰城实施佯攻，制造大军压境的假象。”
她越说越快，脑海中仿佛有某种沉睡的本能在苏醒：“同时，从各战线抽调精锐：二十个机械化步兵师，三个装甲军，二个战略炮兵军——全部加强给北之星前线。等C集团军北上完成合围，我们就有了绝对兵力优势。到时候不是强攻，是围困，是施压，是逼他们犯错。”
九条都怔怔地看着她。几秒后，他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
“遵命，指挥官！您的战略构想……精妙绝伦。我立刻下令调整部署。”
他转身开始向各部队传达命令，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而多惠子站在原地，看着战术地图上那些开始重新调动的箭头，突然感到一阵恍惚。
这些决策……这些调动……这些对百万大军如臂使指的感觉……
为什么如此熟悉？
为什么她一个普通中专生，会本能地知道该如何指挥一场世界级规模的战争？
“指挥官？”九条都的声音将她拉回，“所有命令已下达。预计六小时后，第一批AI增援部队将抵达南方战线；十二小时后，C集团军先头部队开始北上机动；二十四小时后，我军将在北之星前线形成绝对优势兵力。”
多惠子点点头，没有说话。她到指挥车的观察窗前，看着远方那座仍在燃烧的城市。
天空中，新一轮的轰炸机编队正在接近。地面上，工程部队已经在抢修受损的坦克，医疗车队在运送伤员，补给车队在建立前线仓库。
战争机器一旦启动，就不会停止，直到一方彻底倒下。
而她，正是推动这台机器的人。
“陛下……”九条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次多惠子听清了。
她缓缓转身，看着这位帝国大将。九条都的表情复杂——有敬畏，有忠诚，还有某种深藏的悲伤。
“你刚才叫我什么？”多惠子问，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
九条都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鞠躬：
“请原谅我的失言，指挥官。只是……您刚才制定战略时的神态和语气，让我想起了……另一个人。一个曾经带领帝国走向辉煌的人。”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但多惠子心中，某个答案正在缓缓浮出水面，冰冷而沉重。
她看向自己的手——那双在现实中因为长期玩手机而有些纤细的手，在这个虚拟世界里，却有着老茧和疤痕。
“继续执行命令，大将。”多惠子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要拿下北之星。不惜一切代价。”
“是！”
九条都再次敬礼，转身投入指挥工作。
而多惠子独自站在观察窗前，看着地平线上那座燃烧的城市，看着天空中穿梭的飞行器，看着大地上如蚁群般调动的军队。
战争还在继续。
而真相，正在一层层剥开。
她究竟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