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跟你说件事……让他们……”父王干枯的嘴唇动了动,话没说完。
“我知道了,父王。”洛斯里安立刻懂了,抬手让房间里的侍从和医官都出去。原本围着床忙碌的人,见状都低着头,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寝室,连脚步声都不敢留下。
可父王却没接着说,只是用浑浊的眼睛望向窗户。洛斯里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玻璃上只有一片斑驳的树影晃来晃去。他心里顿了一下——王宫四楼这么高,尤其是父王寝室旁边,根本没有能投下这么大片影子的树啊。
“还有人……”父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房间里已经空了,那“人”肯定在窗外。洛斯里安马上反应过来——是“王之黑手”。那支只听父王号令的隐秘队伍,全是各个领域的顶尖高手,既要护着父王不被暗杀,也要替父王做些刺探情报、暗杀敌国首脑的“脏活”,是王国最隐秘的利刃。
“王之黑手的各位,请退下吧,现在不是值守的时候。”洛斯里安对着窗外的黑影开口,语气里带着王子的沉稳,可窗上的黑影却一动不动——他还没继承王位,这支队伍只认父王一个人的命令。
父王像是用了全身力气,微微从床上坐起身,轻轻点了点头。下一秒,窗上的黑影就像不曾存在过,瞬间消失不见。
“……它、它回来了……洛斯里安,你一定要阻止它!”
“阻止什么?”洛斯里安追问,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床单——父王的语气里,藏着他从未听过的慌乱。
一提到那个“它”,原本连说话都断断续续的父王,声音竟突然清晰了几分,浑浊的瞳孔里挤满了极致的恐惧。要知道,当年父王亲率大军讨伐燃烧着混沌火焰的恶魔时,哪怕被敌人的利爪划伤胸口,都没露出过半点怯色。这样一位连死神都敢直面的君主,到底是什么让他怕到声音发颤?
“我能感觉到……它真的回来了!就这几天!”父王抓着洛斯里安衣袖的手用力到发白,“当初死了那么多人,我亲眼看着它倒下的!是好几个国家联手,拼了半条命才杀掉那个世敌啊!”
洛斯里安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段模糊的记忆。小时候他曾偷听过大臣议论,说多年前圣王国曾牵头组建过同盟,打了一场没人知道对手是谁的战争。那场仗打得异常惨烈,圣王国不仅兵力折损大半,还引发了内乱——百姓吵着要知道真相,奸臣趁机煽风点火想夺权。可不管局势多乱,父王和少数大臣始终守口如瓶,连半个字都不肯透露。难道父王怕的,就是当年那场战争的敌人?
“是深渊凝成的人形!它从地狱爬回来了!那是我们世世代代的敌人啊!”父王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洛斯里安,你必须阻止它!不然它会把所有人都杀掉,把一切都毁掉,就像很久以前那样!你和你弟弟……你们身上流着承载世界力量的血脉,只有你们能把它打回深渊!”
“父王,我知道了,我会扛下这件事。”洛斯里安点头,又犹豫着补充,“只是王弟他行动一直不方便,要不就……”
“你根本不明白!”父王突然从床上撑起来,双手死死攥住洛斯里安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让洛斯里安都忍不住皱眉——他从没想过,这个连坐起来都要喘半天的老人,还能爆发出这样的力量。“这已经不是王位的问题了!要是等它彻底掌控了躯体,恢复了力量,到时候谁都打不过它!就算是传说里的十三英雄来了也没用!现在只有你们——我的儿子们,圣王国的双王,才能……呕!”
一口黑血突然从父王口中喷出来,溅在洛斯里安的盔甲上。
“父王!快来人!”洛斯里安慌忙扶住瘫软的父王,心脏跟着揪紧。
父王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却还在拼尽全力开口,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断掉的线:“……记住,别再争了……你一定要和你弟弟联手……我撑不住了……接下来去大书库找大帽子罗根……他知道一切……会告诉你的……”
话音刚落,神官和护卫就冲了进来。父王的头轻轻靠在洛斯里安的怀里,彻底没了呼吸。
洛斯里安僵在原地,看着神官们徒劳地抢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百味陈杂。父王最后的遗言,没有说“我爱你们”,没有提王位继承,反而提到了一个连是否存在都不确定的人。
可转念一想,能让父王怕到这种地步的存在,绝对不简单。
这一晚,圣王国失去了最伟大的君主,而属于“双王”的宿命,才刚刚开始。
洛斯里安缓缓睁开双眼,他端坐在王座上,不知不觉陷入了沉睡,竟然梦到了以前的往事。现在距离他继承王位已经过去了一周,在这一周的时间,他已经做了应该做的事情,知道了那所谓的世敌为何物。
他在大书库的秘密隔间里找到了有关世敌的书籍,上面记载,世敌为夺火之人,这世界之所以还在运行,全凭借着原初火炉里最初的火焰燃烧,世间的一切光与温暖,生命和美好,全靠此物给予。
但是熵增熵减的规律还是不会变化的,那奇特的灵魂之火焰终究还是会熄灭,火焰熄灭之时,世界便会停止运转,陷入无尽的黑暗。因此,需要有人献身而出,为了维持火焰的燃烧,奉献出自己的灵魂作为燃料,这类自愿化为柴薪,燃烧自我之人,被称为薪之主。他们的灵魂熊熊燃烧,自然也与火焰建立了联系,能够行使那创世之火的巨大力量,统御众生。
传承火焰者皆为神灵,世界如今自然也就迎来了神灵的时代。凡是神灵之子,皆处于神灵的庇护之下。
但是,自然也有人对这份力量虎视眈眈,企图夺走火焰,将这个世界改造成自己种族想要的样子,想要将自己的种族推上统治者的地位。
这些怀抱邪恶想法之人在神灵面前,如同蚂蚁般被碾碎,但是,有一个例外,那从深渊凝结人性化为的黑暗人形,竟将神灵屠戮,连传承过火焰的五大神都不得不全力以赴才与它同归而尽。
但是,意图夺火者并没有完全死去,它每隔百年都会再次复活,信奉西拉姆诸神的国家都会联合起来,在它刚苏醒的时候消灭它。上一次是自己的父亲带兵讨伐了它,应该在相隔百年后,它才会再次苏醒。
事情本应该这样发展。
父亲临时前感受到了它的存在,它并没有被完全镇压。
所以,接下来便是洛斯里安和王弟洛斯里特的使命了。洛斯里安依据王弟的推理,派出黑手对其进行暗杀,对于刚刚获得王位的他,大张旗鼓派兵前往他国讨伐肯定是不可能的,所以,他现在只能静候黑手们的佳音。
按照计划,黑手们应该前几天就能回来汇报计划的,但是如今却迟迟没有消息,怕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当然,他们失败这一点也在自己的考虑之内。尽管每次复活实力都会大减,虽然对方复活了不少次,但是其力量仍然不是凡人之躯的黑手们能够比及的,那么黑手们很可能会团灭,不过,洛斯里安也能够凭此从中一窥对方的力量大小。视情况而定,必要的时候洛斯里安会自己亲自出手。
大门发出一声轻响,那本应该早点归来的黑色身影现身于王宫大殿,跪倒在洛斯里安的王座面前。两名黑手身上缠住绷带,伤口经过简单的处理,黑袍上沾满风尘,可以看的出来他们已经尽可能快的赶回来了。
洛斯里安坐在王座上,俯视着面前的二人,身为王之黑手的二人低着头,一言不发,洛斯里安光看他们身上的伤势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彻头彻尾地失败了。不过他并不生气,毕竟失败也在意料之中。
“洛斯里安大人,实在万分抱歉,我们失败了,希望再给属下一次……”
或许是受不了沉闷的气氛和彼此之间的寂静,低着头的黑手主动开口谢罪。洛斯里安抬起手,示意他停下来:
“失败已成定局,没有必要再说些没有用的客套话了,赶紧向我汇报,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赶紧制定对策。”
“洛斯里安大人,我们在龙王国的埃珀琉安按照您和另一位王者的计划,顺利找到了她,她似乎换了个名为艾辛的身体,但是我们还是根据那股力量流动找到了那副身体……”
“换了身体?真是出乎意料的现象。”
洛斯里安之前听大帽子罗根解释过,曾经他也有对这个问题的担忧,不过立马被罗根信誓旦旦地反驳了。智者罗根是深耕于灵魂领域的学者,他研究认为更换身体这种事情根本是不可能的,凡人的灵魂太渺小了,刚死亡脱离身体就飞散了。世敌的灵魂十分强大,不至于刚离体就消散,但那份灵魂量也绝对不是凡人身躯能够承受的起的。不过,现在的状况似乎狠狠打了罗根的脸。
“是的,大人,它现在在一个女人的身体里。我们准备动手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个黑衣戴面具的女人,我们根本还不了手……”
“神秘女人?”
“是的,对方带着一张银纹面具,身上绑着两把太刀,她称呼其中一把为暗陇……”
一听到暗陇这两个字,洛斯里安头疼的把头偏向一边。他知道那个神秘女人是谁了,隆道尔的尤利娅,隆道尔黑教会三姐妹之一,黑教会的沉默剑士和实际掌权者。让黑手撞见她确实算是倒霉。
不过,为什么隆道尔的尤利娅会出现在这里?按照情报部和魔导部门收集的情报,隆道尔的人不应该在那里出现,按理来说,隆道尔方面不应该知道这件事,圣王国知道这件事的也没几个人,不可能有人泄露出去……莫非,隆道尔早有预谋,他们早就知道这件事?洛斯里安的脑海里拼凑出一副恐怖的画面,隆道尔不可能毫无理由的派人到他国城市当中,尤其还是尤利娅这种王牌,如果隆道尔是在知道这件事的前提下,派人去埃珀琉安,试图把深渊之主带回隆道尔,那一切都说的通了。
“隆道尔已经知道了,我们必须立刻展开行动。”
洛斯里安的胃一阵绞痛,等一会,他必须去王弟的卧室和对方商讨,既然隆道尔都参与进来,这就不是靠隐秘行动就能解决的事情,事态越来越严重了,他必须借助王弟的智慧。
“大人,会不会对方只不过是碰巧出现在那里呢?”
“怎么可能!这么巧吗!同一个国家,同一个城市,还是尤利娅,你觉得你说的话可能吗!”
“十分抱歉,大人。”
“话说,歌德呢,你们怎么只有两个人回来了?”
“歌德死了。”
歌德是黑手中的盗贼代表,他原先出身贵族,在军队中担任骑士,后来家道中落,被从军队赶走,除了自己的那两把对剑,变卖了所有的财产,不得不作为盗贼生存。然而此人作为盗贼比做骑士更有天分,很快成为了神偷,并将自己骑士的剑法和盗贼的刀法,步伐结合起来,自创了独特的歌德对剑剑法。失去这样一位擅长收集情报的人物,让洛斯里安很是心疼。
“死了就没办法了啊……现在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只能先让盗贼的席位先空着了。”
洛斯里安叹了口气,继续向着他们追问道:
“那个叫艾辛的家伙实力怎么样,你们应该能判断出来吧。”
“属下并不清楚,因为那个叫尤利娅的女人突然拦了出来,所以我们根本没机会让对象出手……”
洛斯里安只觉得心中的负担越来越大,看来运气没有站在他这边,如今没有解决和没有搞清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今后到底该如何去做,还是个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