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网络将新的作战指令传向四面八方，加密电波在电离层中穿梭，将指挥官的意志转化为钢铁与火焰的行动。多惠子走下指挥车，踏入临时搭建的地下指挥所——这是一个由钢筋混凝土预制件仓促构筑的半掩体，内部却布满了最先进的指挥设备。
九条都正与一群高级军官围在全息战术桌旁，激烈的讨论声在低矮的空间内回荡。他们使用着流利的稻妻语，战术术语如连珠炮般进出，手指在虚空中划出进攻轴线与火力覆盖扇区。多惠子静静站在入口处观察，一个让她困惑已久的事实再次浮现：她完全理解这些陌生的语言，甚至能察觉到其中细微的战术分歧；而当她开口时，这些军官也自然而然地用她的语言回应——那是一种奇异的同步，仿佛思维本身在跨越语言的障碍直接交流。
“指挥官！”九条都注意到她的到来，立刻中止讨论迎上前来，“目前战况进展顺利。我军先锋已突破北之星北部工业区外围防线，正与守敌进行巷战。按照这个速度，我们有信心在圣诞节前彻底肃清城市，结束这场战役！”
他的自信几乎满溢，眼中有光芒闪烁——那是即将赢得重大胜利的将军特有的光芒。但多惠子心中却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她走到战术桌前，凝视着那座被红色箭头四面包围的城市模型。某种直觉告诉她，这场战役的意义远超一次普通的攻城战；它像一枚楔子，将决定整个大陆战争的走向。若败，帝国的扩张势头可能就此逆转。
她的目光移向旁边另一块屏幕，上面显示着世界外交关系态势图。一条条连线，一个个色块，组成令人窒息的图景——
整个亚细亚已大半染上帝国的深紫色，但更广阔的世界地图上，包围着帝国的却是密密麻麻的敌对红色：西方联盟、泛太平洋条约组织、南方共同体……几乎没有中立者，只有敌人，以及即将成为敌人的潜在对手。
整个世界都在与她为敌。
九条都注意到她凝重的表情，低声询问：“指挥官，作战计划是否有不妥之处？”
多惠子没有立即回答。她俯身仔细查看北之星周边的地形图，手指沿着城市后方的交通线滑动——那里有一条铁路和两条公路蜿蜒向南，连接着另一座重要城市：兰城。
“大将，”她抬起头，声音带着冷意，“我军是否已完全切断北之星通往兰城的通道？”
九条都怔了一下，迅速调出侦察报告：“空军进行了间歇性封锁，但地面部队尚未完全控制南部出口。我们认为敌军主力已被困城内，少数漏网之鱼不影响大局——”
“愚蠢！”多惠子厉声打断，声音之尖锐让整个指挥所瞬间安静，“只要通道未被完全切断，城内守军就还有希望，还会顽抗！而兰城的援军随时可能北上！”
她转身走向通讯控制台，动作快得让军官们来不及反应：“给我接亚细亚北部战区空军司令部！”
通讯官慌忙建立连接。几秒后，一个沉稳的男声从扬声器中传出：“这里是北部战区空军司令，竹内勇树大将。”
“竹内大将，我是前线总指挥。”多惠子的声音不容置疑，“我要求你立刻调动战区70%的空中力量——重复，70%——投入对北之星的饱和打击。优先目标：城市南部所有交通枢纽、桥梁、公路节点。我要让一只老鼠都跑不出去！”
短暂的沉默，竹内的声音再次响起：“指挥官，这需要从其他战线抽调力量，可能导致部分区域的制空权——”
“执行命令，大将。”多惠子一字一顿，“这是我的直接指令。”
“遵命。”
挂断这个通讯，多惠子甚至没有停顿：“现在给我接满洲驻军司令部！”
又一个连接建立。这一次，她下达的命令更加细致：“满洲所有油井，从此刻起进入24小时不间断生产模式。三班轮替，工人工资翻倍，一切加班费用由军部直接承担。产出的燃油通过管道和铁路优先送往北之星前线，A集团军的油料补给必须得到绝对保障！”
挂断通讯后，九条都忍不住低声询问：“指挥官，我不理解……为何要如此大规模调集资源？北之星虽然重要，但投入如此巨量兵力，是否会导致其他战线出现漏洞？还有从南方抽调防御部队北上——”
“因为这不是一场攻城战。”多惠子转身，目光如刀，“这是心理战。我要让城内每一个敌人明白：他们已被完全孤立，不会有援军，不会有补给，不会有希望。我要摧毁的不只是城墙，还有他们的战斗意志。”
她指向战术图：“增援部队抵达后，立即投入进攻，保持持续压力。空军到位后，集中轰炸城市后方和战略目标——我要让守军每时每刻都听见身后补给线被切断的声音。”
说完这些，多惠子径直走出指挥所。九条都愣了片刻，匆忙追出：“指挥官，您要去哪里？”
“前线。”多惠子头也不回地登上指挥车，“我要亲眼看看这座城市，亲眼看看我的士兵如何战斗。”
“这太危险了！前线流弹、狙击手、炮击——”
“那就加强护卫。”多惠子已经坐进车内，“或者，大将，你更愿意我独自前往？”
九条都脸色一变，迅速转身对下属吼道：“指挥所立即转移！所有人收拾设备，跟随指挥官车辆！护卫编队，按照最高标准，立刻出发！”
十五分钟后，一支庞大的车队驶离临时指挥所。阵容甚至比之前更加夸张：十五辆主战坦克呈箭头队形开路，三十五辆装甲侦察车散布两翼，十三辆满载士兵的装甲运输车紧随其后，空中还有四架武装直升机提供低空掩护。
多惠子透过观察窗看着这支为她一人服务的钢铁洪流，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权力带来的眩晕，也是责任带来的沉重。
车队在破碎的道路上颠簸前行。半小时过去，前方地平线仍被硝烟笼罩，北之星还未进入视野。多惠子百无聊赖地再次看向窗外，然后，她的呼吸停止了。
地狱在她的眼前展开。
道路两侧不再是风景，而是死亡的全景图。数以百计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伏在焦土上——有些完整，有些残缺，大多数已无法辨认原本的面貌。烧毁的坦克残骸像巨大的金属坟墓散布各处，有的炮塔被整个掀飞，有的车体被炸开大洞，能看见内部烧焦的设备和……人体残余。
更令人作呕的是那条“小溪”。那本是一条天然的排水沟，此刻却被大口径炮弹改造成了血腥的沟渠。沟里流淌的不是水，而是粘稠的、发黑的暗红色液体，混杂着破碎的军服残片、扭曲的金属零件和无法辨认的有机质碎块。血腥味即使隔着装甲车的空气过滤系统，也仿佛能渗入鼻腔。
天色已近黄昏，但战场并未暗下——数十处燃烧点喷吐着橙黄色的火焰，将整片区域照得如同诡异的白昼。火光在堆积的尸体上跳动，投出摇曳的长长阴影，那些影子仿佛还在挣扎。
“关上观察口。”九条都的声音从旁传来，他亲手拉上了装甲隔板，“指挥官，这些……这些都是两小时前被歼灭的敌军部队。战事推进太快，清理部队还没来得及处理。”
多惠子没有说话。她捂住嘴，胃部剧烈翻搅，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这不是电影，不是游戏，没有马赛克，没有艺术化的处理。这是真实的死亡，真实的毁灭，真实的人被钢铁和炸药还原为最基本的有机质。
她突然理解了什么叫做“战场”。
车队又行驶了一段，停在一个半毁的村庄边缘。多惠子推开车门，踉跄下车，扶着一辆坦克的履带开始剧烈呕吐。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和胆汁，但生理反应无法抑制。那些画面——爆裂的头颅、撕裂的躯干、烧焦的肢体——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
就在这时，村庄深处传来喧闹声，夹杂着零星的枪响和模糊的哭喊。
多惠子勉强直起身，擦去嘴角的污迹：“那里在发生什么？”
九条都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可能是清剿残敌的行动，或者……战俘处理。”
“去看看。”
“指挥官，这不合适，前线士兵在执行任务时——”
“我说，去看看。”
她的语气让九条都放弃了劝阻。一小队精锐步兵迅速在前方开路，多惠子在村口军官和九条都的护卫下，走向声音来源。
村庄中心的小广场上，一幕令人窒息的场景正在上演。
一名身穿笔挺青年近卫军制服的年轻军官站在广场中央，手中握着一把装饰华丽的仪式手枪——枪柄上镶嵌着象牙和翡翠，与周围的血腥环境形成荒诞的对比。他身后，十几个孩子和青少年跪在地上，浑身颤抖，脸上有新鲜的淤伤。
广场另一侧，一个用铁丝网临时围成的笼子里，关押着三四十人：有穿着平民服装的村民，也有几个穿着破烂军装的伤兵。最显眼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双手抓着铁丝网，眼睛死死瞪着那个军官。
“说！”青年军官用手枪指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男孩，“你们为什么要逃跑？不知道擅自离开管制区是死罪吗？”
男孩吓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眼泪混着鼻涕流了满脸。
军官冷笑，对身后的士兵做了个手势。两名士兵上前，将男孩拖到空地中央。没有审判，没有警告，军官抬手，枪口抵住男孩后脑——
枪声清脆。
男孩的身体向前扑倒，后脑勺出现一个整齐的圆孔，前额炸开更大的缺口，红白之物溅在尘土中。
笼子里爆发出哭喊和咒骂。老人用嘶哑的声音吼道：“畜生！你们这些稻妻畜生！他还是个孩子！”
军官转向笼子，脸上竟然带着微笑。他从容地举枪，瞄准，扣扳机。
老人的胸口绽开血花，他瞪大眼睛，缓缓滑倒。
“现在，”军官转身，拽出一个大约十六七岁的女孩，将她推倒在笼子前，“我给你们一个机会。谁愿意代替她死？一个人换一个人，很公平。”
笼子里一片死寂。人们低下头，不敢对视。连那几个受伤的士兵也移开了目光。
“很遗憾，”军官耸耸肩，枪口对准女孩，“看来你的同胞并不珍惜你的生命。”
女孩瘫软在地，涕泪横流：“长官……求您……我再也不跑了……我、我奶奶的母亲是稻妻人，我有四分之一稻妻血统！我早就是帝国子民了！稻妻帝国万岁！皇帝陛下万岁！”
她用的是流利的稻妻语，虽然带着口音。
军官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收起枪，若有所思：“混血种……可教育子女。先关进战俘营，战后进行血统审查。”
女孩如释重负像一摊烂泥般被带走。
就在这时，外围警戒的士兵高喊：“最高领袖到！”
军官浑身一震，迅速转身。当他看清来人时，立刻以最标准的姿势立正敬礼，胸前的勋章在火光下叮当作响：
“指挥官万岁！青年近卫军第七联队长，田中丸孝真，向您报到！我是您的近卫军！”
多惠子没有回礼。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男孩尸体，扫过笼子里奄奄一息的老人，最后落在田中丸孝真那张年轻、英俊、却毫无波澜的脸上。
她走到笼子边，蹲下身。一个二十多岁的妇女倒在血泊中，胸口微弱起伏，眼睛半睁，还有意识。
“医疗兵！”多惠子喊道，“这个人还活着！立刻急救！”
“指挥官！”田中丸孝真上前一步，语气带着程式化的恭敬，“按照第511号作战命令，这些‘不可教育者’应当就地处理，以免消耗帝国资源。这个村庄曾窝藏敌军游击队，全体居民皆负有连带责任——”
“军人的职责是消灭武装敌人，不是屠杀平民。”多惠子站起身，直视他的眼睛，“死亡对他们来说只是解脱。活着的战俘可以通过劳动赎罪，可以为帝国创造价值。这才是符合稻妻武士精神的做法。”
田中丸孝真愣了一下。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一种困惑，夹杂着难以置信：“可是指挥官……第511号命令，是您在战争开始时亲自签署的啊。‘对抵抗区实施清理政策，以恐怖摧毁抵抗意志’——这是您的原话。”
时间凝固了。
多惠子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的大脑像被重锤击中，无数碎片化的画面奔涌而来：签署文件的场景，地图前冷酷的指令，将军们敬畏的眼神，还有……血，成河的血。
“我的……命令？”她喃喃道。
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视野中的一切都开始旋转、扭曲、褪色。她看见田中丸孝真困惑的脸，看见九条都冲过来的身影，看见士兵们惊慌的表情，最后看见的是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不是在这个训练场景中，而是在某个更真实、更黑暗的时空里。
她向后倒去。
意识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她听见九条都的吼声：“立刻回后方！快！指挥官需要医疗支援！”
也听见田中丸孝真困惑的低语：“可是……命令就是命令啊……”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村庄广场上，火焰还在燃烧，尸体渐渐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