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时间仿佛被窗外漫入的、带着微尘起舞的柔和阳光浸泡得缓慢而宁静。清淡却持久的药草香气,混合着阳光晒暖被褥后散发的、令人安心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之中,无声地抚慰着一切焦灼与伤痛。
一切都安静得不可思议,与记忆中断前那震耳欲聋的轰鸣、撕心裂肺的惨叫形成了近乎残酷的对比。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重建工地的轻微敲打声和依稀可辨的人语,证明着时间并未真正停滞,世界仍在缓慢而坚定地愈合。
一位蓝发少年正歪坐在床边的扶手椅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他眼底有着明显的青黑,嘴唇因缺水而有些起皮,显然已在此守候了相当长的时间。但即便在睡梦的边缘挣扎,他搭在床沿的手依然下意识地、轻轻地虚握着床上人微凉的手腕,仿佛生怕一松手,对方就会再次消失在噩梦中一般。
(接受黑暗吧……那才是你唯一的归宿……挣扎皆是徒劳……你终将归来……黑暗之子……这是你无法悖逆的宿命!)
一阵冰冷、缥缈却又带着诡异诱惑力的低语,如同深水中的毒蛇,毫无征兆地钻进金发少年(女)混沌的意识深处,搅动着尚未平复的精神之海。
床上的身影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因干渴而嘶哑的呻吟。率先苏醒的是遍布全身的、如同被拆散重组般的剧烈酸痛,尤其是胸口,仿佛曾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灼烫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隐痛。他费力地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在温暖却陌生的光线下艰难地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雕刻着天星家族徽记的深色木质天花板。
(诺亚内心OS:……我还活着?这里是……霆耀家的客房?那声音……是梦?还是……)
记忆的碎片如同退潮后凌乱的贝壳,散落在意识的沙滩上:厄德兰带来的恐怖威压、被强行撕裂的痛苦回忆、霆耀化身雷霆的怒吼、以及那柄撕裂黑暗的圣剑之光……最后定格在一片温暖的黑暗与那萦绕不去的冰冷低语上。
“你醒了?!”
一个充满了巨大惊喜、却又下意识猛地压低、仿佛怕惊扰到什么似的的声音在床边骤然响起,打破了房间的静谧。
诺亚微微偏过头,颈部的肌肉传来抗议的酸胀感。他看到霆耀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他,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如释重负和毫不掩饰的关切。
“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特别疼吗?渴不渴?是不是想喝水?饿不饿?我让人一直温着粥呢!”霆耀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手忙脚乱地就要转身去倒水,差点被椅子腿绊了个趔趄。
诺亚尝试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只能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霆耀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扶着他靠坐在柔软的软枕上,然后才端来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水,仔细地递到他唇边。
几口温水滋润了仿佛着火般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活着的慰藉。诺亚靠在枕上,目光复杂地看向眼前的霆耀。少年眼圈泛着明显的青黑,下巴甚至冒出了一点淡青色的胡茬,显然不眠不休地守了许久,但整个人的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而明亮的状态,看着他醒来的样子,比自己成功引动“断雷”时还要高兴百倍。
“我……睡了多久?”诺亚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许多。
“三天!整整三天三夜!”霆耀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过于激动的情绪,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你真是……真是吓死我了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带上了些许后怕的颤抖,“那天你晕过去之后,身体烫得吓人,还一直说明糊话,浑身发抖……城里的老医师都说你心神和身体都透支到了极限,能不能醒过来全看……全看天意……”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用力抿了抿唇,“还好……还好你挺过来了。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行。”
诺亚沉默地听着,记忆的潮水逐渐汇成完整的画面。他看着霆耀,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你……最后打败了那个家伙?”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提到这个,霆耀的眼睛瞬间像是被点燃的蓝宝石,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兴奋光芒。“嗯!”他用力点头,甚至忍不住挥了一下拳头,“我自己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像做梦一样!当时看到你那么痛苦,我脑子一热就什么也顾不上了……就想着……想着绝不能让他伤害你!”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试图重现那奇迹的一刻,“然后……然后‘断雷’!父亲的那把圣剑!它就……它就真的回应了我的呼唤!‘嗡’的一下就出现了,带着‘噼里啪啦’的、帅到不行的雷光!感觉……感觉就像它一直、一直就在那里等着我一样!”
他的描述依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夸张和混乱,但那份发自内心的、纯粹的激动和与有荣焉的骄傲,却无比真实灼热。诺亚静静地听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此刻霆耀体内流淌着一股尚未完全平息的、精纯而强大的雷霆之力。这力量与他之前感受到的、那份略显浮夸表演性质的斗气截然不同,充满了古老传承的厚重感与炽热如阳的守护决心。
“是吗……”诺亚垂下眼睫,低声应道。他放在柔软羽绒被下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霆耀变得更强了,因为他找到了必须守护的人和信念,并得到了传承的认可。而自己……
“对了!”霆耀忽然想起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他挠了挠那头睡得有些翘起的蓝发,眼神飘忽了一下,才重新看向诺亚,语气带着一种故作轻松、却又掩不住紧张的试探:“那个……我……我好像迷迷糊糊听到……那个诡异的家伙……他、他是不是叫你……‘大人物的后代’?还说了什么……‘血脉’之类的奇怪话?”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骤然被抽空,连窗外细微的声响都消失了。
霆耀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但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诺亚脑海中的一片惊涛骇浪。诺亚的心不是一沉,而是猛地一缩,随即失控地狂跳起来。
(诺亚内心OS:后代?血脉?他在说什么?那个厄德兰……他当时确实……可这怎么可能?我的父母还有姐姐只是山里的普通村民,惨死在那些黑暗士兵手里……师傅也从未提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极度的茫然,像一桶冰水,瞬间浇灭了他准备好应对身份揭露的紧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原始、更令人不安的恐慌——对未知的恐慌。 他下意识地想说“你听错了”,可理智却尖叫着反驳:霆耀没有理由编造,尤其是在那种情况下听到的……很可能是真的?
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 黑暗军团在这里的入侵,难道不是随机劫掠,而是……冲着我来的?就因为这莫名其妙的“血脉”?
这个念头带来的寒意,比任何武器都锋利,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心理准备。 他脸色微微发白,本能地避开了霆耀探究的目光,垂下眼睫,试图在混乱的记忆中寻找任何能佐证或推翻这荒谬说法的线索,却只抓到一片空白和更深的迷雾。
(诺亚内心OS:我到底是谁?我的仇恨背后,还藏着什么?)
几秒钟的死寂,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诺亚的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软褥。他意识到,自己无法回答关于“血脉”的问题,因为那对他自己也是未知。但另一个谎言——关于性别和目的的谎言,已经走到了尽头。也许……只能先揭开这一层,稳住眼前?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混合着对霆耀真诚关怀的深切愧疚,最终压倒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混乱的情绪都压入肺底,再抬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强行镇定的、抛却了伪装的沉寂,只是那沉寂之下,仍有余波未平的震颤。
他用自己清朗而略带沙哑的本音,低沉地开口,那声音仿佛带着重量,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霆耀,看着我。”
霆耀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神情专注起来。
“我的名字,是诺亚·道恩。如你所见,是男性。”诺亚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隐瞒身份,并非有意戏弄或折辱于你。我身负必须偿还的血海深仇,仇家势大,踪迹难寻,不得已才伪装行事,混入城中只为打探消息和路线,本打算寻到所需之物后便悄然离开。”他顿了顿,目光笔直地看向霆耀那双充满困惑与惊讶的蓝色眼眸,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重的、真实的歉意与微不可察的脆弱,“利用你的善意、信任和……关怀,是我不对。对此,我真心向你道歉。对不起。”
他一口气将早已准备好的、也是事实的说辞和盘托出,然后便不再言语,如同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甚至暗自凝聚起一丝微薄的气力,做好了被愤怒驱逐、甚至立刻起身离开的准备。
霆耀愣愣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和错愕,逐渐转变为一种奇异的、豁然开朗般的恍然,最后竟沉淀为一种让诺亚意想不到的……平静与理解。他并没有出现诺亚预想中的暴怒、被欺骗的羞辱或是难以置信的斥责,只是眨了眨眼,忽然“噗嗤”一声轻轻地笑了出来,笑容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和看穿真相后的狡黠。
“果然……是这样啊……”霆耀摸了摸鼻子,语气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后来我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诺雅’身上确实有很多……嗯,不太对劲的地方啦。”他掰着手指数道,“比如你偶尔露出的眼神根本不像女孩子那么柔软,力气有时候大得吓人(虽然你总假装很柔弱),吃饭的速度快得跟打仗一样,还有那次在屋顶上……你对我说的那些话,那种语气和眼神,根本就不是一个普通少女会有的。”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我后来想想……可能是我自己……不太愿意去深究吧。因为‘诺雅’笑起来真的很好看,而且……是第一个愿意那么耐心听我说那些英雄梦的傻话、还对我说了那些……让我觉得很温暖、很受用的话的人。”(即使那些话可能也并非全然真心,这后半句他聪明地咽了回去。)
他的坦率与直白,像一道毫无防备的阳光,瞬间驱散了诺亚心中积聚的阴霾与沉重的负罪感,反而让他感到一阵无措的羞愧。
“所以,”霆耀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可以说是郑重。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诺亚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动作自然而真诚:“道歉,我收到了。但是,‘对不起’这种话,以后真的不必再对我说了。”
诺亚愕然地抬起头,撞入霆耀那双清澈得仿佛能一眼望到底的红色眼眸中。
霆耀的眼神坚定而温暖,没有丝毫杂质:“你救过我,在城破人亡的最危急关头没有独自逃走,反而留下来战斗到最后一刻,直到力竭昏迷。你守护了这座城市,守护了很多人,也……守护了当时无力又狼狈的我。”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这就足够了。至于你从哪里来,最初为什么而来,那是属于你的过去和你的秘密。”他咧嘴一笑,露出了熟悉的、略带傻气却阳光灿烂的笑容,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我认识的,是那个在炼狱般的战场上会挡在别人面前的诺亚。是男是女,最初叫什么名字,又有什么重要的呢?重要的是,你现在是诺亚,是我的朋友和战友。”
这一刻,诺亚感觉胸口那块压了他许久许久的、名为“欺骗”与“隔阂”的巨石,仿佛被霆耀这简单、直接却炽热无比的话语悄然击碎、融化。一种酸涩又无比温暖的情绪强烈地涌上鼻腔和眼眶,他迅速低下头,浓密的金色睫毛垂落,竭力掩饰住微微泛红的眼眶和那瞬间失控的情绪波动。
(诺亚内心OS:这个彻头彻尾的笨蛋……总是能用最笨拙又最直接的方式,精准地击中人心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啊……)
接下来的几天,诺亚在霆耀无微不至却又恰到好处、不再越界的悉心照料下安心养伤。霆耀不再把他当作需要精心呵护的易碎品“诺雅”,而是视为可以平等交流、甚至偶尔可以互相调侃打气的伙伴。他会兴致勃勃地跟诺亚分享城防重建的进展和遇到的趣事,也会像所有少年人一样抱怨那些突然压到他身上的、繁琐得让他头疼的公务,还会安静地、专注地听诺亚在心情好时,偶尔说起一些自己过去流浪时经历过的、经过巧妙修饰和省略的冒险故事。两人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无需过多言语解释、却充满了默契与信任的、崭新的羁绊。
当诺亚的伤势基本痊愈,已能自如地下床活动,甚至能在庭院中缓慢练枪以恢复气力时,他站在房间那扇明亮的落地窗前,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被初春新绿点缀的山脉和更广阔无垠的蔚蓝天空。复仇的使命和未来的道路,如同远方的召唤,清晰地、不容回避地回响在他的心中。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他在庭院一角找到了正在努力练习控制体内那股新增的、还不甚驯服的雷霆之力的霆耀。
“霆耀,”诺亚开口,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的伤已经好了。是时候离开了。”
霆耀闻声收势,掌心跃动的雷光如同温顺的宠物般悄然隐去。他并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诺亚,眼神清澈而了然:“已经决定了吗?想去哪里?”
“继续我未完的旅程。”诺亚没有明说复仇的具体目标,但眼神中那份沉淀下来的决意与锐利已说明一切,“去变得更强,去……寻找答案,去完成我必须去做的事。”
霆耀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掌控“断雷”时那澎湃汹涌、与心跳共鸣的力量感。他想起父亲沉默却厚重的守护意志,想起诺亚昏迷不醒时自己内心的恐慌与无力,想起这座城市劫后余生的泪水与如今充满希望的忙碌,更想起自己那个曾经看似遥远、如今却无比清晰的英雄梦想。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与诺亚相似的、对未知未来的渴望和不容动摇的决心:“我跟你一起去。”
这次轮到诺亚愣住了:“你?但你是这里的城主……埃里莫斯需要你……”
“城主什么的,有经验丰富的老管家和忠诚的叔叔们看着呢!重建的计划都已经安排下去了!”霆耀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经历了这一切,我比任何时候都明白,真正的守护,不是永远龟缩在一道城墙后面。我需要变得更强,需要去看更广阔的世界,需要去亲身经历、去真正理解这个世界的光明与黑暗!而且……”他大步走到诺亚面前,目光灼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义无反顾和赤诚,“让你一个人就这样走上那么危险的路,我绝对不放心!我们说好的,要一起走下去的,不是吗?这可是男人的约定!”
他的理由直接、纯粹,甚至带着点蛮不讲理的任性,却又如此真挚滚烫。
诺亚看着霆耀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如同磐石般的坚定光芒,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也……内心深处并不想拒绝。在这条注定漫长而孤独的复仇与追寻之路上,能有一个可以完全信任、能够交付后背的伙伴,或许是命运对他的一份残酷却又珍贵的馈赠。
他不再多言,缓缓伸出手,握成拳,举到两人之间。眼神中不再是冰冷的、被仇恨完全吞噬的孤寂,而是一种对未来的郑重约定、并肩同行的信任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名为“希望”的微光。
“这条路,可能会布满荆棘,充满难以想象的危险和艰难。甚至……可能是一条不归路。”他再次郑重地提醒。
霆耀毫不犹豫地伸出拳头,与诺亚的拳头稳稳地、用力地相碰,发出清脆而坚定的响声。他的笑容灿烂得如同穿透乌云的第一缕朝阳,充满了无畏的勇气和纯粹的信念:
“怕什么!不是还有你在吗?而且,现在的我,可是很——厉害的!足够和你一起劈开所有挡路的麻烦了!”
两人相视一笑,拳心传来的,是彼此坚定有力的心跳、温暖的体温以及一份沉甸甸的、名为“羁绊”的誓约。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紧密地交织在一起,坚定不移地指向那条通往远方、充满未知与挑战的道路。
新的旅途,新的篇章,即将自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