铠甲接缝里还凝着恶魔黑血的洛斯里安,正踩着宫殿长廊的大理石地面往前走。冰冷的石材触感透过靴底往上渗,却压不住他太阳穴突突的跳痛——前一秒还在地下世界的腐臭战场上挥剑,下一秒就被父王的紧急诏令拽回这雕金琢玉的牢笼,两名副官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沉默得像两尊移动的铠甲。
作为圣王国奥德兰琪家的长子,洛斯里安·布兰度从出生起就被烙上“王位继承者”的印记。全国最强战士的称号、“诸神宠爱”的加护、与生俱来的异能,这些贴在他身上的标签,让“天之骄子”四个字都显得有些单薄。可没人知道,这份“理所当然”的背后,始终悬着一道名为“弟弟”的阴影。
他的王弟,洛斯里特·奥德兰琪·布兰度,打从落地那天起就被诅咒缠上。如今只能裹在神官们耗尽神力加持的祝福麻布中,躺在那张刻满守护符文的巨大床上,连翻身都做不到。可就是这样一个连移动都成奢望的人,却握着能颠覆一切的力量。
“奇迹”——那是神灵遗留世间的权能,而洛斯里特,是古往今来第一个能把这份权能玩到极致的人。不需要吟唱祷文,没有使用次数限制,再强大的奇迹到了他手里,都能像呼吸般自然倾泻;更恐怖的是,他还能做到所有圣职者想都不敢想的事——像魔法吟唱者叠层施法那样,同时催动九种不同的奇迹。坊间甚至偷偷传,这小子根本不是凡人,是某位神灵藏在人间的私生子。
若只是力量倒也罢了,洛斯里特的智谋更是甩了自己十条街。洛斯里安不止一次想,要是弟弟没有那该死的诅咒,自己连争夺王位的资格都没有,圣王国恐怕早就凭着这份力量,成了大陆上没人敢惹的超级强国。
可也正是那“九重奇迹吟唱”,把洛斯里特拖进了诅咒的深渊。神官们私下说,奇迹的祷文本是神灵的过往与荣耀,吟唱是对神灵的赞颂,可把无数祷文混在一起乱用,无疑是亵渎——怕是哪个被惹火的神灵,才降下这永生不得动弹的惩罚。
想到这儿,洛斯里安攥紧了拳。他之所以拼了命在战场上攒功绩,就是想让国民和父王看见:这个国家需要的是能提剑守护疆土的王,不是只能躺在床上的“奇迹容器”。国民们懂,只要他能挡住恶魔的进攻,就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这边;可父王那边不一样,当王需要的不只是武力,还有跟他国周旋的政治手腕、稳住国内局势的谋略——这些,他哪样都比不过洛斯里特。
所以他只能更拼命地打仗,做那些弟弟永远做不到的事。只有这样,才能让王位的天平,往自己这边多倾斜哪怕一分。
他并不清楚父王呼唤他紧急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父王身上满是人类衰老应有的恶疾,已经时日无多,但是对于王位的继承,仍然迟迟没有做出选择。或许今晚父王呼唤他到床边是为了告诉他,王位已经有了选择,选择了自己?身边跟随他多年的两位副官似乎也看出了他的担忧,不断在他身边低语安慰,不过洛斯里安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他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想法,自己的世界里。他盯着前方父王寝宫紧闭的木门,指节因为攥得太用力,在发烫的圣剑剑柄上留下泛白的印子——那把斩过恶魔王的剑还燃着不灭之火,橘红色的火苗舔着剑鞘,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殿下,陛下肯定知道您为王国拼了多少命。”左侧副官压低声音,铠甲碰撞声在安静的长廊里格外清晰,“您带着圣剑回来,这就是最好的证明啊。”
洛斯里安没回头。他满脑子都是父王咳着血批阅奏折的样子——那老人明明连抬手都费劲,却偏要把王位的事拖到现在。是还在犹豫?还是真的更偏向那个躺在床上的洛斯里特?
沾上恶魔王血液的精钢铠被烧的漆黑,满是坑坑洼洼的伤痕,斩下恶魔之族所有人头颅的圣剑,受到了诅咒,如同被烟熏一般,剑身上燃烧着不会熄灭的火焰。这把剑如今已经毫无用处,甚至可以说是碍事,但是洛斯里安还是选择把它带在身边,毕竟它象征着自己讨伐恶魔的荣耀,如果一会父王把王位没有把王位留给自己,他还可以以这把缠绕着无法消散的火焰和烟的大剑要挟父王,向他展现自己所做过的贡献,反正自己有大义名分,自己一直以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尽管很困难,但是王位势在必得。
全身甲行走时发出的咔哒声不合时宜地在深夜响起,应和着洛斯里安心中的忐忑不安。他向守卫在父王寝室的守卫使了个眼神,沉重的木门应声推开,一股混着药味与旧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第一眼看到的正是病危的父王-曾经支配这个王国的王者,是曾经凭凡人之躯撑起整个圣王国的父王。没有天赐的异能,没有奇迹的加持,这位老王者当年只靠谋略与魄力,就领着少量兵力把恶魔死死堵在地下世界数十年。可是这个原本气势昂昂的王者如今也扛不住时间的攻势,倒在了病榻上。
神官们捧着发光的圣具在床前穿梭,侍女们端着汤药轻手轻脚地忙碌,每个人都绷着神经,想尽办法维持着这个老人的生命。父王的呼吸声变得沉重,皮肤也如同柴火一般粗糙无比。
他记得不久前,父王还能勉强撑着坐王座处理政事,可这才短短几天,衰老的速度快得吓人。神官们私下里嘀咕是有人下了诅咒,却被父王一口否定。但是却被父王否定了,发生了什么,想必父王自己才知道。
“洛斯里安……我的儿子,过来……”
父王的手指像失去水分的树枝,在床单上轻轻抬了抬,招呼着他靠近。洛斯里安快步走过去,单膝跪在床边,把耳朵凑到父王嘴边——父王的声音早就弱得像漏风的旧窗,稍微离远一点就听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