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平民是不想惹麻烦，而选择留在原地，那么贵族就是被规矩束缚，停留在自己的世界。贵族的世界，是完全由规则构成的，不守规则的贵族，尤其是那些还没有足够的实力对抗规则的贵族，往往没有好下场。
不过对我这种蓄意混入的人来说，所谓“规矩”的高墙，实在没什么威慑力。我将信物递到门口守卫手中，他仔细核验后，又在预约名单上翻找片刻，随即点头哈腰，恭敬地引我入内。
宽阔的大厅被无数蜡烛与火把照得亮如白昼，天花板悬着鎏金勾勒的富丽吊灯，光线洒在贵族们缀满金线的华服上，熠熠生辉。他们手持无垢水晶雕琢的酒杯，将杯中琥珀色的美酒一饮而尽，彼此高声畅谈，言笑晏晏。侍者们端着锃亮的银质托盘，在欢快的人群中灵活穿梭，确保每位贵族的酒杯永远充盈。
不得不说，这场宴会的排场与参与人数，足见贝克斯伯爵的人脉与手腕。唯独让人稍感遗憾的，是宅邸的装潢——地面并非贵族府邸常见的光滑大理石，而是类似城墙表面的凹凸石板，正因其粗糙不平，本该是宴会重头戏的舞会未能举行。
少了舞会这一环节，宴会的兴致终究打了折扣，但在场无人敢对贝克斯流露半分不满。
当然，这绝非贝克斯拿不出翻新宅邸的钱财。若有人稍加留意便会发现，四周的墙壁亦是同样庄重粗犷的风格，黑压压的砖块严丝合缝，透着一股要塞般的防御气息，全然不似寻常贵族的居所，反倒更像一座时刻戒备的军事堡垒。
没错，贝克斯的宅邸，其实就是一座要塞改造而成的。
要塞的外部经过大手笔的改造，勉强让它带有了那么一点贵族的生活气息，但是内部再怎么装横，那股粗狂的力量感还是挥之不去。不管挂多少吊灯，在地面上铺上厚重的地毯，那黑色的石墙面只要露出来一点，就会让人感到先前为了遮饰而付出的一切努力付之东流的挫败感。
不过，贝克斯觉得无所谓，他是那种注重实用性的人，只要能用就行，就像他对人的选择一样，只要有能力，无论出身，无论贫苦与否，他都会纳入麾下加以运用。
事实上，这座堡垒也确确实实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它成功地威慑住了瑞迪亚·贝瑞奥斯，让其不敢轻举妄动，也是贝克斯之所以没有那么快被对方扳倒的原因之一。但作为房子，它就不那么优秀了。凹凸不平的地板很容易让人绊倒，所以铺上了厚厚的地毯。黑色的石砖留存不住温度，屋子里的热量很快便会透过冰冷的石砖流失。为了保持居住的舒适，房间内安装了能够维持室温不变的魔法道具，同时房间内也会设置壁炉，源源不断地进行供暖。
我从侍者的银质托盘上取过一杯酒，小口啜饮起来。高脚杯里盛着的是清甜醇厚的甜酒，正合我的口味。侍者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职业笑容，脚步轻盈得如同冰上滑行，在喧闹的人群中灵活穿梭。看来，当个合格的侍者，竟也不比做冒险者轻松半分。
我顺着人流往大厅深处走去。聚集在宅邸外围的，多是与贝克斯交情不深的普通贵族，他邀请这些没什么权势的人，无非是为了壮大己方声势。就像受惊的鸟儿会膨胀羽毛威慑天敌，贝克斯这般操作，也是想虚张声势，让自己看起来人多势众，暗暗警告敌人：想要动他，可得好好掂量掂量。
而那些与贝克斯关系密切、有深层利益勾连的贵族，全都集中在宅邸二层的内场。内场的待遇远比外场优渥，单看房间的装饰便能一目了然。我挤入内场的瞬间，周围人的交谈声骤然变小，原本聚焦在彼此身上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我身上。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难免有些局促。尤其是穿着这般大尺度的礼服，即便事先练习过无数次，那份深入骨髓的羞耻感依旧挥之不去。我红着脸，双手下意识地将酒杯贴在胸前，这般娇羞模样，活脱脱像个初入社交场、不谙世事的贵族小千金。我姣好的面容本就自带焦点，无论走到哪里，总能吸引异性乃至同性的目光，在场的贵族们固然被我的外貌所吸引，但这绝非他们紧盯我不放的唯一原因。
贵族圈子本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蜘蛛网，名誉、金钱与权力顺着血脉织成的脉络流转，圈内人彼此熟稔，甚至到了知根知底的地步。
所以当熟悉的面孔中突然闯入一张陌生容颜，任何人都会下意识将注意力聚焦在这张“不合时宜”的脸上。从未在记忆中出现过的人，难免勾起众人的疑惑——好奇其身份，再通过衣着与容貌，暗自掂量对方的利用价值。若是贵族圈里崭露头角的新星，便笑脸相迎、搭建联系；即便只是混入宴会的不速之客，能闯到这里，也足见其胆量与野心，未必没有可利用之处。
因此，当一位大腹便便的贵族主动找上我时，我并未感到太过意外。他头戴一顶河狸皮礼帽，衣着得体，即便身材发福，那身华服也恰好衬出他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男人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优雅地抬起我的手，嘴唇轻触手背，行了一个标准的吻手礼。
“这位年轻美丽的小姐，看您的神情，想必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吧？”
“您好，先生。正如您所猜想的，这是我的初次登场，眼前的景象确实让我有些小小的震撼。”我微微颔首，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羞怯。
“啊，往后你定会频繁经历这般场合。像您这般容貌的女士，将来必是贵族圈中最耀眼的交际花。”他话锋一转，目光里多了几分试探，“不过小姐，您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贝克斯宴会的内场，唯有与他有深交或利益勾连者方能出入。您的家族与贝克斯伯爵素有往来？您该清楚，能踏入这里绝非偶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