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爆炸声，是萧墨寒意识里最后残留的交响乐。
那是由三十位魔法少女最璀璨的生命与心象光交织，最终引爆圣物“创世纪之泪”所谱写的，献给他的，盛大而华丽的葬歌。
很吵。
但也很美。
作为统御深渊，让整个东煌共和国颤抖了近百年的魔王，能死在这样一场堪称“绚烂”的围剿战中，倒也不算辱没了他“末日君主”的名号。
意识应该就此沉入永恒的虚无。
可……
为什么还能闻到阳光晒在被子上的味道？
混杂着一股廉价的、带着甜腻气息的空气清新剂味。
萧墨寒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既不是他那由万千骸骨与深渊黑曜石铸就的宏伟王座，也不是无尽深渊那永恒旋转的猩红色星云。
而是一片……粉色的，贴着可爱兔子与胡萝卜墙纸的天花板。
“……”
沉默。
死一般地沉默。
萧墨寒，不，现在应该被称为芙莉雅的“她”，缓缓地，用一种仿佛生锈了的机器人般的僵硬动作，从那张柔软得过分的单人床上坐了起来。
视线缓缓移动。
左边，是一张摆着几本少女漫画和教科书的白色书桌。
右边，是一个挂着几件水手服和蕾丝边连衣裙的简陋衣柜。
正前方，是一扇没有拉紧窗帘的落地窗。
窗外，是钢筋水泥构筑的城市森林，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一只半透明的、水母状的生物正慢悠悠地从窗外飘过。它的身体随着怨气的波动，一明一暗，像个接触不良的灯泡。
【牢**母】。
一种由城市上班族“不想上班”的怨念汇聚而成的最低级深渊畸变体，无害，甚至有点蠢。在深渊，这种东西连当史莱姆的口粮都不配。
搁在以前，萧墨寒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让这种废物连同它诞生的那片街区一起蒸发成基本粒子。
而现在……
她试着调动体内那曾经足以撕裂苍穹、颠覆法则的深渊魔力。
空空如也。
身体里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种源于贫血的虚弱与无力感。别说瞪死它，现在让她从床上走下去，都得扶着墙。
“哈……”
一声干涩的、沙哑的，完全陌生的少女嗓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芙莉雅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踉跄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床，冲到了房间角落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映出了一张脸。
一张苍白、精致，带着几分病态美感的少女面孔。如雪般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一双本应蕴含着尸山血海的猩红色眼眸，此刻却只剩下茫然与空洞，像两颗失去光泽的劣质红宝石。
视线下移。
纤细的脖颈，瘦削的肩膀，以及……那片平坦得令人绝望的，仿佛被压路机碾过的胸口。
贫乳。
一种他只在人类贫瘠审美中听说过的可悲形态。
“……”
大脑，宕机了。
长达三秒的死寂后，一股远比被圣剑贯穿心脏时还要剧烈的屈辱与愤怒，如同火山爆发般席卷了她的精神。
我是谁？
我是萧墨寒！深渊的至高主宰！万魔的统帅！行走的末日！
现在这是什么？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发育不良的、连低级畸变体都打不过的……人类少女？！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叮——检测到宿主精神波动异常，【魔法少女改造系统】正式启动】
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突兀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姓名：芙莉雅（原名：萧墨寒）】
【状态：灵魂封印中（1/10）】
【身份：星律管理局见习魔法少女（实习期）】
【当前任务：完成为期一年的实习考核，以见习魔法少女的身份讨伐深渊畸变体，积累积分】
【任务奖励：每完成阶段性考核，可逐步解除一层灵魂封印，恢复部分力量】
【失败惩罚：考核不合格，将被系统进行人道主义销毁】
【温馨提示：请宿主尽快适应新身份，努力成为一名为爱与正义而战的优秀魔法少女吧～啾咪～❤】
最后的那个“啾咪”，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刻意卖萌的语调，仿佛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她摇摇欲坠的理智。
魔法少女？
去他妈的魔法少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声的咆哮在芙莉雅的内心炸开。
她双目赤红，抄起床头的闹钟，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镜子！
她要砸烂这张脸！这个身体！这个荒诞到极点的世界！
然而——
“啪嗒。”
闹钟划出一道软弱无力的抛物线，在离镜子还有半米远的地方就掉了下来，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发出清脆的塑料碰撞声。
而她，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手臂酸软，双腿发麻。
剧烈运动后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眼前阵阵发黑。
屈辱。
前所未有的屈辱。
堂堂深渊魔王，被自己的新身体给……菜到了。
“混蛋……混蛋……混蛋！”
她攥紧拳头，无能狂怒地捶打着地板，发出“咚咚”的闷响，像个得不到糖果就满地打滚的熊孩子。
“杀了你们……我一定要杀了你们等我恢复力量……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就在她沉浸在自我崩溃的碎碎念中时。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仿佛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断了她混乱的思绪。
谁？
管理局的人？来监视她的？
芙莉雅的身体瞬间绷紧，眼神中闪过一丝属于魔王的警惕与狠厉。
她扶着墙，挣扎着站起来，一步步挪到公寓门口，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米色居家服，围着一袭温婉的浅蓝色围裙的女人。她有着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脸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下的眼眸温柔得仿佛能溢出水来。
她的手里，还端着一个砂锅，锅盖的缝隙里正丝丝缕缕地冒着白色的热气，一股浓郁的、带着豆香的鲜味穿过门缝，蛮不讲理地钻进了芙莉雅的鼻腔。
咕……
一声微不可闻的、来自胃部的抗议声，让芙莉雅的表情瞬间凝固。
饥饿。
一种她已经数百年没有体验过的，属于凡人的卑微生理需求。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门外那个女人的脸。
那张脸，就算是被烧成灰，萧墨寒也认得。
顾清嘉。
这个女人在“日常”中的伪装身份。
而她的另一个名字，则是——
【天启/凌霜】！
魔法少女顶点战力“序列王权”的第一席！三十位围剿他的魔法少女之首！
也是当年，亲手将那把燃烧着圣光的断罪之剑，一寸寸捅进他心脏的……罪魁祸首！
轰——！
血液，瞬间冲上了芙莉雅的大脑。
仇人！
一生的宿敌！
她就站在门外！
她现在这么虚弱，毫无防备！
杀意，如同深渊的潮水，疯狂地拍打着她理智的堤坝。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摸向了门把手。
开门，扑上去，用牙齿！用指甲！就算是用尽这具身体最后一点力气，也要在这个女人的脖子上留下一道伤口！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门把手的瞬间，脑海中系统的警告音再次响起。
【警告！检测到宿主对监护人产生强烈攻击意图！请注意，任何伤害监护人的行为都将被视为考核失败，系统将立即执行人道主义销毁程序】
监护人？
这个女人，是她的监护人？！
这算什么？
羞辱？战利品展示？还是某种恶趣味的养成游戏？
芙莉雅的动作僵住了。
门外的顾清嘉似乎是等得有些不耐烦，她歪了歪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圣母玛利亚般无懈可击的温柔微笑，再次按响了门铃。
“叮咚——”
“芙莉雅酱？起床了吗？再不起来，上学就要迟到了哦。”
她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轻柔、悦耳，像山间的清泉。
但在芙莉雅听来，这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在她的灵魂上。
不能冲动。
萧墨寒，你可是魔王。
你要忍耐。
小不忍，则乱大谋。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杀意，用一种尽可能显得“正常”的、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与怯懦的声线，回应道：
“……来了。”
她打开了门。
“早上好，芙莉雅酱。昨晚睡得还好吗？”
顾清嘉微笑着，那双温柔的眼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她自然地走进玄关，仿佛这里是她自己家一样，将手中的砂锅放在了小小的餐桌上。
芙莉雅默默地关上门，跟在她身后，全程低着头，用刘海遮住自己眼中的杀气，扮演着一个孤僻、怕生的少女。
“睡……睡得还好。”
“那就好。我做了味噌汤，还有刚烤好的吐司。快去洗漱一下，趁热吃吧。”顾清嘉一边说，一边熟练地从橱柜里拿出碗筷，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味噌汤。
豆腐、海带、葱花，在乳白色的汤汁里翻滚，散发着致命的香气。
芙莉雅的肚子不争气地又叫了一声。
这次，声音更响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
顾清嘉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她将盛好的汤推到芙莉雅面前，柔声说：“快吃吧，吃完了我送你去学校报到。从今天起，你就是第十三星见野中学的一员了。”
芙莉雅死死地盯着那碗汤。
这碗汤，在她眼里，不是食物。
是毒药。
是枷锁。
是这个女人对她无声地嘲讽与宣判。
吃下去，就意味着承认了这个荒唐的身份，接受了这个屈辱的现实。
她，深渊魔王萧墨寒，绝不——
咕噜噜噜……
胃部的痉挛，带来了一阵阵眩晕感。这具身体的能量，已经因为刚才那通无能狂怒而消耗殆尽了。
可恶……
这该死的人类肉体！
为什么会有饥饿这种设定啊！
“怎么了？不合胃口吗？”顾清嘉歪着头，关切地看着她，眼神纯洁得像一只无辜的小白兔。
芙莉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
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了勺子。
勺子在轻微地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她舀起一勺汤，汤汁清澈，倒映出她那张写满了不甘与屈辱的脸。
就在她准备将这勺“毒药”送进嘴里的时候，顾清嘉却突然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
芙莉雅猛地抬头，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太烫了，我帮你吹吹。”
顾清嘉说着，拿过了她手中的勺子，舀了一勺汤，凑到自己唇边，轻轻地、温柔地吹了吹。
“呼——呼——”
白色的热气被她吹散，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无比圣洁。
然后，在芙莉雅完全石化的目光中，顾清嘉将那只她自己吹过的、沾着她气息的勺子，径直递到了芙莉雅的嘴边。
“来，张嘴，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空间，似乎在这一刻扭曲了。
芙莉雅的大脑，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她看到了什么？
她的宿敌，那个杀了她的女人，现在，正在，像喂小孩子一样，要喂她喝汤？
这已经不是羞辱了。
这是什么新型的精神攻击吗？
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彻底摧毁她的尊严，让她精神崩溃，然后变成一个只会“啊——”的白痴吗？！
“不……”
她想拒绝，想反抗，想把这碗汤直接扣在这个女人的脸上。
可是，她的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木偶。
在闻到那股混合着豆香与……与顾清嘉身上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清雅茶香的气味后。
在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温柔的眼眸注视下。
她的嘴，居然……
屈辱地、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了。
冰凉的金属勺子，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汤汁，就这样被送进了她的口中。
鲜美的味道，在味蕾上瞬间炸开。
温暖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抚慰着她那早已饥肠辘辘的胃。
一股久违的、属于“活着”的满足感，从身体深处升起。
很舒服。
舒服到……让她想哭。
“好吃吗？”顾清嘉收回勺子，笑吟吟地问。
芙莉雅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眼泪掉进碗里。
那不是感动的泪水。
是悔恨的泪水。
是屈辱的泪水！
魔王萧墨寒，在与宿敌的第一次交锋中，为了一口味噌汤……
完败。
这一刻，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坚定的目标，在她的心中冉冉升起，如同深渊尽头那颗永不熄灭的灾厄之星。
扮演。
没错，就是扮演。
扮演好一个无害、弱气，甚至有点懦弱的见习魔法少女芙莉雅。
以最低限度的精力，完成星律管理局那些可笑的实习考核。
混过这一年，拿到毕业证，解除身上的封印。
然后……
逃回深渊。
重整旗鼓。
最后，带着亿万魔军，卷土重来。
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叫顾清嘉的女人，连同她做的该死的味噌汤，一起轰上三万米的高空，让她们在宇宙尘埃里永恒地做伴！
等着吧……
顾清嘉。
今天的味噌汤之辱，来日，我必将百倍奉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