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府邸的氛围明显不同。
克劳迪娅的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指挥着仆人们进行一场彻底的大扫除。
空气中弥漫着醋和清水擦拭地面的酸味,以及用于驱虫的苦艾草燃烧的辛辣气息。
“你!懒骨头!别愣着!”
她一眼瞥见正准备溜去后院打水的维比娅,肥胖的手指几乎戳到她的鼻尖,“厨房!玛尔塔需要人手!今天有贵客午宴,若是出了一点差错,我剥了你的皮!”
维比娅低头应了一声,转向厨房。
她知道,所谓的“贵客”午宴,定然与塞维鲁有关。
昨日的风波看似平息,但暗流涌动。
厨房里热气腾腾,景象比往日“繁荣”数倍。
平日里罕见的香料、一块不小的猪肉、甚至还有几只活蹦乱跳的母鸡被捆着脚丢在角落。
玛尔塔脸上那道刀疤在炉火的映照下更显狰狞,她正用一把厚重的切肉刀利落地分解着一只野兔,动作十分精准。
“你,”玛尔塔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去把那些洋葱和蒜头剥了,全部。”
“别让眼泪糊了眼睛,耽误事。”
“日常任务:厨房炼狱。”
系统适时弹出,“在午宴开始前,完成玛尔塔指派的所有杂务,并避免因“碍眼”而被克劳迪娅夫人责打。”
“奖励:厨艺经验+5,灵敏+1。”
“失败惩罚:打翻一锅精心熬制的肉汤。”
维比娅默默地搬了个小凳坐在角落,开始剥蒜。
辛辣的气味立刻刺激着她的眼睛和鼻腔,她努力眨眼,忍住流泪的冲动。
厨房里还有其他两个帮佣的女人——年轻的莉维亚和中年发福的德鲁西拉。
莉维亚一边揉着面团,一边压低声音对德鲁西拉抱怨:“……听说那位塞维鲁大人还没走,伯父大人想请他多住两日,肯定是为了北边那些新划定的林地税的事……”。
德鲁西拉正在费力地给一只鸡褪毛,哼了一声:“关我们什么事?多一位贵人,我们多磨破几层皮。”
“瞧瞧这阵势,玛尔塔婆婆的脸黑得能当锅底了。”
玛尔塔果然语气不善地呵斥:“嚼什么舌根!面团揉好了吗?鸡毛拔干净了吗?再多嘴,今晚都别想吃上饭!”
两人立刻噤声,但莉维亚趁玛尔塔转身去照看炉火时,偷偷朝她的背影撇了撇嘴,又对维比娅投来一个混合着怜悯和幸灾乐祸的眼神。
维比娅低下头,专注于手中的蒜瓣。
她知道自己在这些仆佣眼中也是个异类——不算真正的主子,却也不是他们的一员,一个尴尬的存在。
“支线任务:耳语网络。”
系统又来了,“在劳作过程中,收集至少三条关于塞维鲁到访目的、或府内人员动向的非公开信息。”
“奖励:信息整合分析(初级)。”
“失败惩罚:被玛尔塔发现“偷懒”,罚洗全部油腻锅具。”
维比娅心中叹气,系统总能将她的处境变得更加复杂。
维比娅不得不分出心神,仔细捕捉厨房里每一句低语和抱怨。
临近中午,厨房里的气氛愈发紧张。
克劳迪娅亲自下来巡视。
她用指尖抹过柜顶,检查是否有灰尘,挑剔地审视着每一道准备中的菜肴。
“这汤味道淡了!”
克劳迪娅舀起一勺尝了尝,皱眉对玛尔塔说,“再多加些胡椒和盐!塞维鲁大人是见过世面的,别让他觉得我们弗拉维乌斯家连调味都吝啬!”
她面无表情地点头,默默照办。
她的目光又落到维比娅身上,她刚剥完小山似的蒜和洋葱,手指被汁液浸得发黄刺痛。
“你,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去酒窖,取两壶最好的陈年葡萄酒上来。”
“小心点,摔碎一壶,卖了你也赔不起!”
维比娅如蒙大赦,逃离了气味浓重、视线纷杂的厨房。
酒窖在主屋地下,阴冷昏暗。
她小心翼翼地走下石阶,凭着记忆找到存放较好酒类的位置。
就在维比娅踮脚去取架子上的酒壶时,一个压低的声音从酒架另一侧传来。
“……他肯定知道了些什么,父亲看起来很不安。”
是马库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另一个较为沉稳的男声回应,她辨认出那是卢修斯信任的贴身男仆,名叫卡斯珀的男人。
“少爷稍安勿躁。”
“塞维鲁大人只是例行巡查税务,未必是针对那件事。”
“老爷已经去打点了。”
“打点?用什么打点?我们家的钱袋可不像以前那么鼓了!”
马库斯烦躁地说,“都是那个死鬼(指维比娅的父亲)留下的烂摊子……”。
“嘘!”
卡斯珀警惕地制止了他,“隔墙有耳。”
维比娅屏住呼吸,心脏怦怦直跳。
她轻轻缩回手,躲藏在酒架的阴影里。
“信息碎片收集:1/3。”
系统提示。
直到马库斯和卡斯珀的脚步声消失在酒窖入口,维比娅才敢动弹,抱着两壶冰冷的葡萄酒回到地面。
午宴时分,她和其他仆役一样,被勒令待在厨房和后院,不得靠近宴会厅。
但食物的香气和隐约传来的交谈声、酒杯碰撞声,依旧描绘出前厅的觥筹交错。
维比娅啃着系统奖励的、比往常稍软一点的黑面包(厨艺经验+5的体现?),听着莉维亚和德鲁西拉一边清洗堆积如山的餐具,一边继续她们的信息交流。
“……看见塞维鲁大人带来的护卫了吗?那个领头的,眼神凶得很。”
莉维亚小声说。
“听说是在北边跟蛮族打过仗的,身上有煞气。”
德鲁西拉附和,“伯父大人这次怕是难讨好。”
“我听说,”莉维亚的声音压得更低,“塞维鲁大人问起了北边林地划分和往年的税收记录,伯父大人的脸色当时就有点白……”。
“信息碎片收集:2/3。”
系统提示。
这时,厨房门被推开,卡斯珀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对玛尔塔说:“夫人吩咐,再准备一碟腌橄榄和奶酪送上去。”
“另外……”。
卡斯珀顿了顿,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维比娅,眼神有些复杂,“塞维鲁大人……问起了维比娅小姐。”
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玛尔塔那古井无波的眼睛,都集中到了维比娅身上。
“问我什么?”
她感到喉咙发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大人问,弗拉维乌斯家的侄女,为何不曾一同用餐。”
克劳迪娅尖厉的声音立刻从走廊传来,人未到声先至:“那个小贱人也配上桌?!告诉她,就说她病了!别出来丢人现眼!”
“信息碎片收集:3/3。”
“任务完成。”
系统提示,“信息整合分析(初级)激活:塞维鲁的到访与边境林地税收及弗拉维乌斯家过往财务问题有关,他对维比娅的关注可能源于其父遗留的某种关联或单纯作为施压卢修斯的工具。”
维比娅心中了然。
她在这盘棋局里,连棋子都算不上,顶多是棋盘边缘一颗随时可以被弹掉的灰尘。
午后,府邸似乎暂时恢复了平静。
塞维鲁和卢修斯进了书房,门关得紧紧的。
克劳迪娅大概是累了,回房休息。
马库斯不知溜去了哪里。
维比娅被指派去庭院里修剪过于茂盛的冬青灌木。
寒风依旧,但午后的阳光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
她正费力地使用着比她手臂还长的园艺剪刀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身后不远处。
是塞维鲁的那名护卫队长,那个眼神凶悍的男人。
他抱着臂膀,靠在一棵光秃秃的橡树下,默默地观察着维比娅,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武器或者是……猎物。
她感到后背发凉,动作不由得僵硬起来。
“随机事件:无声的注视。”
系统看热闹不嫌事大,“在护卫队长的凝视下,继续修剪灌木至少五分钟。”
“奖励:危机感知+1。”
“失败惩罚:不慎剪伤手指。”
维比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道令人不适的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活计上。
剪刀咔嚓作响,绿色的碎屑纷纷落下。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纤细的脖颈、瘦弱的手腕上逡巡。
五分钟过得极其漫长。
当维比娅终于听到系统提示任务完成时,那名护卫队长已经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如同他来时一样。
傍晚,天空再次飘起细碎的雪花。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柴房,发现今天的“晚餐”除了惯例的黑面包,竟然多了一小碗带着几根肉丝的残羹——大概是宴会的剩余。
“日终总结:今日存活确认。”
“饥饿度:65%。”
“痛苦指数:70%。”
“精神稳定性:38%。”
“综合评价:B(成功在厨房政治与贵族权谋的夹缝中收集情报,并承受了额外的精神压力)。”
“成长记录:信息收集能力提升至LV2,危机感知提升至LV3,厨艺提升至LV1。”
“特殊提示:你已进入某些人的视野,无论是作为棋子、工具还是单纯的观察对象。”
“风暴正在酝酿。”
维比娅嚼着那难得带油腥的残羹,味道其实并不好,过于咸腻,但对她久未见荤腥的肠胃来说,已是恩赐。
维比娅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想起酒窖里马库斯不安的低语,宴会厅里卢修斯可能苍白的脸,以及护卫队长那冰冷审视的目光。
这座冰冷的府邸,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锅釜,里面炖煮着野心、恐惧、秘密和残酷的现实。
而她,维比娅·弗拉维娅,不过是这锅浓汤里一颗微不足道、随时可能被煮烂的豆子。
但即使是豆子,也在努力感知着水温的变化,试图在沸腾之前,找到一线生机。
系统的任务依旧是折磨,但不知不觉间,也磨砺着她在这个黑暗时代生存所必需的感官与心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