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六点半的时候，夕阳悬在市中别墅区侧方的山头，林清寒下了网约车，摁响了顾离玥家的门铃。
同一片火红的天空下，Life咖啡馆内空空荡荡，莉莉安喝掉了最后一口咖啡，洗杯子，擦干净台面，做完这些以后她就准备打烊了。
时间像Z市上空的流云一般缓缓推进，南郊昏暗的安置房内，莉雅在画画；高铁站口，一位身材高挑的女人向灰瞳青年走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北的高层公寓内，白柏在给男孩挑选项链和耳饰，他穿着露肤度很高的漂亮定制礼服，优雅的脖颈、肩线，纤长的手臂和细软的腰肢都得以展示出来，白柏不厌其烦地从饰品盒中挑选，拿起，放下，又重新更换，像是在耐心打磨一件美丽的雕塑。
另一幢公寓内，秦墨疲惫地望着落地窗外的江流，和今晚的舞伴通着电话。
夕阳在通话声中悄然淹没，远山像黑铁一样伏在对岸，直到这边的灯火接连亮起，才将其染上一点明光。
有各式各样的光，也有形形色色的人。
迷乱的车流像训练有素的黑鱼般陆续到达会场，女人们大多穿着古板的正装，她们中有的神色严肃，有的则笑容诙谐地高谈阔论，但无一例外身旁都跟着年轻男子，十八岁到二十七岁不等，但都不超过三十岁。
男人们从头顶到鞋尖都一丝不苟，像是玉石刚从抛光机里精抛过一遍出来，洗濯，擦拭，润油，打磨，如此反复，最后连小拇指的指甲都变得像是饰品一般。
他们像花匠一样打理自己的身体，注重清洁，精心保养，确保每一处地方都散发着芬芳，他们随时等待被萍水相逢的女人们观赏或玩弄，并以此得到精神和物质上的满足。
不一定全部是这样，但大部分都这样。
调酒师Chan站在吧台，耐心削着橙皮装饰，不时抬眸打量着陆续进场的宾客。
她是在十七调岁那年入行的，和大多数被迫入行的同龄人一样，没有背景，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唯一值得称道的是家里没有欠下过赌债。
chan和学校里所有的差生一样过着再标准不过的边缘生活。厌学、瞌睡、吸烟，从逃早读到逃课再到和所有任课老师还有年级主任公开唱反调。
最后在某个冬天早晨，chan穿一件校服短袖，坐在宿舍楼过道的栏杆上吸烟，在校的最后一支烟，吸完最后一口弹落的烟蒂正好落在级长的秃头上，她终于得以离开这座铁牢。
父母第一时间给她打了电话，火急火燎从七百公里外赶回来，哭了骂了，最后还是没舍得打，他们觉得自己有太多亏欠，一定是没能陪在身边才让孩子变成这样。
chan默默抽着纸，一遍遍给两位年近五十的中年人擦眼泪，碰到父亲沧桑的脸的时候，她只觉得格外陌生，像是碰到了一个皱巴巴的橘子。
之后是半年的休学，校方建议俩老必须带chan去检查一下有无家族遗传的精神疾病，班主任苦口婆心劝说不一定要去精神科，但最好去接受一下相关的心理治疗，没有相关的证明就不能返校。
可要什么证明？这实在很幽默。
三人去了最近的医院，告诉门诊医生，请给我家小孩开一个没有心理疾病的证明。
医生摆摆手，抱着职业态度还是忍住没关门谢客。
“我们这里是心理科，来就诊的自然是有心理问题的人，可是你们坚持说没有问题，那这病你到底要我怎么看。”
母亲开始在一旁痛哭，chan在一旁拍她的背，精神遗传病的可能早早排除了，可一纸证明却迟迟不来。
之后她又跑了几家医院，改了口，乖乖在机器的屏幕前像涂答题卡一样做完了全部无聊的测试题，吃了两个月药，可最后就连病情稳定的证明也无人敢开。
chan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不粘锅。
年还没有过完，父母又去了外地，走的时候告诉chan药要按时按量吃，不开心的时候多给他们打打电话，学校和老师还有同学们也都很好，他们都很关心你的情况，等到时候稳定了肯定又能继续上学，所以功课也尽量不要落下。
chan说了好，很快把同学们的联系方式全部删掉，治疗方案这一期结束后也不再继续，钱全部存下来，喝酒，吸烟，无聊时候还可以打打台球。
即使这样也还能存下不少，毕竟她还有在打工，晚上九点到三点在夜店拾酒瓶，打扫厕所，清理呕吐物。
时间一点点过去，chan不知不觉已经站在了吧台后面，学校的事情早已一去不返。
她开始读一些书，大多都和酒水相关，烹饪一类的也有所涉猎，总之什么都好，除了学校里的那些教材。
但在那个时候，有译本的酒水著作并不多，chan很快便没有相关的东西可以阅读，于是她开始学外语，查着字典啃原版的烈酒指南。归功于天赋也好努力也罢，总之chan的调酒水平和认知远远超过了同龄人，甚至远超当时一些不思进取的老古董。
没多久她就去到了更加专业、也更加有格调的酒吧。不是什么摇色子，跳舞，听民谣然后提供劣质小甜水三年就跑路小酒馆，是一家尤其严肃的鸡尾酒吧。
chan在那里接受了严苛的专业训练，也渐渐摸清了这一行的本质，站在最顶端的那一批人已经不单单比拼技艺，过硬的技术在这里只是敲门砖或者入场券。
而要更进一步，则需要某种内在的天分，通俗一点讲可以说是情商，但又不单单只是情商，更像是认知、谈吐、气质、人文关怀一类悬而未决东西的总和。
二十岁的chan在这片觥筹交错的舞台实在显得太过年轻，她已经有了稳定的工作、稳定的薪水，存下了一些存款，读了一些书，熟练掌握了一门外语，可未来似乎还未对她敞开大门。
她感受不到欲望，或者说欲望被某种坚硬而麻木的东西稳稳压制。
直到父母因早年过劳落下的病根接连离世后，那颗种子才一点点撞开黑冷的石板，被逐渐浇灌，然后萌发，那一年她三十五岁，通往黑暗世界的大门终于被一脚踹开了。眼前的世界逐渐变得腐烂而瑰丽起来，金钱、商单、名誉、性、所有曾经难以想象的东西开始像潮水般涌来。
欲望随之水涨船高，像是和尚开荤。
再回过头来，chan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有了诡异的变化，或者说连心灵都已经受到了腐蚀，恶习越来越多，那本就不能示人的癖好也变得愈发疯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