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标准历翻过第一万六千五百八十九个年头,第六区域卡美洛,阿瓦隆星三月的最后一天,这是一个被温柔南风眷顾的大晴天。光明神殿外的广场上,空气里搅拌着青草与星璇花的甜香,几缕云纱将天空擦拭得愈发湛蓝透亮。
天空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洗练过的湛蓝色,几缕薄纱似的云彩懒洋洋地挂在天际。温暖的、带着青草和不知名花香气的南风,轻柔地拂过卡美洛光明神殿前一望无际的、如同绿色天鹅绒般平整的草坪。
我捧着一束精心挑选的、带着露水的星璇花,踏着被岁月磨蚀得光滑温润的白色石阶,缓缓走向广场中央那座高耸入云、在阳光下流淌着柔和辉光的“黎明”英雄纪念碑。碑身不知由何种合金铸造,触手冰凉,上面镌刻着无数在“黎明之战”中逝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天气真好啊……”我低声自语,将花束轻轻放在碑座前,与早已堆积如山的其他花束放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和一种肃穆的宁静。
卡美洛能有今天的和平与繁荣,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润着他们的鲜血与牺牲。我绝不能,也绝不会让他们的名字被时光的长河冲刷褪色。年复一年地来到这里,早已成为一种刻入骨血的习惯,一种无声的誓言。
我静立在碑前,闭上双眼。耳畔只有风声和远处依稀可闻的、和平时代的欢笑声。脑海中,那些早已模糊却从未真正忘却的面容,伴随着硝烟、泪水、决绝的呐喊和并肩作战的温度,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那段岁月,充满了痛苦与失去,却也闪耀着最纯粹的光辉和炽热的情感。
正当我沉浸于往昔,心神摇曳之际——
呼——!
一阵毫无预兆的、略显顽皮的强风猛地席卷而过,不仅吹乱了我垂在肩头的金色长发,更带来一个让我心跳骤停的变故!
我下意识地抬手拢住发丝,却摸了个空!那条一直规整地束着我长发的、带着金色暗纹的白色发带,竟被这阵风巧妙地解开了扣结,像一只突然获得自由的白色蝴蝶,从我发间翩然挣脱,随风扬上了天空!
“啊!”我低呼一声,心中涌起一阵罕见的慌乱。那是她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了!
我再也顾不得仪态,转身便朝着发带飞走的方向追去。但那丝绸质地的发带轻若无物,在风中飘忽不定,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纪念碑后方那片茂密的纪念林上空。
我焦急地在林地边缘寻找,目光扫过每一根枝条,心脏因为恐慌而剧烈跳动,不行……不能丢……我答应过要永远珍惜好的……
就在我心急如焚,几乎要不顾一切冲进林中去搜寻时,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请问……大姐姐,这个……是您掉的吗?”
我猛地回头。只见几个约莫七八岁、穿着整洁卡美洛童军制服的孩子,正怯生生地站在我身后。为首的一个梳着羊角辫、眼睛亮晶晶的小女孩,高高举着右手,指尖正捏着那条失而复得的、完好无损的白色发带。
刹那间,一股巨大的宽慰感几乎让我站立不稳。我立刻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们齐平,脸上露出一个尽可能温和、感激的笑容。
“是的!没错,这的确是我的发带。”我从女孩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发带,仿佛接过一件稀世珍宝,“真是太谢谢你们了!你们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顿了顿,看着孩子们纯真的眼睛,用轻快但清晰的语气纠正道:“不过嘛,要叫大哥哥哦,不是大姐姐。”
“诶——?!”孩子们立刻发出了一片难以置信的惊呼声,几张可爱的小脸上写满了“怎么可能”的表情。尤其是那个带头的小女孩,她困惑地眨巴着大眼睛,上下打量着我,最终还是没忍住好奇心,指着我的长发问道:“可是……大哥哥,如果你是男生的话,为什么你的头发这么长,还要用这么漂亮的带子扎起来呢?像公主一样!”
她的问题直白而天真,没有丝毫恶意。我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发带上那熟悉的金色纹路,一股深藏的、混合着甜蜜与刺痛的回忆涌上心头。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这个啊……”我轻声说,目光似乎透过发带,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人,“因为这条发带,是一个……对我而言,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人送给我的。”重要到……用我的生命也无法衡量其万一。 “所以,”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绝对不能把它弄丢。因为……这大概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念想了……”
说到最后,我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黯淡下去,语气中的悲伤再也无法掩饰。
小女孩敏锐地捕捉到了我情绪的变化,她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摆着手,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对、对不起!大哥哥!我不是故意要问的!我、我不知道……请你不要难过!原谅我好不好?”
看着孩子惊慌愧疚的模样,我心中的阴霾瞬间被驱散了大半。我连忙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重新扬起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没关系的,小天使。你并没有说错任何话。过去的事情,终究已经过去了。如果我们总是回头望着身后的影子,又怎么能看清并走向充满阳光的未来呢?”
小女孩听我这么说,这才松了一口气,破涕为笑。
“为了感谢你们帮我找回这么重要的东西,”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得有些发麻的腿,笑着提议,“大哥哥给你们讲个故事,作为谢礼,好不好?”
“好!”孩子们立刻兴奋地异口同声答道,脸上洋溢着期待的光芒。
我领着他们走到纪念碑旁一棵枝繁叶茂、据说在黎明之战前就已存在的古老橡树下。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面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点,也温柔地洒在每个孩子仰起的、红扑扑的小脸上。我背靠着粗糙而坚实的树干,熟练地将长发重新束好。孩子们则乖乖地围坐成一圈,仰着头,用那双双清澈见底、充满求知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看着他们,一股混合着责任与温柔的暖流涌上心头。我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讲故事的、略带神秘的语调开始了讲述:
“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你们的爷爷的爷爷都还没出生的时候——在我们脚下这片如今充满欢笑的土地上,生活并不仅仅是现在这样的和平与美好……”
我开始讲述那个名为诺亚的男孩的故事。讲述黑暗军团如何如瘟疫般降临,讲述他如何目睹家园被毁、亲人惨死,讲述他的恐惧、逃亡,以及在那绝望深渊中燃起的、名为复仇的火焰。我刻意隐去了名字,只用“那个男孩”来指代,试图让故事听起来更像一个遥远的传说。
然而,故事刚讲到男孩在山中遇到一位隐居的老人并开始学习枪术时,一个坐在最前排、鼻尖上还带着几点雀斑的小男孩高高地举起了手,脸上满是急切和疑惑:
“大哥哥!等一下!你一直说‘那个男孩’、‘那个男孩’的,他到底叫什么名字呀?英雄都应该有名字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抬手摸了摸鼻子:“啊……抱歉抱歉,是哥哥讲故事太投入,忘了说最重要的部分。”我收敛笑容,目光扫过一圈充满好奇的小脸,用清晰而郑重地语气宣布:“这个男孩,他的名字就叫——诺亚·道恩。”
“诺亚·道恩?!”
“是……是教科书上那位正义之神吗?”
“哇!真的是他吗?”
孩子们瞬间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脸上充满了兴奋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时,另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看起来颇为机灵的小姑娘站了起来,她叉着腰,一副“我可不好骗”的小大人模样,提出了质疑:“可是大哥哥!我们在学校听过的诺亚大人的故事,好像跟你讲的不太一样耶!故事里的诺亚大人一开始就好厉害好勇敢,才没有这么……这么可怜呢!而且他打败黑暗军团的过程可威风了!”
她的话立刻引起了其他孩子的共鸣,大家纷纷点头。
我看着这群天真的孩子,神情变得严肃而温和。我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你们在学校里听到的,是真实的故事,没错。但那是一个被简化、被修饰,适合所有年龄段聆听的‘英雄史诗’。而哥哥今天要讲的,”我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仿佛能穿透时间,“不只是一个故事,更是一段真实发生过的、充满了血泪、恐惧和挣扎的历史。真正的英雄,并非生来就无所畏惧,他们的强大,往往源于他们曾深切体会过的弱小与痛苦。这条路……远比你们想象的要残酷和曲折得多。”
我看着他们,认真地问:“这样的故事,可能会让你们觉得有些难受,甚至有点害怕。你们……真的还要继续听吗?”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随即,他们的眼神变得更加坚定。那个带头的小女孩大声代表大家回答:“我们不怕!我们想听!我们想知道真正的诺亚大人是什么样的!拜托你了,大哥哥!”
看着他们纯真而勇敢的眼神,我欣慰地笑了。或许……将这些真实的记忆传承下去,也是我的责任之一吧。
“好。”我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战火中奔跑的瘦弱身影。
“那么,我们继续……”
“那场灾难降临时,诺亚并不是一个人。他有一个哥哥,一个只比他早了几秒被养父母捡到,却总想着要挡在他身前的双胞胎哥哥——诺兰·道恩。”
孩子们睁大了眼睛,这是我第一次在故事中提到这个名字。
“火焰吞没了村庄,但奇迹般地带走了这对兄弟。他们逃进了深山,饥寒交迫,几乎要倒下。然后,他们遇到了一位隐居的老人,一位沉默却强大的枪术大师。老人收留了这对伤痕累累的兄弟。”
我的声音变得低沉,仿佛能看见那两个在晨雾中一同练习枪法的瘦小身影。
“日子一天天过去,男孩们长大了,枪术也越来越精湛。诺亚学的很快,但诺兰……他的天赋似乎更加内敛,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韧性。那几年,或许是诺亚记忆里最后一段算得上‘安稳’的时光,尽管失去亲人的痛苦从未真正离开。因为有哥哥在身边,有师傅的教导,那片沉重的黑暗似乎能被暂时挡在外面。”
我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直到他们十九岁那年。黑暗军团……再次找到了他们。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搜寻着他们。师傅拼死断后,诺兰则死死地抓住诺亚的手,把他推向唯一可能逃生的方向,对他大喊:‘跑!诺亚!别回头!一直跑!’”
孩子们的呼吸都屏住了。
“诺亚最后看到的,是师傅倒下的身影,是哥哥诺兰被几个格外高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暗士兵死死按住的画面,以及哥哥回头望向他时,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却充满了某种他当时无法理解的、近乎悲悯和决绝的眼睛……然后,诺亚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跑进了更深的黑暗里。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的哥哥诺兰。”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
“失去了最后的庇护所,也失去了仅存的至亲,怀抱着一颗被痛苦、仇恨和巨大疑问彻底点燃的心,年轻的诺亚,决定踏上一条最为艰难的道路——他要去寻找抵抗黑暗军团的据点。而他选择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当时仍在战火中顽强抵抗的边境要塞——埃里莫斯。”
“正是在那里,在这座饱经战火摧残却仍然顽强生存的城市中,诺亚·道恩,这位未来的正义之神,遇到了他命运中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伙伴……”
我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融入了午后温暖的风中。
“一个将炽热的‘英雄’梦想,像披风一样永远挂在身后的笨蛋。一个最终,让我再一次懂得了‘守护’为何物的……挚友。”
我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融入了午后温暖的风中,也为这个故事,拉开了真正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