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程,芙莉雅是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中度过的。
古典文学老师秦舒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地解析着某篇古文中的英雄悲剧,而芙莉雅的脑海里,却在循环播放着唐芯学姐那张强作凶狠,实则红得快要冒烟的脸。
以及那个,被雕刻成小章鱼形状的红色香肠。
太诡异了。
这个世界,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让她无法理解的诡异。
队友是两个脑补能力突破天际的狂热粉丝。
负责监视她的上级,是个口是心非,会用命令的口吻逼着她吃爱心便当的傲娇抖S。
而她自己,堂堂深渊魔王,却在这里一本正经地穿着水手服,听着关于几百年前某个倒霉蛋英雄的故事。
一切都错位了。
错位到了离谱的程度。
胃里残留的,玉子烧那带着甜味的温暖,仿佛一团小小的火,灼烧着她的神经。
这是一种陌生的感觉。
一种被“善意”所包围的感觉。
而这种感觉,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深渊的魔王,不需要善意。
温暖,只会让刀刃变钝。
依赖,只会让獠牙生锈。
她必须逃离。
在自己被这些莫名其妙的温暖彻底腐蚀,忘记了仇恨与尊严之前,必须逃离。
放学的铃声,如同救赎的钟鸣。
芙莉雅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收拾好了书包,无视了身后夏知遥“小雅,要不要一起去甜品社”的热情邀请,也躲开了学生会长苏晚萤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带着玩味笑意的视线。
她像一只受惊的猫,只想尽快钻回自己那个阴暗、狭小的巢穴里。
只有在那里,她才能短暂地卸下“芙莉雅”这个可笑的伪装,变回那个孤独而自由的“萧墨寒”。
走出校门,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
穿着相同制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嬉笑着,打闹着,讨论着最新的游戏和偶像剧。
他们的青春,像夏日的汽水一样,冒着廉价而又刺眼的气泡。
芙莉雅将连帽衫的帽子拉起,遮住了大半张脸,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她不属于这里。
这些光,这些声音,这些鲜活的生命力,都让她感到格格不入。
她像一个幽灵,行走在活人的世界里。
身体里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因为一顿便当而产生的些许暖意,让她感到烦躁。
而灵魂深处属于魔王的那一部分,则在叫嚣着,渴望着冰冷与孤寂。
两种矛盾的情绪,在她的体内激烈地冲撞,让她的大脑嗡嗡作响。
身心俱疲。
比连续鏖战三天三夜还要疲惫。
她需要一点东西来冷静一下。
一点冰冷的,苦涩的,能将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温暖彻底冲刷掉的东西。
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到自己正站在一处岔路口。
左边,是通往她那栋廉价公寓的寻常街道。
右边,则是一条阴暗、狭窄,仿佛被城市遗忘的巷道入口。
骸骨巷。
巷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墙壁上涂满了意义不明的涂鸦,垃圾桶满溢出来,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而在巷口那片唯一的光源下,坐落着一家小小的、招牌已经有些褪色的24小时便利店。
就像是黑暗森林边缘,一座孤独的灯塔。
芙莉雅的目光,落在了便利店冰柜里,那排得整整齐齐的罐装咖啡上。
黑色的,无糖的。
就是它了。
她拉了拉帽檐,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
一道细若蚊呐的声音,从收银台后传来。
那声音怯生生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便利店里很安静,只有老旧的冰柜在发出低沉的嗡鸣。
芙莉雅没有理会那声招呼,径直走向冰柜,拉开门,拿了一罐最黑的冰咖啡。
金属罐体上传来的冰冷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
她拿着咖啡,走向收银台。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店员。
一个少女。
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年纪,或许还要更小一些。
瘦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便利店制服,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显得有些滑稽。
她的脸色是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头发也有些枯黄,随意地扎在脑后。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始终低垂着的,不敢与任何人对视的眼睛。
当芙莉雅将咖啡罐放在收银台上时,那个少女的肩膀,明显地抖了一下。
她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浑身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
“……您好,一共……是,六元。”
她低着头,视线死死地盯着扫码器,声音小得几乎要被冰柜的嗡鸣声盖过。
她的手有些发抖,拿起扫码枪的动作,都显得那么笨拙。
“滴——”
芙莉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看着她那苍白的脸颊,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她那双躲闪的、充满了恐惧与自卑的眼睛。
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毫无预兆地,击中了她的心脏。
刹那间,眼前的便利店消失了。
嘈杂的城市噪声也退去了。
她的意识,被拉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那座建立在骸骨与熔岩之上的,属于她的黑色王座。
她坐在高高的王座上,冷漠地俯瞰着下方。
大殿里,跪满了形态各异的恶魔。
有强大的,有狡诈的,但更多的,是那些在深渊食物链最底层的,弱小而卑微的存在。
一些从绝望中诞生的怨灵,一些被其他魔神当作炮灰抛弃的劣等魔物,一些天生就带着残缺的畸变体。
它们全都和眼前这个少女一样。
瘦弱,胆怯,自卑。
它们不敢抬头仰望王座上的君主,只能将额头深深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用最卑微的姿态,祈求着片刻的庇护。
它们是那么的弱小,那么的不堪一击。
在残酷的深渊里,它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被更强大的存在吞噬。
直到,她们遇到了他,萧墨寒。
他收留了它们。
不是出于怜悯,更不是出于善意。