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西羊一带着获释的人质离开后，演播厅内的气氛并未完全放松。丰川真幸跪坐在人群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些武装人员的行动。他们移动时的警戒姿态、手势交流的简洁、对装备的本能检查……一切都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纪律性和专业性。这与她想象中的疯狂劫匪截然不同。
出身政治世家的真幸，即便对军事领域了解不深，也清楚稻妻国内治安环境下，绝不可能凭空冒出这样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到如此程度的“犯罪团伙”。
他们更像士兵。而说到士兵，在稻妻领土上，只有两支合法的武装力量具备这种级别的外在表征：稻妻自卫队，以及驻稻妻灯塔国军队。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虽然戴着面罩，但明显属于高加索人种的面部轮廓和肤色，再落到他们身上那些极具辨识度的灯塔国现役制式装备上。一个大胆的推测在她脑中成型。
真幸深吸一口气，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气，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她刚有动作，最近的第一小组士兵瞬间反应，枪口齐刷刷指向她，厉声喝道：“趴下！双手抱头！立刻！”
周围的同事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四周散开，在真幸身边清出了一小片空地。真幸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气吓得双腿发软，但她强迫自己站稳，目光越过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投向站在稍远处的威廉·哈里斯。
“你…你们是驻稻妻的灯塔国军队，对吗？”她的声音因恐惧而微微发颤，但努力保持着清晰，“这里是九州电视台！你们清楚这样做的后果吗？！”
完了！
蹲在人群中的秃顶副台长眼前一黑，绝望地对身旁的台长低语：“我们死定了……他们身份暴露，肯定会灭口……”
台长也吓得面无人色，忍不住低声咒骂：“这个白痴女人！就她聪明！她以为自己是谁？！”
“闭嘴！不许交谈！”一名士兵立刻将枪口转向他们，两人瞬间噤若寒蝉，缩成一团。
威廉·哈里斯抬手示意士兵们放低枪口，缓步走到真幸面前。他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但语气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你凭什么认为我们是灯塔国军队？”
“因…因为稻妻国内，除了他们，不可能有第二支队伍拥有你们这样的装备和……气质。”真幸强迫自己与他对视。
威廉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他刚刚通过加密频道收到了来自指挥官多惠子的确认：目标米娅已成功登机并起飞，撤离阶段完成。这意味着，计划的下一个阶段——“宣传展示”——可以启动了。
“曾经是，但现在不是了。”威廉的声音清晰地在安静的演播厅内回荡，“我们现在是‘堕落天使’。一个专业、守约的……正规组织。”
（正规组织？谁家正规组织武装劫持电视台啊？哦，如果是那些白皮鬼畜搞出来的东西……那好像也不奇怪了。）不少人质心中闪过荒诞的念头。
威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具有威胁性，尽管这与他此刻的形象有些矛盾：“再次强调，我们不是恐怖分子。对于今天不得已造成的惊吓和混乱，我个人表示歉意。”
他环视一周，继续说道：“你们无需过度担忧自身安全。只要保持安静，配合我们的安排——别蹲着了，都坐下吧，坐得舒服点——几个小时之后，只要外界不做出愚蠢的刺激行为，你们所有人都可以安全离开。刚刚释放的那批人质，就是我们诚意的证明。”
尽管将信将疑，但这番话确实让多数人质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求生的希望重新燃起。
然而，职业媒体人的本能却压过了真幸的恐惧。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威廉话中的关键信息，以及他愿意沟通的姿态。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新闻”正在她眼前上演。
她声音依旧有些发抖，但已经带上了采访时的职业性探询：“‘堕落天使’？请问……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你们的……宗旨是什么？”
（上道！）通过系统观看直播的多惠子，几乎要为这位女主播的敏锐和胆识喝彩了。这正是她想要的“互动式”宣传。
威廉看向真幸，面罩下的嘴角似乎弯了弯：“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你叫什么名字？在电视台担任什么职务？”
“我…我叫丰川真幸，是九州电视台的新闻主持人。”
“很好。”威廉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那么，就是你了。”
真幸一愣：“什么……意思？”
……
几分钟后，丰川真幸坐在了新闻演播厅那熟悉的主播台前。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刚刚由一名“有文案经验”的人质同事在士兵“鼓励”下草草拟就的采访提纲，又抬头看了看站在镜头外、依旧全副武装但似乎努力想显得“平和”一点的威廉·哈里斯，感觉整个世界都充满了荒诞感。
她，一个被挟持的人质，居然要在被武装分子控制的演播厅里，现场直播采访这群武装分子的头目？
“灯光组，调整角度，聚焦主播台和嘉宾位！”
“摄影师准备！一号机给主持人正面，二号机给威廉先生侧面，三号机准备全景！”
“场务！把桌上那支碍眼的…呃…手枪模型拿开！等等…那是真的？那…那就挪到画面外！”
“提词器！快把提纲输进去！”
“音频检查！麦克风没问题！”
威廉一时兴起（实则是执行指挥官多惠子的指示），想要通过电视台的直播信号向外界“正式介绍”一下“堕落天使”。对于长官这别出心裁的“宣传”要求，威廉自然全力配合。所幸，现场的人质几乎全是专业人士。在威廉提出“配合完成直播，结束后优先释放参与人员”的“建议”后，电视台台长立刻“积极主动”地站出来，表示愿意担任本次“特别节目”的总导演，并哭着（或者说笑着比哭还难看）从人质中挑选出各岗位的骨干。
求生的欲望和“优先释放”的承诺变成了强大的动力。这些平时或许各有矛盾的员工们，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和高度的“职业素养”，为这场前所未有的“绑架现场直播”迅速做好了技术准备。
临时导演（台长）对着真幸和威廉比划了一个“开始”的手势，声音因为紧张而变调：“各…各单位准备…直播信号已切入…三、二、一…开始！”
真幸面对镜头，强迫自己挤出一个专业主播应有的、尽管有些僵硬的微笑：“各位观众，晚上好。此刻，我们正在九州电视台的演播厅，为您带来一场…非常特殊的访谈。今天我们很荣幸邀请到了…国际专业组织‘堕落天使’的行动指挥官，威廉·哈里斯先生。威廉先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职业军官，拥有超过十年的军事行动经验，擅长特种作战与……”
生平第一次面对直播镜头（而且还是在这种情形下），威廉的身体显得有些僵硬。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点了点头，努力模仿着曾经看过的那些军官发言的样子：“咳…电视机前的各位，晚上好。我是‘堕落天使’的行动指挥官，威廉。很高兴…呃，以这种方式与大家见面。”
……
电视台外围，警戒线后的媒体区，正在焦急等待第一手消息的记者们，口袋里的手机几乎在同一时刻疯狂震动起来。紧接着，惊呼声此起彼伏：
“什么？！直播？！”
“快看三频道！”
“他们疯了吗？！”
指挥车内，正在与下属商讨强攻方案细节的小桧山正基警视长，也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
“纳尼？！你说劫匪正在通过电视台进行直播？！”小桧山正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陡然拔高，“那还等什么！立刻让电视台总部切断所有播出信号！快！”
电话那头传来部下苦涩的声音：“警视长…电视台…目前正在被挟持中。信号源和播控中心，都在他们手里……”
小桧山正基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堵在喉咙里，半天说不出话来。他重重挂断电话，脸色铁青地掏出自己的手机，手指有些颤抖地打开了新闻直播APP。
指挥车内的其他高级警官面面相觑，随即也默默地、动作一致地掏出了各自的手机。
屏幕亮起，画面正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九州电视台新闻演播厅。只是主播台上坐着的，是脸色苍白的丰川真幸，而她对面，那个穿着作战服、戴着面罩的壮硕男子，正在对着全国（甚至可能通过国际信号传出）的观众说话。
画面中，真幸按照提纲，提出了下一个问题，她的声音通过扬声器在死寂的指挥车内清晰可闻：
“威廉先生，请问…‘堕落天使’组织，它的成立宗旨和目标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