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寂静的。
至少在芙莉雅的感官里,是这样。
【赤狐】安娜那近乎咆哮的崇拜,【苍鹭】那如同发现新大陆般狂热的分析,以及巷道深处,残存的“明日之鸟”们因同伴被“晾衣杆”抽爆而发出的惊恐尖啸……
这一切,都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绝在外。
芙莉雅的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根长达三米,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闪烁着冰冷工业光泽的……不锈钢晾衣杆。
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地上。
朴实无华。
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她那早已碎成粉末的计划。
“我……不是……”
芙莉雅的嘴唇翕动着,试图发出一点微弱的、属于正常人逻辑范畴的辩解。
然而,她那因为精神冲击过大而显得有些呆滞的死鱼眼,以及那张三无表情的俏脸,在两位队友眼中,自动被翻译成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含义。
——“看,我只是做了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一提。”
——“这种程度的操作,对我而言只是基础,你们不必大惊小怪。”
——“嘘,安静,我的表演,还没结束。”
“我懂了!”【赤狐】安娜猛地一握拳,看向芙莉雅的眼神亮得像两千瓦的探照灯,“你是在用行动告诉我们,真正的强大,是不拘泥于形式!万物皆可为兵器!”
“没错!”【苍鹭】扶了扶反光的眼镜,语气激动地补充,“将高阶魔力压缩、固化,再以‘施法失败’为伪装,瞬间构筑出最符合当前物理环境的‘最优解’兵器……这种战斗思路,已经超越了‘战术’的范畴,这是‘道’!是战斗的哲学!”
道?
哲学?
芙莉雅感觉自己的CPU快要烧了。
她只是想把火球术念歪,为什么会扯到哲学上去?这个世界的魔法理论,是不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藏分支?比如《马克思主义魔法概论》或者《用晾衣杆辩证法武装你的战斗思想》之类的?
“叽——!”
就在芙莉雅的灵魂即将出窍之际,残存的“明日之鸟”们终于从同伴被物理超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它们发出了更加尖锐的鸣叫,那股能引发强烈惰性的精神声波,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这一次,它们学聪明了。
它们不再从正面俯冲,而是分散开来,利用复杂的巷道环境,从四面八方、房顶、窗沿、下水道口……各种刁钻的角度,化作一道道黑色的虚影,包抄过来!
“小心!敌人的精神攻击加强了!”【苍鹭】立刻在三人周围布下多层精神屏障,但屏障在声波的冲击下,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
“可恶……身体……好重……”安娜的动作明显迟缓了下来,连挥舞战斧都变得有气无力,“这些该死的扁毛畜生……就会玩阴的……”
战况,瞬间变得岌岌可危。
两位队友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再次聚焦到了芙莉雅身上。
那眼神里,充满了信任、期待,以及……“快,再给我们表演一个”的狂热。
芙莉雅:“……”
她感受到了压力。
一种前所未有的,比当年独自面对三十位序列王权围攻时还要巨大的压力。
那时候,她只需要考虑怎么把敌人全部杀光就行了。
而现在,她要考虑的是,如何在不暴露自己只想浑水摸鱼的前提下,用一种看起来“很高深莫测但其实是意外”的方式,解决掉眼前这些麻烦。
这太难了。
这比手撕神明还难!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了地上那根晾衣杆上。
事到如今……
好像也只有这个选项了。
芙莉雅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弯下腰,捡起了那根冰冷的金属杆。
三米长,分量还不轻。
对于她这具娇小的少女躯体而言,实在是有些过于沉重了。
看到她的动作,安娜和【苍鹭】的精神同时为之一振!
来了!
天才的第二幕,要开演了!
只见芙莉雅单手……不,是双手,费力地将那根晾衣杆扛在了肩上。
那姿势,与其说像个战士,不如说更像个刚从建材市场扛着钢管回家的装修工人。
“芙莉雅她……这是什么架势?”安娜看得一愣。
“不懂了吧?”【苍鹭】的镜片上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她压低声音,用一种“你还太年轻”的语气解说道,“你看她握杆的位置,不是中心,而是偏后三分之一处,这是为了在挥舞时,利用离心力将末端速度最大化!再看她的站姿,双脚微微张开,重心下沉,这是最标准的蓄力姿态!”
“最关键的是!”【苍鹭】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她没有灌注任何魔力!这意味着,她接下来的攻击,将是纯粹的、无法被任何魔法侦测或防御的……物理攻击!”
“用魔法,创造出最纯粹的物理……”安娜喃喃自语,看向芙莉雅的眼神,已经彻底化为了仰望。
而此刻,被仰望的芙莉雅,脑子里想的却是——
好重。
好长。
这玩意儿到底该怎么用?
直接抡过去吗?可是巷子这么窄,抡不开啊。
往前捅?那不就成撑竿跳了吗?
就在她犹豫的这几秒钟,一只“明日之鸟”抓住了她动作停滞的破绽,如同一道黑色闪电,从她的头顶俯冲而下,尖锐的喙直取她的眼睛!
“小心!”安娜惊呼出声!
芙莉雅的死鱼眼猛地一缩。
身体的本能快于思考。
她下意识地抬起肩上的晾衣杆,想要格挡。
然而,她严重低估了这根三米长金属杆的重量和惯性,也高估了自己这具身体的力量。
她只是想把杆子抬起三十度。
但巨大的重量让她脚下一个趔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
为了维持平衡,她扛在肩上的晾衣杆,以前端为支点,“哐”的一声砸在了地上,而后端则因为杠杆原理,被猛地向上撬起!
那根长长的金属杆,以一种芙莉雅完全没想到的方式,从她身后,划出了一道刁钻而迅猛的弧线,如同蝎子的尾钩,精准地抽向了那只从天而降的“明日之……鸟”!
“啪!”
又是一声清脆的爆响。
那只“明日之鸟”,在距离芙莉雅的鼻尖不到十厘米的地方,被从下往上抽了个正着,瞬间化作了一缕黑烟。
芙莉雅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失去了平衡,“啊”的一声,向后摔倒在地。
那根晾衣杆,也“哐当”一声,砸在了她旁边的地面上。
“……”
“……”
安娜和【苍鹭】再次陷入了沉默。
她们看着毫发无伤地坐在地上,一脸茫然的芙莉雅,又看了看那缕缓缓消散的黑烟。
足足过了三秒钟。
“原来如此……”【苍鹭】颤抖着,推了推差点滑落的眼镜。
“……原来是这样!”安娜的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混杂着羞愧的表情。
“哈?”芙莉雅坐在地上,发出了茫然的单音节。
“我们都错了!”安娜激动地说道,“我们以为你第一击是陷阱,是计算!但我们都错了!那只是‘起手式’!”
“没错!”【苍鹭】接口道,“第一击的‘横扫’,是为了清理侧翼,为第二击的‘上挑’创造空间!而第二击的‘上挑’,看似是被动格挡,实则是利用敌人俯冲的动能,完成的‘借力打力’!甚至连最后摔倒在地,都是为了瞬间降低自身轮廓,规避其他方向可能存在的攻击!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我们……我们根本没看懂!”
“对不起,芙莉雅!”安娜甚至对着坐在地上的芙莉雅,深深地鞠了一躬,“我不该用我那浅薄的战斗知识,去揣测你的战术!我为我的无知感到羞愧!”
芙莉雅:“……”
她张了张嘴,很想告诉她们,自己真的只是脚滑了。
但看着队友们那副“我们已经悟了,你不用再解释了”的表情,她知道,一切都晚了。
误会,已经坐上了火箭,冲向了平流层,并且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剩下的“明日之鸟”们,似乎也被芙莉雅这套“我抽我自己”式的诡异步法给吓破了胆。
它们盘旋在半空,发出阵阵不安的鸣叫,却再也不敢靠近分毫。
最终,在一阵不甘的尖啸声中,鸟群化作一盘散沙,四散逃离了骸骨巷。
任务,以一种芙莉雅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